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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狐狸成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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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风吹过村庄,带着凛冽的寒意。轻盈的雪霰纷纷而落,村民们放下手里磕牙的瓜子,匆匆忙忙地赶回家中,关闭门窗,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严寒。
起初雪花只是零星的飘落,但渐渐的,雪花越来越密集,纷纷扬扬地覆盖了整个村庄。村里的街道、房屋、树木,都被洁净的银白色所覆盖,仿佛披上了一层素装。小溪边的芦苇弯曲着腰身,被雪的重量压弯了,河面上结起了薄薄的冰层。
即便是应止玥,也要小心翼翼地踩在冰层上,担心一个不慎导致冰层裂开,就会掉进水里去。
眼看着就要走完这一段危险的路,踏上厚实的地面。忽的,她感到冰层一重,随后发出清脆的咯吱声——村里人多,不知是谁也跟着踩了上来,这薄脆的冰层不堪重负,已经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她在心里小声哀叹一句,早知道就不为了图省事走小路了,这下遭殃了!
年关将近,她现在掉进水里头染上伤寒,还不知道得被她爹絮叨成什么样。
再加上因为年节过来拜访的族里亲戚……
似乎能想到七大叔、八大侄啰里啰嗦的探望,应止玥倍感头痛之余,竟然生出急智,在要跌入水中的瞬间一把扒住了岸上的草根,大半个身体伏在碎开的浮冰上,竟是没有落水!
“诶,小心点,快抓住我的手!”岸上的村民听见动静,三两步赶过来,递出来一双粗糙的厚实大掌,嘀咕着,“你是谁家的小妹,怎么毛毛躁躁的?”
应止玥睫毛上都被冻出细小的冰粒,顺着来人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这一眼,年轻小伙子的脸瞬间就红了,连脖领下的皮肤都渗出羞涩的燥意,结结巴巴道:“原、原是主家的小姐。”
他因这惊鸿一瞥失了神,应止玥揪住野草根,用了个寸劲,终于将自己扑腾上了岸。
两人的声响不大不小,倒是将更远处的村民也吸引了过来。
“张二牛,你在那傻愣着干什么呢?”
“诶呦喂,二牛你是见到了哪个天仙,都看傻眼了!”
“给你绣荷包的英儿怎么办?你看别的姑娘迷瞪了眼,小心英儿她哥揍死你!”
几个人开始起哄,欢快的笑声在村子里响起。有些人兴奋地拍着手,一边开玩笑一边窃窃私语,眼中闪烁着戏谑和好奇的光芒。他们互相推搡,指指点点,兴致高涨地向他们走过来。
却在看见应止玥的脸时,瞬间失了声,和刚才的张二牛一样,磕磕绊绊地闹了个大红脸:“给、给李小姐问好。”
应止玥扑扑膝盖上的灰,撑着地轻巧地站了起来。
她垂眸看了眼自己,因为这番折腾,她苏绣的如意云纹细锦衣被磨破了线,虽然不是特别罕见的衣裳,但很显然不是寻常村民穿的粗衣麻衫。
确信了——
这回的幻境属于李地主家的小姐李念,或者说,长大后的清音观主。
应止玥也就这么恍了一瞬间的神,她的后背就被“啪”一声重重一拍,“大丫,你还不回家找你爹娘,跟四伯伯说,又和哪个野汉子搭话呢?”
她闻言转过头,就看到眼前人不快地盯着自己,眉目和清音观主有几分相似。
应止玥眼眸清莹,看着人的时候,连对方脸上每一处细微表情都映得分毫毕现,又因着水雾滢滢,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蕴。
被她这么一看,李四伯眉头皱得更紧,小声嘀咕道:“真是个狐狸精,不知道将来要便宜哪家小子。”
寒风呼啸而过,树枝上的残叶在风中摇曳,村庄的屋舍被雪覆盖,屋顶上积起了厚厚的雪,仿佛是一幅雪白的画卷。炊烟袅袅升起,弥漫着浓郁的炊饭香味,让人倍感温暖和安慰。家家户户点燃了炉火,散发出温暖的光芒,将村庄染上一抹温馨的色彩。
应止玥想起从小姝那里了解的信息,清音观主原来是李地主家的独生女。而将来和她成婚的男人,就可以继承地主家的巨额家产。同时,李念还生得白皙貌美,清秀的瓜子脸在落后的山村极为醒目,自然成了村里众多小伙子倾慕和注视的焦点。
但是,对于李家族里的亲戚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李母李父只有这么一个孤女,百年之后,这偌大的家产全都归到李念手里,这些叔伯连分杯羹都不行,如何能不眼气?
都是姓李,同气连枝的,他们自认为有权利分享李家财产,何况有儿子便算了,一个女人哪里用得到这么多财产?到时候不都是便宜娶李念的小子。
何况,地主别名土财主,金山银山,换了皇帝都不干。有了这上千亩地,不仅地位高,后半辈子什么都不用做,自有娇妻美妾上赶着来伺候,他们如何能不觊觎?
