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做人了》汤雪沃

129、都别活了 拜托你让我

　　端坐高堂的身影模糊，声音重且厉，尖刀般划过地底凝滞的空气，光是听着就让人不寒而栗。

　　“嗟尔世间女儿家，以颜色自负，不思养亲之孝，反行凉薄之事，恃美行威，乖戾成性。今审尔一生行径，罪不容赦。”

　　生死簿翻动一页过去，判官执笔，沉声宣判：“依阴间律法，汝虽年少，罪责难逃。不仅未能扶老奉亲，反使亲族悲伤，加之恶语伤人，性情乖张，故判尔入畜生道，轮回为蛇为蛟，体味其寒冷蜿蜒之苦，以抚尔凉薄之心。若欲复生……”

　　“这条蛇漂亮吗？”堂下少女的声音清泠泠，吐字也清晰，却让深沉肃穆的判官一下子卡住，半晌才愣愣地“啊？”了一下。

　　少女倒是有耐心，将滑落耳边的一缕碎发别过去，腕上别着的籽凉木手镯擦过耳珰，极轻的一声响，“不是要判我转生为蛇吗，这条蛇漂亮吗？”

　　她乌浓的长发散落开，眼眉的线条都浅淡，唯有开合的唇是唯一的艳色。

　　可也不浓，浅浅的一点儿水红，被空气中的水雾一濯，就更淡了。

　　判官下意思道：“既然是应大小姐，那肯定……”

　　啊，不是。

　　目光滑过她手腕后，判官猛地回过来神，这是转生的蛇漂不漂亮的问题吗？正常的人死了到地府，不都该又哭又求，大呼冤枉，巴不得寿元未尽重改生死簿吗？

　　这位大小姐是怎么回事？就算是能很快认清现实的理智T人，在知道存在转生可能的时候，也该迫切地询问怎么回魂吧。

　　特别还是被人夺舍后，满腔郁怒却只能香消玉殒……

　　等等！

　　判官重新摊开生死簿，定睛一瞧，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醒木“骨碌骨碌”滚下桌，发出和冒乐一样的感慨——这是什么癫人？

　　好好的贤淑闺秀不做，搅得父亲锒铛入狱先不说，她自己的身体病弱娇贵，有人费尽心力给她寻来了同命环续命，她一句“算了吧，好累”就满意地咽气了。

　　她是心满意足了，可接下来颠的是本来运作正常的世界啊！

　　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应大小姐！毁灭世界！

　　淡淡的自毁欲，加上浓浓的灭世欲，配上大小姐温柔的笑容，让他“咕”一下把嘴里含的枣子咽了下去。

　　她用一种非常平和，看不出任何癫味的表情回视他，“肯定什么？”

　　但是判官手里的生死簿已经告诉他——这都是假象，眼前这个清纯美丽的女孩是超级疯子，既不是T人也不是F人，而是“IMBT”型人。

　　判官努力镇定下来，也不再文绉绉地拽词，苦口婆心道：“这个蛇必然是很好看的，可是它死得很惨啊，因为咬到了人，结果被活生生打死了。”

　　想到什么，判官继续补充道：“而且死得非常凄惨，若想展示出来的话，需要遮住幼童眼睛的那种凄惨！”

　　应止玥的眉头果然轻轻蹙了起来，就在判官松了口气，想再接再厉劝说她考虑下复生时，大小姐下定了决心，“就这样吧。”

　　——早死，何尝不是一种快活？

　　再说了，“毒蛇咬到的那个人，不是也会一起死吗？”

　　判官：“……”好可怕的精神状态。

　　像是生怕再给人添麻烦一样，应止玥看向不远处的奈何桥，彬彬有礼道：“现在去转世就可以了吗？”

　　判官被袖子里藏着的玉环一冰，激灵灵清醒过来，三五步跑过去，牢牢地握住大小姐手臂边上的袖子，在后者诧异的目光下，肃着面目，硬声硬气道：“求求你了大小姐，你就这样去转世，别说是人，就算是鬼也不会放过我的。你知不知道你的毒唯有多可怕？要不这样，你去复生个三个月，再死也不迟啊！”

　　奈何桥边的应援头巾下是一双双焦急的眼睛，就连忘川河里的睡莲都停止飘摇，殷切地看着她。

　　应止玥沉默地和睡莲对视了几秒。

　　——如果一朵睡莲的表情，也可以用“殷切”来形容的话。

　　-

　　在复生后的一刻钟内，大小姐就确定，答应复生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午后的湖水静谧，清澈地映出她的脸。

　　一张陌生的……丑脸。

　　好吧，也不能说是丑，只是眼皮臃肿几分，鼻子塌陷几分，牙齿不齐了一点儿……如果不看脸的话，谁敢说她不是地地道道的美人？

　　啊，不是，他爹的。

　　应止玥和池水里的人对视了一会儿，麻木地移开了视线，直到小苹提着一篮子浆果欢快地跑过来，“姨娘，奴婢采好果子了！”

　　——是的，这就是让应止玥更头痛的一件事。

　　在应止玥死后，她才知道，原来她所生活的世界是一本小说，《活着好累，要不死了算了》。

　　不得不说，这书名倒是很符合她的精神状态，而冒乐就是在正文结束后穿越到她原本身体上的“穿书者”。

　　依着应止玥来看，冒乐的精神状态也非常美妙，穿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向陆世子——就是她的侄子示爱，也不知道那夜发生了什么，回来之后就闭门不出，封心锁爱，对祖父安排的婚事也没有丝毫的抗拒，答应了和表哥陆率的婚事，还让后者现在就搬入府里。

　　然而，冒乐拒绝和陆率圆房，还主动提了个通房丫头给陆率。

　　陆率倒是很平静，面对大家或同情或诧异的复杂眼神，温和表示：“无碍，我会陪着表妹，等她慢慢想开的。”

　　冒乐能不能想开，应止玥不清楚，但她自己要裂开了。
　　——因为她就是提给陆率的通房丫头！

　　地府的时候，判官一哭二闹三上吊拜托她，说什么三个月内只要有人能察觉她的真实身份，她就可以真的复生。

　　听在应止玥的耳中，就是待满三个月再去死，她一时心软答应了下来，现在只想给当初的自己一个棒槌。

　　达成的第一个成就：我绿我自己。

　　“不用唤我姨娘。”应止玥扯了扯唇角。

　　“你是担心逾矩吗？”小苹看了她的面色，果断换了称呼，还安慰道，“阿月姑娘不必忧心，虽然大小姐还未成婚，少爷也还没来过你房中，但你们迟早会——”

　　一声很淡的嗤笑。

　　应止玥偏过头，打断了小苹的话，“你有没有听到？”

　　“什么？”小苹懵懵地转过头，后园的林子幽寂深远，摇落一地风吹过，发出鸣响的高枝也像是隔了层青嶂。

　　应止玥却果断地抬步过去，不等她拂开柳枝，湖水已经盈起粼粼碧影。视线穿过叠叠重重的枝叶间隙，落在了林中那人的身上。

　　植株生得过久，遮天蔽日，于是明亮的天色也变暗，穹顶擦黑，他也逆着光，身体线条被窸窣的光照得模糊，唯有一双眼在寒潭里浸过，不等细查，已经被寥寥树影掩盖住。

　　应止玥脑子里一阵嗡鸣，太阳穴酸酸涨涨，生前一直寻觅不得的人，却在此刻以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她下意识道：“小……”

　　“姝”字尚还含在唇中，对方已然笑着施礼。

　　“惊扰到嫂嫂，倒是我的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