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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陆 初至青州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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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盅缓缓放到茶几上,老太太又笑起来:“你们说这是不是命?凡儿打小就迷什么武功,当年吵着要去闯荡江湖时,我和他爹都气得结结实实揍过几回,可还是管不住他,留下几个字就离家出走了,几年不见回来。后来隐约听得他拜在葛岭门下,专学那些杀人害人的毒术,我们也就权当没有这个儿子。哪料到,前两年,他突然回来,一下子就拿出一大笔钱,让我们修了这个院子。不久后他爹去世,他回来操持丧礼,临走还留下不少的银子,资助他大哥开了个店铺。我也纳闷了,又不是经商,不知道他这银子哪里来的。不过,他回得倒是勤,两三个月就回来一趟,一住两三天,除了时不时出门会友外,都在家陪我这老太婆,就是最近这几个月没回,过年也不见人影。”
卿落和执明对看一眼,知道对方和自己想到一处去了,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角。
执明有了前车之鉴,也在异常认真地倾听着老太太的话语,观察她的神情,在心里快速地分析着,还得恭谨地避重就轻回老太太:“郑大掌门既为葛岭门首徒,必定是能力过人,如今更是贵为一派之主,还是这般事亲至孝,实在令在下感佩。”
毫无疑问,老太太又被恭维得笑开了花,殷勤地要留三人吃饭住宿,还说晚上大儿子收铺回来后给他们引见。
卿落看了一下执明,执明会意,起身托词告辞,老太太难得有人相陪说话,怎么也不愿意放他们离去,执明还是花了大力气才说服了她,与卿落等人坚决地辞别而去。
转过一个街角,卿落几人确定没有人跟随后,停了下来,远远地看着那座白墙黑瓦的院落,各自陷入沉思之中。
“付一天是大概三年前接任掌门,郑开凡是两年前回来,是不是代表着自从付一天当上掌门,郑开凡才富有起来?”
执明一边思考着一边说,单手支着下巴,来回地走动:“还有的就是,老太太说他几年没有回来,在这里哪里来的那么多友人,隔两三个月就去拜访一次?”
卿落默不作声,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长笛,浅秋倒是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们还真是没有找错地方。”
执明非常赞同地用力点点头,继续沉吟着道:“宜和镇的人也知道付一天和郑开凡不对付,接着付一天就莫名其妙地死了,郑开凡顺理成章地当上了掌门,这郑开凡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点,简直是心想事成了。”
将手中的长笛一旋,挽出一朵绿花,收回身后,卿落一边转身离去一边吩咐:“让楼里尽快整理出来郑开凡回家的时间。”
“是,小姐。”
执明点头应下,自行离开去安排了。
皇甫湜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卿落,陪她穿街过巷,来到环城的一条小河边。放眼望去,河岸边的树木尽是雪花压枝,河水都被冻住,路边的行人瑟缩着快步来去,站在河岸边吹着冷风看风景的三人就显得十分突兀。
知道她在想事情,浅秋不敢打扰,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
皇甫湜环顾了一圈四周,忽然开口:“我要去寻一位故人”
微微偏了偏头,卿落看向他,思绪被打断,一时有点茫然,看着他笃定地看住自己的脸,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他这是邀她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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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湜带着卿落循着河岸边转了半个圈,来到一个巷口,往里张望了一下,回头看看卿落,领头走进巷子,来到一个寻常院落前,上前轻轻拍了拍门。
不多时,就有一个小丫头开了门,看到一脸封冻一般的皇甫湜,瑟缩了一下,怯懦地问:“您好,请问贵客贵姓?”
皇甫湜言简意赅地道:“夏清。”
明显早就得到示意,小丫头赶紧恭敬地打开门,侧身弯腰屈膝行礼:“给夏公子请安,三位请进。”
皇甫湜领先走了进去,浅秋突然扯了扯卿落的衣袖,用眼神无声地询问着。
卿落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但此时也不便说明,只对她安抚地一笑。
走进门内,卿落与浅秋顿时双眼一亮,没想到这个外面看着寻常的院落,内里却是别有洞天。迎面而来的假山流水,小桥园圃,都是那么的别致典雅。穿过前院,经过一个藤蔓缠绕的竹篱架子,进入的敞厅都是那么的古色古香,一桌一椅,一瓶一花,细致地展现着主人家的非凡品位。
最吸引卿落的是敞厅正中挂着的一副水墨山水画,落款正是山水画大师唐文均的字号。唐文均的画一画难求,价值千金,楚亦昀那么喜爱他的画的人,手上都没几幅。
浅秋跟随在她身侧,目光所及之处,却是敞厅后面雕花圆洞门之外的一方湖景。
此时湖上碧波封冻,湖中一座竹木亭子翩然而立,两边都有曲折木板小廊连通,可以想见,盛夏时分,这里荷叶连连,荷花朵朵,清香怡人,坐在亭中,该是一副怎样赏心悦目的美景。
“三月前就有书信来,今日才见登门,你这脚程也忒慢了些吧?”