平时族里的亲戚见不到李念一家,唯有趁着年节的时候,才有机会在祭祖的时候相见。明面上,他们碍着李母李父不敢多说什么,可是背地里见到李念这么个面嫩的小丫头,怎么能不嘀咕两句抒发恶意?
要不是因着血缘不能成亲……
李四伯的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不由遗憾地哼一声,又骂了一句“天生就会勾引男人的玩意。”
如果听到这话的人是应止玥,肯定是当作耳边风。可李念当时只是个普通的小姑娘,远不是后来成熟稳重的清音观主。
而对于一个当时只有十四岁的少女来说,这些指责和污名简直是一种无法容忍的侮辱。李念内心愤怒而受伤,她感到自己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
“爹!”李念一把推开了李四伯,飞奔回家,对着正在做饭的李父噘起嘴巴。
看到自家的大闺女,李父赶忙放下手中的葱花,蹲下来看她:“谁给我们家念儿气受了?瞧瞧,这嘴上都可以挂油瓶了。爹正给你炒糖花生呢,一会你去抓一把给你叔叔伯伯送过去。这膝盖怎么摔破了?可是摔疼了?”
他不提叔叔伯伯还好,一提李念就更不开心了,她揪了揪自己膝盖上的小洞,嘟囔道:“我不喜欢李四伯,不想见他。”
李父皱起眉头:“念儿,不许这样说!”
李父心性善良单纯,为人也孝顺,平时也劝着妻子将最肥沃的田地分给族里人,平时亲戚欠自己的账更是能抹就抹,还会悄悄将私房钱送过去救济,当然不乐意听到女儿这样说。
“你再说这种没良心的话,我就叫你娘回来揍你,听到没有?”
李念气得眼冒泪花:“爹!你知不知道李四伯说我什么?”
“他能说你什么?”李父不疑有他,只觉得是李念这个小辈冒犯了伯伯,“就算是骂了你两句,你听着就是,不要这么不听管教。”
说着,他看到李念膝盖上的破洞,瞬间明白过来:“是不是你四伯伯看到你膝盖上破洞,说你不庄重了?我早就和你说,女儿家应该娴静含蓄,不能总是跑跑跳跳的……不然将来谁愿意娶你?”
李念一下子就想起来刚才望向自己的恶心眼神,跺了跺脚,眼泪都快飙出来:“我不嫁人,要想嫁,爹你自己去嫁吧!”
愤怒的情绪深深植根于李念的心底,使得她做出了一个决定——离家出走,让爹后悔莫及去吧!
话本子里都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她一定要等到追女火葬场!
直到李父嚎啕大哭,把那些讨厌的族里亲戚全都赶跑,抱着她说以后不嫁人,就做个李家的老闺女之前,她绝对不会再回家的!
李念跑得很快,三两步就消失在村庄上的山林里。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将整个山林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李念刚开始还负气跑得飞快,可很快就在皑皑的雪路上迷失了方向。
她漫无目的地穿行在茫茫的山林中,寻找着一丝出路。
倒是苦了陷入幻境的应止玥。
她是真的要骂爹了。
这么多年,范老爷虽然对她不好,但是应大小姐从来不会苦着自己,哪怕是做鬼都能受无数追捧。现在可倒好了,因为这块五刑玉,该受的罪一个都没落下。
寒冷的山风凛冽地吹过她的面庞,肃风并着鹅毛大雪,纷纷扑打在美人柔嫩的肌肤上,转瞬间她就失了体力,眼前的树林都因为幻觉被燃烧成了橙黄色。
“你也是狐狸精吗?”
一个新奇的声音从前面不远处响起来,应止玥微弱地抬了抬眼皮——
原来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一只野狐在雪山上跳跃过来,看她不说话,这野狐还哼一声:“你不吭声我也知道,刚才那个男人就是这么称呼你的,狐狸精!”
