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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贰拾壹 尘埃落定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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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元年腊月
纷纷扬扬的雪又落了一日,到傍晚时分才停了。
栖凤宫里,宫女内侍们噤若寒蝉,自晨起帝后争吵一通,圣上拂袖离开后,大家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生怕又惹了盛怒中的皇后娘娘不快。
虽然帝后向来宽厚待人,但是大家还是不约而同地感到害怕,因为这是帝后第一次争吵。
谁都知道,圣上一直都十分宠爱皇后娘娘,为了她罢黜三宫六院,后宫里只有她一人。只要是娘娘开了口,再难的事情,再珍稀的物品,都能马上为娘娘安排。
可是今早帝后两人突然争吵起来,圣上甚至失手砸了娘娘最喜欢的一个青花瓷瓶。就连一向深知娘娘心意的浅秋姑姑和橘钰姑姑都心惊胆战地收拾了碎片,收了往日的欢快,底下的人更是害怕得呼吸都变轻了。
没有用晚膳,卿落提着一壶酒,纵身跃上屋顶,吹着夜风,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酒。
把前半生仔仔细细捋了一遍后,卿落骄傲地觉得自己也算是这世上少有活得精彩的女子了。
虽然幼时失去双亲,可是有外祖父和先生的护持,有楚亦昀的关爱,有皇甫湜的陪伴,她的人生也算是挺圆满的。
如今贵为一国之母,虽然肩上责任重大,要做的事情很多,要守的规矩更多,可是她却觉得分外踏实。
就像是风尘扑扑的旅人,在风雪后,见到久违的家园,打开简陋的院门,踏实感扑面而来。
她再也不是飘荡的浮萍,没有巢穴的孤雁。
仰头灌了一口酒,卿落往后倒在瓦片上,瞄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想着某人此刻应当在气鼓鼓地批阅奏折,唇边不由就染了笑意。
自一年前与西渊一战后,皇甫湜就一心扑在国计民生之中,努力地想要当好一个国君,想要百姓都能尽快地从战火中逃离出来,安居乐业。
面对朝臣们一日紧似一日的催促选秀、催促开枝散叶的奏折,皇甫湜向来都是简单粗暴地回两个字:“已阅。”
皇甫湜向来强势,朝臣们无可奈何,于是把主意打到了卿落身上,不断地游说家里的夫人进宫朝卿落施压。
卿落本来也不作理会,直到昨日,叶爻进宫。
叶爻已怀有六个月的身孕,此次进宫是为了提前给卿落送年礼。
叶笙陌身为医者,每次送的礼,不外乎滋补的药物。此次也不例外。知道皇甫湜日夜操劳国事,便炼制了一些强身健体的药丸,让叶爻送进宫里。
叶爻虽然还是不苟言笑,还是耐着性子在栖凤宫坐了一会。
来者是客,卿落便陪着用了些点心茶水,没话找话地问:“再有三四个月就要临盆,可有觉得身子不适?”
叶爻摇摇头,随后又似乎觉得这么做有点不敬,便简短地回答:“没有什么不适。”
卿落点点头,笑道:“我记得芷柔那时越到后期,越是惶恐不安,总是担心生产不顺,担心过于疼痛。如果你有什么烦闷,或许可以找她聊聊。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叶爻点点头,十分自然地说:“娘娘多次中毒,子嗣艰难,也无可厚非。”想了想又补充道:“师傅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办法,可惜还是一筹莫展。”
卿落正要端茶盏,闻言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对面而坐的叶爻:“你说什么?”
叶爻奇怪地盯着她问:“难道你不知道?”
收回手,卿落甚至对她展颜一笑:“你跟我说说,有什么是我应该知道但却不知道的?”
叶爻往椅背靠过去,双手扶在扶手上,怯懦地问:“我可以不说吗?”
卿落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温柔一笑:“你觉得呢?”
叶爻告诉她,自景初二十三年中毒之后,叶笙陌就诊出卿落此生恐怕难以有孕。
叶笙陌在一次无意中说漏了嘴,叶爻才得知。随后叶笙陌千叮万嘱,让她别说出去。她还以为事关一国子嗣,当小心谨慎,便答应了叶笙陌。
但是叶爻知道皇甫湜找了叶笙陌许多次探讨这个事情,所以她以为卿落也是知情的,没料到皇甫湜和叶笙陌却是瞒住了卿落。
于是,当叶笙陌到宫门接叶爻时,叶爻跨着一张脸对叶笙陌说:“我可能闯了个大祸。”
卿落想了一个晚上,只觉得自己还真是傻,竟然相信了皇甫湜的鬼话。想也知道,她三番四次中毒,怎么可能对身体没有任何损伤?也就是她这么天真,相信了是皇甫湜暂时不想要孩子。
这一年多,朝臣屡次提及子嗣问题,卿落也曾跟皇甫湜商量,是不是可以要孩子了。可是皇甫湜都是轻描淡写地说他们还年轻,还不着急。卿落想自己也才二十来岁,便也不放心上。谁知,这一切都是假的。
于是,今日晨起之时,卿落便向皇甫湜提了,让他选秀充盈后宫。
皇甫湜皱了眉问:“是不是有人到你面前嚼舌根?不相关的人,你理会他们作甚?”