右方游廊里传来脚步声,人未见,就已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些许威严传来。
皇甫湜闻声走到游廊连接敞厅的门旁,恭敬地候着,卿落和浅秋见状也走到他的身后低头敛下眼来站好。
一个年迈的老太太拄着龙头拐杖,一步一顿地走出来,身后跟着六个丫鬟仆妇,个个屏息敛神,连脚步都不敢迈得过大,落得过重。
皇甫湜赶忙上前搀扶着老太太的左手,把她迎到正中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后退一步,恭谨地行了一礼:“小七替父皇向姆妈请安,愿姆妈身体康健。”随后又一撩衣袍,跪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叩首道:“小七给老祖宗请安,愿老祖宗福寿无疆。”
卿落和浅秋看皇甫湜如此郑重,也跟着跪了下来,但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微窘地低着头。
在他们面前的是秦老太君,正是今上的乳母,服侍了他大半辈子,前几年才得了恩旨,回到故乡养老。太后早逝,老一辈的就剩她和娴太妃,是以皇甫湜等皇子早已把她视若祖母,亲切地唤一声老祖宗。卿落小时候也跟着皇甫湜去拜见过她,只是年岁还小,印象模糊,此时再见,恍如隔世。
“还是这冰块脸,瞧着都开怀不起来!”
秦老太君拿拐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脸上笑容徐徐绽放,转而看到旁边的卿落,一边打量着一边问:“这位是……”
皇甫湜站起来,整理好衣服,对卿落示意一下,看她也站起来,才回道:“这是卿落姑娘。”
卿落赶紧再屈膝行礼,恭敬地道:“给老祖宗请安。”一语出,才发现自己像幼时那般随皇甫湜称呼,不由羞得微红了脸,低下了头。
皇甫湜没什么反应,倒是秦老太君不坏好意地笑着,一边审视着卿落一边点点头,温和地说:“卿落姑娘好,请坐吧。”
皇甫湜领着卿落在下首坐下,浅秋退到卿落身后。
丫鬟们奉上热茶,秦老太君热情地招呼,卿落喝了一口,恭维道:“这茶清正醇香,很好入口。”
秦老太君笑得脸上开出花一般,遥遥虚指皇甫湜:“不是好茶,可不敢拿出来招待咱们这位金尊玉贵的爷,你都不知他嘴多刁。”
卿落转头对皇甫湜眨眨眼,有取笑之意。
据她所知,皇甫湜确实长了一条金舌头,各色食物,别人还没尝出个好歹,他就急不可耐地点评起来。今上还曾跟卿落的父亲笑言:“朕这七子,估计天上的琼浆玉露才入得了口。”
皇甫湜面色不变,慢悠悠地放下茶盏:“七年戍守,什么毛病都得改了。”
他说得平静无波,卿落与秦老太君听得却不是滋味。
堂堂皇子,若可以,谁愿常年镇守边关,熬那风吹日晒的苦日子?
秦老太君也喝了一口茶,换了话题问:“皇帝如今还是子时过半才歇?惯常的果酱有没有喝?晨起咳嗽的毛病可有改善?”
皇甫湜言简意赅地答道:“圣体康健。”
这样的回答,让秦老太君恨铁不成钢地点点他,气得直摇头。
静妃对她有恩,一众皇子中,她就对皇甫湜格外疼爱。三个月前,皇甫湜传信要来看望她,她便回信让他留意圣上的龙体,届时跟她说上一说。其实也就是故意创造机会,让皇甫湜多点在圣上面前露脸。偏就他这么一个榆木脑袋,难得回帝都,都不愿往圣上面前凑。
秦老太君不愿跟他聊,转头对卿落怅然长叹一声:“孩儿们在帝都领着差事,一家大小不喜回青州,皇帝也是踌躇了好久才允了我回来。这儿清清静静的,我待得很好,就是总念着皇帝的身体。咱们这位圣上是难得的明君,可就是过于勤勉,常把自己的身子当铁打的。”
卿落扯了扯嘴角,端起茶盏品起来。
秦老太君站起来,不容置喙地说:“既然来了,就安心在这住几日。”见卿落看过来,似有拒绝之意,又软了声音:“就当是陪陪我这个没几日好活的老太婆。”
皇甫湜眉头微微一牵:“老祖宗寿比南山!”
秦老太君“呵呵”一笑,点点头:“我是得多活一些时日,起码得看到小七你娶亲吧?”
眉头皱得更紧,皇甫湜刀削斧刻般的寒冰脸终于露出罅隙,可他还是一言不发,上前搀扶秦老太君往内院而去。
卿落站起来相送,浅秋趁机走到她身侧,压低了声音问:“小姐,咱们就这么……住下了?”
想了想,卿落只能低声吩咐:“传讯给执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