野狐自我介绍:“我在这林子里修炼了数百年,除了睡就是吃,还从来没见过其他成精的狐狸,这下可好,我们能作伴了。”
又嘀嘀咕咕:“你都能化成人形了,怎么还这么弱啊?真给我们狐狸精丢脸。”
说着,也不管对方的反应,径直叼住她的后颈要往山洞里面拖。
洞穴简陋,升起的火却暖洋洋的,和野狐柔顺的皮毛一样。
野狐找来几个野果,喂到她嘴边,还狠狠地吸了吸口水:“你快吃,再不吃我就忍不住了。”
应止玥竭力挣了挣,没挣开。大概是太过于疲惫,哪怕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见到了成精会说话的野狐,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野狐喂她果子的动作一顿,傻乎乎道:“我没有名字。”
“要不你给我起一个吧,你不是化成人形了吗?肯定比我认识的字还要多。”
那一瞬间,应止玥若有所觉,从自己的嘴里听到了李念的声音:“……狸娘。”
“我就叫你狸娘,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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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止玥睁开眼,身旁已经递过来了一张帕子。
她摘下腰间滚烫的五刑玉,走流程地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将被汗水打湿的帕子重新交还到那只手里,“搞错了。”
陆雪殊适时地发出一声疑惑的语气词。
果然,应大小姐也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地梳理道:“你还记得我们过了九衢后,除去杨小姐的事情,我还陷入过一个幻境。”
那次幻境中,她在一张桌子上用鲫鱼汤,而对桌的几个男人像是罹患了失心疯,吃得肚子都快涨破了,还要接着咕嘟咕嘟喝汤。上来端汤的女童和炉灶旁煮汤的祖母一应一和,其实都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只狐假扮的。
鲫鱼汤里当然没有鲫鱼,而是眼球和手指头。
那时候应止玥以为这个幻境是狸娘的,但是现在她明白了,虽然里面的女童和祖母是狸娘的形象,但是她附身的人才是幻境的主人——
这是清音观主李念的幻境。
而那个抓着桌角哀嚎痛哭的男人,正是李念的四伯伯!
当时那个拖拽他的女童唱的是什么童谣来着?
“月下行,人影逐,潜行暗夜伏人屋。”
“噬鲜肉,饕餮居,山林幽径恐难逃。”
京城,应家大小姐的房间又恢复成原本的样子,红木书桌摆放在房间一角,红玛瑙制成的笔杆放在紫檀木笔筒里,墙壁上是绘有花鸟虫鱼的精致挂毯,鎏金铜炉幽幽吐香,屋外的仆妇井然有序。
冒乐悄无声息,范老爷不敢吱声,怕她叫他即刻滚出府,连范老太太都抱着庶弟闭门不出,生怕惹到这位报复心极重的大小姐——
多么完美的日子啊。
若不是这场幻境,应止玥怕是真以为自己变成人类了。
哀叹一声,应止玥把自己砸回红木床的锦绒枕头上,任由陆雪殊把她从衾被中挖出来,也不想再动弹。
可不想面对也是要面对。
被披上外衣,她坐起身,微蹙细眉:“倘若我没记错,前日清音观主还在代城布施讲道,面见圣上?”
陆雪殊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确实是她本人。”
那就奇怪了。
现在应止玥已经想明白,她从前之所以会梦到两场幻境,是因为这两个幻境都与狸娘有一定的关联,却并不是狸娘本人的幻境。
只是因着杨小姐和清音观主都在九宿道观,所以这两个幻境才会重叠。
然而,应止玥现在已经回京,就算是插上翅膀,从代城到京城也得需要三天的功夫,清音观主怎么可能前日还在代城,今天就到了京?
她又不是鬼魂,可以用飘的。
如果不是五刑玉已经力量飞涨到可以跨越空间,那么就只有一种不是可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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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拍了拍手,厌烦地将被皇帝用过的香炉丢弃掉,转而抱着狐狸身的狸娘走向九衢。
代城的人皆知,九衢是密密麻麻的羊肠小路,拐来拐去,不知要通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不知道为什么要被命名为“九衢”——
可是倘若他们能于此刻站在这里,怕是会瞬间惊掉下巴。
九衢,四通八达之大路也。
宅密的道路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曲线不再柔和,道路开始扭曲,仿佛一条巨蟒蜿蜒盘旋,勾勒出一幅迷离的景象。
而道路纷纷转向,从一开始的东行,突然向南蜿蜒延伸,又快速地转向西北。有时,道路会突然收缩成一条狭窄的小径,令人担心是否能继续前行。而在另一刻,道路会豁然开阔,引导人们向着更远的目标前进。
而李念前面的这条路,已经传来小贩的吆喝声:“京城快报,皇上班师回京!”
九衢的这种神奇能力,使得人们可以缩短路程,节省时间,直接穿越无垠的大地。一眨眼的功夫,你便能从代城的繁华与喧嚣之中,踏入京城的宏伟与庄严之地。
狸娘被道路的“吱更”变化声惊醒,揉了揉眼睛,也不惊讶,只是嘟囔着问清音观主:“李念,你又要走啊?这回再回来,能不能不走了呀?”
狸娘只有在九宿道观里才能维持人形,出来的时候就不得不变回狐狸的本貌,而且无法离开代城。
李念安抚地拍拍狸娘的脑袋,目光转向道观中的后院——应止玥曾经住在那里,此时人去楼空,什么都没剩下。
她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垂头摩挲下怀中的厚厚信笺,笑着道:“不要急,狸娘。”
不知道是回复狸娘,还是在告诉她自己:“就快了。”
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