卿落一边替他围上白玉腰带,一边说:“不关任何人的事,是我自己的想法。如今后宫仅我一人,实在太寥落。你如今贵为一国之君,子嗣之事算是国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什么国事私事?!”
皇甫湜扳住她的肩膀,带了点恼怒说:“我早跟你说过,此生只你一人,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
卿落停下动作,抬眼看他:“你总要为子嗣考虑。”
“什么子嗣?”
皇甫湜认真地说:“我说过,是我暂时不想要孩子,你……”
“我都知道了。”
卿落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无法诞育子嗣的。”
皇甫湜惊诧地扬起眉,怒喝一声:“谁告诉你的?”
卿落摇摇头,十分平静地说:“所以,你还是纳几个妃嫔,尽早开枝散叶,以免朝臣终日惶恐不安。”
皇甫湜看了她片刻,松开了手,转过身去,忽然抬手一扫,把身边的一个花瓶扫落地上。再转过身来时,脸色阴沉得可怕,寒声道:“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遍!”
说完,皇甫湜就拂袖离开了,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
抬起手,接了一片雪花,卿落笑了笑,眼角却淌下了一滴泪。
忽然,身边的风雪乱了一瞬,紧接着,卿落就被人拉起,整个人被圈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闻着熟悉的清冷气息,卿落的泪再也止不住,瞬间汹涌成河。
叹息一声,皇甫湜用力地紧紧抱着她,起身跃下屋顶,抱着她走进寝殿,坐到罗汉床上,再三检查了一下包裹着她的披风没有疏漏,才说道:“大冷的天,跑到屋顶喝酒,你也是出息了。”
哭过后,感觉全身都没了力气,卿落就靠在他的怀里,闷闷的不说话。
在她的额上印下一吻,皇甫湜静了一会,才说:“你还记得我答应堃儿什么吗?”
心中一痛,卿落眨了眨眼,缓缓坐了起来,低着头,不说话,眼前却又似乎看到一年前,乐源城飘了一整个冬季的白雪。
多得范家藏书的帮助,皇甫湜与西渊军的那一战,打得十分干脆利落。
为避免更多的生灵涂炭,皇甫湜在对战的初期就搬出了大炮、火器,震慑得西渊军节节后退。
捷报一天一次地往乐源城传,守城的将士与百姓满心雀跃,与有荣焉。卿落却在欢喜皇甫湜的胜利与忧心罗堃的安危之中煎熬。
如此过了半个月,有捷报传来,西渊军主力已经被瓦解,余下残部退守到奉城。皇甫湜另传了一封书信,跟卿落说明了一下当前的状况。
据悉,对于战还是降,程小小与西渊女王产生了极大的意见分歧。
在乐伦这边的火药器械压制下,西渊军死伤无数,余下的兵力已经严重不足,西渊女王就想退军,继续向乐伦俯首称臣。
可是程小小却坚持不能退兵,认为再度降服乐伦肯定会让西渊四分五裂,主权再也不复完整。
这些年潜伏在乐伦的内线都是由她一手带领,战到如今的地步,反而是这些熟悉乐伦的内线占据主力位置。程小小不退,这些人也坚持要与乐伦继续打下去。
境内还有许多无辜百姓等着他们,西渊女王没办法不顾惜,于是,与程小小大大吵了一通后,西渊女王向皇甫湜递交了降表,愿意率领臣民归入到乐伦的统治之下。
程小小在得知西渊女王的决定后,就趁夜率领臣服于她的人手逃离了奉城,其中包括罗堃。皇甫湜虽然即时派出了人手追踪而去,可是还未掌握到程小小的具体动向。
卿落阅罢信件,心情沉重得无以复加。虽然得知罗堃如今安然无恙,卿落放心不少,但是如今这样的境况,他还死心塌地地追随着程小小,卿落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在煎熬中再度过了四五天,这天夜里,卿落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正在她想要披衣起身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窗户外有人轻声落地的声音,在阒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