《瓢虫》竹叶青seven

9、死而复生

　　吃完宴席，我带卫彦、沈涟离开卫府。卫彦没佩剑、未带匕，不从卫府拿走任何东西。到了禾木医馆，卫彦站在药铺门口，呆呆望牌匾。

　　我问他怎么不进去？他对这里很熟悉。

　　他说：“正门进，第一次。”

　　我牵他穿过院落，沈涟跟进来。

　　禾木医馆只有三间房，最左厨房和餐桌，中间是我的卧房，右边改成沈涟的卧房。我问卫彦他跟我睡，还是跟沈涟一间。

　　沈涟却说：“跟我一间。”

　　卫彦说：“跟主人。”

　　沈涟轻哼一声。我叫他两进我的卧房，从墙边书柜翻出一沓白纸，问明白卫彦会写字，便叫他两各誊抄一份名册。

　　沈涟下笔，字迹清雅。

　　卫彦悬笔。

　　我问他怎么不抄？是不是讨厌写字？

　　他闷闷说：“字丑。”

　　我忍不住揉揉他黑发：“不妨事，看得清就行。”头发硬实粗糙。

　　卫彦落笔。我去前面开医馆。两天不在，很多病患排起长队。

　　晚上给他两做完饭，名册也已誊抄装订。饭桌上，我边吃边吩咐，明日正本交给燕捕头。剩下两本留底。

　　卫彦说：“沈涟那本，字清楚，我交卫八。”

　　他说的有道理。卫八不叫我，我连卫府都进不去，但卫彦能进出卫候府。

　　我说：“你确定不会受伤？”

　　他脸埋进碗里：“不会。”

　　我好奇起来：“真不知道你一会儿受轻伤，一会儿完全不受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涟笑着吃饭。

　　当晚卫彦去找过卫瑾，回来答复：“主人，明天去。”

　　孤身涉险，我心悬起。

　　次日一早，卫府马车如期而至。我一个人去卫瑾宅院。房间中，卫瑾屏退所有人，包括香薷。沉默半晌，才问：“我爹爹真的做那等事？你让卫彦拿给我的名册是真的？”

　　卫府护卫就在院外，我随时可能染病过世，小心翼翼：“你可以查证。我独自来，是信任你心思纯善，比任何人都更适合接掌卫府。”

　　卫瑾咳嗽起来，忽然问：“大夫能否医好我的喘症？”

　　“能的。”

　　“我现在无能为力，”卫瑾最后说，“等我准备好了，我会去禾木医馆找你。在这之前，多来医我的喘症。”

　　我放下心来。出卫府，下马车，风一吹，身上凉飕飕，才意识到刚才出了一身汗。我平素胆子不大，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敢单独见卫瑾。

　　没走几步，旁边多个人。我问卫彦，什么时候跟来。

　　卫彦说：“入府，一直。”

　　我同他一起回禾木医馆。沈涟来抓着我：“我在家一直想，卫瑾会不会要你命。”

　　我笑着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之后燕捕头谎称名册是自己取得，呈报卷宗给京兆少尹。据他说，京兆少尹阅之大喜，找回不少为奴为倡的孩童，最终押送杨侍郎进大理寺。

　　押送时，很多人在门外指指点点。我与卫彦、沈涟在远处遥遥看着，相对无言。我很希望，邪不胜正，正义得到伸张，但卫候的确会安然无恙。

　　燕捕头出来，眼中血丝密布，神色有浓浓的疲态，与我们一起回草市镇。驴车上，他致歉：“我拼尽全力，但卫侯与这事断得干干净净。你名册上有一部分孩子找回来，剩下的或许永远不知所踪。”

　　我苦笑：“我们斩断这条线，还有其他线。或许卫侯府那些命如蝼蚁的婢仆就是多年前失踪的孩子，而他们的父母还等着他们回家。”

　　燕捕头沮丧，我安慰他说：“世间事大抵如此，哪能尽数解决？”

　　沈涟说：“我们问心无愧。”

　　卫彦重重点头。

　　我还想，灵仙是不是平安无事？但不敢告知燕捕头她的存在，便问：“褚明具体是怎么死的？”

　　燕捕头摇头：“刘五和娘子都出城回凉州了，没处问。”

　　答案和我琢磨的一样。死局虽然已走出来，迷局却没有。这重重谜团，只怕会永远无解。

　　沈涟忽然我：“刘五和褚明身形是不是相近？”他和我见过尸首。

　　燕捕头说：“是啊，他两身形一样瘦小，从背后看，还以为是一个人。”

　　“出远门最需要带什么？”沈涟的问题不着边际

　　我说：“出远门要带的很多啊，比如衣物，比如身份文牒，比如雇佣的马车挑夫……”

　　卫彦说：“钱。买沈涟，十三两。”他还记着数额。

　　沈涟轻哼：“我身价就是馆内最高。知道你攒了很久的月钱和赏赐。”

　　“燕捕头，带我们去褚明常用的钱庄。”卫彦说得对，有了钱，何物不可买，何处不可去？

　　燕捕头便添十文，让驴车转去草市镇与柳溪镇交界的宝通钱庄。褚明总在那里取钱宝通钱庄。

　　沈涟喃喃自语：“显而易见，我早该想到，为什么早先没问你······”

　　钱庄的客人，三三两两。燕捕头亮了令牌，掌柜才慢腾腾查账簿：“的确有个瘦小的人，拿着褚明印鉴，兑换银票，好像往东华门去了。”

　　燕捕头叫来马车，到了东华门，人群熙熙攘攘，沈涟苦笑：“看来终究是慢了一步，我本想逮住······”

　　沈涟没来得及说完，燕捕头却突然跳下马车。我们也跟着跑出去。

　　一人正欲上码头，燕捕头扣住他肩膀，他被迫转身。

　　一件凶杀案，之所以被称为凶杀案，是有死者在。

　　死者正活生生站在我面前，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没有一处不完好，健康得不能再健康。

　　他蓄者大胡子，头上裹着蓝巾，面上点了些麻子，咋一看几乎认不出。

　　燕捕头拽住他：“要不是与你一起长大，我逮你再多次，都要认不出你。”

　　褚明牵牵嘴角拱手：“李大夫，别来无恙…”

　　我一拳锤到他胸膛。我因他这一死绞尽脑汁，孤身涉险，他居然好端端站我面前。直到发泄完震惊与怒气，燕捕头才把我们拉到背街巷子中。褚明一手撑地，勉强站起来，靠在墙壁上，胡乱抹掉嘴边血迹。

　　他打量我们一番，有些得意，笑道：“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