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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生死有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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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小厮走进来,对宋尧说:“大人,赖大人要见你。”
“知道了。”
宋尧拿起画像,对二人说,“应该是案子又有进展了,我先去看看,顺便让这姑娘的家人来认领她。”
临走时,宋尧叮秦宿白:“你替我在这陪着卫姑娘,怪难为她的。”
“要你说。”秦宿白差点翻白眼,到底是谁跟卫姜熟一点。
秦宿白看着卫姜忙碌,自己则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静静地陪她。其实,虽然御史监不用他坐班守着,但他也有其它事情要做。可是此刻他就想待在这里,虽然这里很臭。
卫姜本来以为他也会走的,结果他留下来了。她分神看了一眼,羊胃做的薄手套就被烧焦外翻的皮肉刮开了一条口子,导致她摸索的时候糊到了手上。
“嗯?”
一阵奇异的触感,她缩回手,看到自己的食指上全是糊肉。
“怎么了?”秦宿白走过来,严肃地看向她的手。
她将手掌摊给他看,无辜地说:“破了。”
满手黑糊糊的,秦宿白素来有洁癖,此刻却忍着恶心,替她把手套脱下来,又抓着她的手腕走到水盆旁,帮她洗手。
皂荚一遍又一遍地抹到她白嫩的掌心,被他的大手反复搓揉,水里都起了一层细白的泡沫。
卫姜没想到他居然亲自上手帮她,愣愣地任由他牵着走。
他的指腹有薄茧,搓得她的手有点痛,她蹙眉提醒他:“可以了。”
再洗下去皮都要搓红了。
秦宿白淡淡嗯了一声,拿过兑巾将她的手擦干净,又去一旁拿了一只完好的手套,要给她戴上。
卫姜简直受宠若惊,觉得自己实在受不起这么好的待遇,躲开手去接手套:“我自己来就好。”
秦宿白看了一眼她带着手套的右手,直接捉了她的左手,低头将手套慢慢戴进去。
破天荒的,卫姜感觉秦宿白很温柔。她的心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面罩下的脸颊慢慢变红了。
想当初在洛城的停尸房,他不仅对她不客气,还凶巴巴地质疑她的成果,气得她当场想骂人。
如今竟是完全不一样了,她完全想不到,有一天秦宿白会陪着她画尸,还帮她洗手。
若不是手上带着脏兮兮的手套,她可能会拍一拍自己的脸,看看是不是自己在做梦了。
秦宿白收回手,见她在出神,出声提醒道:“自己小心点,别再刮破了。”
卫姜轻轻点头,不好意思直视他,低着头走到尸体旁边,做了一下深呼吸,又开始摒除杂念干活了。
第二张脸画出来后,秦宿白凝视了片刻,声音低缓地道:“就是她,宫夫人。”
画像上的宫夫人是个美人,杏眼琼鼻樱桃嘴,十分贤惠的长相。好好一个美人,就这样没了,唉......
她惋惜地长叹一声。
秦宿白走到门口跟秦松交代了一声,秦松立马领命走了。
他进来后,卫姜问:“你是不是让人去通知宫夫人的家人了?”
秦宿白点点头:“张大人思妻心切,如今既然已经辨认出来了,还是尽早让他将人领回去。”
卫姜点点头,走到第三具尸体旁边,对她说:“放心,你很快就可以找到家人了。”
秦宿白闻言去看她的眼睛,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抖动,薄薄的眼皮有点泛红,像是要哭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两滴清泪就掉落下来,砸在了尸体上。
他难得地动容了,出声宽慰她:“生死有命,有时候灾难避无可避。”
卫姜学医五年,临床实验过无数次,也跟着自己的导师亲手操过刀。以前看着病人痛苦,她会难过,不过经过多次实践,她也习以为常了。
今天为死者伤心,是因为她们无辜受害。她们本来是心中带着美好愿望去为家人祈福,没想到灾难突然降临,连她们信仰的佛也拯救不了这脆弱的生命。
情绪一起来就难以平复,她哭得不能自已,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
秦宿白紧抿着唇,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心里有种冲动,想冲破他的理智让他的身体做一些举动,他在死死地忍着。
她虽然看着让人心疼,但是他也不能怎么样,决不能!
“夫人——夫人啊!”
哀嚎的哭声从外面传进来,卫姜和秦宿白走到门外,看到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在随从的搀扶下哭着走进来,他的步伐蹒跚无力,若是没有随从扶着,仿佛随时要跌到。
“夫人......”
张筹喘着气走到停尸房门口,问道:“我的夫人在哪?”
卫姜走到第二具尸体旁边,同情地看着张筹:“在这。”
张筹推开随从,慢慢走向那具尸体。那短短几步,像是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明明只到中年,却像是垂垂暮老之人。
秦宿白将画像递给他,说:“张大人,这是照着尸体画出来的令阃的画像。”
张筹接过画像,眼中又落下两行泪,他看了良久,指着面前的尸体沙哑出声:“确定是她吗?”
秦宿白郑重地点头:“是的,宋大人特意请来的画师,不会有错。”
张筹缓慢地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珠没有灵气,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为了应付我,随便找人画的像。”
秦宿白当即皱眉,狭长凤眸划过不悦。他相信卫姜的能力,别人也不能怀疑她。
卫姜倒是没有生气,对张筹说:“我理解张大人的心情,验尸事关重大,大人若是不敢相信,我愿意当场为您演示。”
张筹打量她片刻,点了点头。
卫姜看了一眼秦宿白,见他剑眉紧皱,便朝他宽心地笑了笑,当即去给第三具尸体画像。
为了让张筹相信,她特意放慢了节奏,摸索出一点,就落笔画一点,过程很缓慢。不过张筹看得很认真,不错过她的任何动作。
半个时辰后,画像出来了,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子,脸型与宫夫人很像,偏圆,不过五官很普通。
张筹亲眼看着她是如何将人画出来,终于肯相信卫姜了。他命人将棺椁拉来,亲自抱着宫夫人的尸首放入棺椁中,拉了回去。
半天时间,三具尸首均被辨出了身份,被各自的家人带回家了。死者家属对卫姜千恩万谢,卫姜应付完他们,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了。
秦宿白送她回梅园。
坐在马车里,她此刻腹中空空,却没有吃东西的欲望,靠在车壁上闭眼休息。
闭上眼睛,眼前全都是焦黑的尸体和死者家属啼哭的场面,折磨得她心口越发发堵。
最让她难忘的,是张大人那面如死灰的脸,那种痛失所爱的感觉,一定很不好受吧。
“冰沙,酸酸甜甜的冰沙!”
车外是热闹的街道,小贩的叫卖声穿过车壁透进来。秦宿白让车夫停了车,自己下去了。
卫姜睁开眼睛,打开车窗往外看,心道怎么在街道上就停下了。
过一会儿秦宿白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碗晶莹的冰沙,上面覆盖着红色和黄色的果肉。
卫姜眨眨眼,不确定地问:“给我的?”
“嗯。”秦宿白点点头,坐到她对面,将冰沙放在茶几上。
卫姜打量他,清冷高傲的贵公子,怎么看也跟一碗简单的冰沙不搭。他面色这么沉,长得又高大,不知道有没有吓到卖冰沙的小贩。
秦宿白见她打量自己,放缓声音提醒:“快吃,一会儿就化了。”
“好。”卫姜听话地拿起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甜甜的冰沙搭配酸酸甜甜的果肉,入口冰冰凉凉,冲散了心头的恶心。
好吃!她笑着咬住勺子,像只偷到腥的小猫。
秦宿白忽然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脑袋,像抚慰一只脆弱的小猫咪那样。他被自己的想法蠢到无语,某些人脾气拧起来可不像小猫咪,凶起来可是会挠人的。
卫姜不适应他的变化,但也不会蠢到直接问他“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他好不容易态度好一点了,万一问了恼羞成怒可不好。
……
“卫姑娘,我要给你鞠一个大礼!”
宋尧再到梅园,直接给卫姜拱手行了一个礼,满满的诚意铺在脸上。卫姜扶了他一把,平静道:“不必客气,只需宋大人尽快把我送回洛城即可。”
宋尧看了一眼身旁的秦宿白,见他没啥表示,这才笑着道:“这是当然,不过......我有好多疑问想请教,还得请你多留几日。”
就知道不会这么容易放她走,卫姜走到亭子里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问:“宋大人有什么疑问?”
宋尧走过去坐下,膜拜道:“我听闻这骨头可有大学问,非熟知骨头之人是绝对达不到你这般境界的,我就想向你讨教一下画尸。”
卫姜睨了他片刻,问出自己的疑惑:“你身为大理寺少卿,又不用跟尸体打交道,了解这些做什么?”
“自然是好奇,古人说‘学无止境’,圣人到老都要学习,不停探究人生的奥妙。我虽然不志在做圣贤,但是也想向圣人看齐。”宋尧笑容满面,“你便成全了我这个心愿如何?”
连圣人都搬出来了,不答应他倒显得无情了。卫姜只好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