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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去皮 ...

  •   “今天下雨了。”男人咬着根烟头。

      秋雨下得绵密,柔和得毫无攻击性,可是风却很大,撕扯着法国梧桐叶片丢进浅浅的积水里,然后淌了一身泥。

      时宋半蹲在墓碑前,眼圈乌青,面色蜡黄,下颌上布满胡茬,整个人颓唐的不像样子。他半挑着唇,露出烟头上凌乱深刻的齿痕,伸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镶着的人物小像。

      那个留着长卷发的女人似乎被定格在最青葱烂漫的年纪,于是明媚娇艳得像是春天。

      时宋回忆着她去世时的模样,却发觉记忆已经不是那么清晰,唯一还留下的,是她微笑时的面庞和落在钢琴上纤长的五指。他低头哑声笑着,向前倒了倒,用额头贴着冰冷的石碑一动不动,即便不是温热的怀抱,也没有淡淡的香味与安心。

      许久之后,男人把烟头在积水里按灭,幼稚地伸手在贡品的果盘里扒拉着,然后挑出一个苹果,在手中抛了两下,才恶狠狠咬了一口,一边嚼着一边抱怨,口齿不清得像是撒娇:“……怎么还给您贡苹果呢,您又不爱吃。”三口两口咬到只剩果核,然后把它和刚刚的烟头包在塑料袋里准备带走。

      雨丝浇漓,飘在发上,缀在睫毛上,滴在额上,然后顺着硬朗的眉眼,沿山根滑向鼻尖,却歪斜上了脸庞,成了一道泪痕。

      时宋从一边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花盆,只是里面除了一抔泥土什么也没有。

      “我这周丢进去的种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话,一边压了压松软的土,“劳烦您帮忙看着点。”顿了顿,伸手蹭了蹭鼻子,也不在意指尖还沾着泥,似乎所有想说的话都蜂拥在喉口,却无法倾吐。

      “我——咳咳咳咳——”好像被言语呛到,时宋埋在膝头,剧烈地咳嗽着,整个人看上去从心脏到肺都在震颤。

      好容易停了下来,他按了按额角,苦笑着摇摇头,眼圈微微有些泛红,不知道是因为呛咳还是些别的什么原因。

      时宋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火柴,“哧”一声,纸卷点燃泛出青烟,他深深吸一口,星点火光在墓园里明明灭灭,辣呛的味道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呼出口,灰白的烟似乎还带着人体内的暖意,只是刚探入空气,就变得冰冷。

      “我的新专辑准备出了。”时宋的食指与无名指懒散地蜷曲着,指间夹着那根半燃不燃的烟,“到时候唱给您听啊。”然后低低地笑出声,“您别嫌我吵就行。”

      “您放心。”男人终于站起身,目光清亮,伸手去碰了碰照片中留着长卷发的女人的面庞,英挺的眉目柔和:“我们都挺好的。”

      ——就是有点想您了。
      ——妈。

      月下的人身形颀长,被暗淡的光拖出一条长影。他左手捻着根星火,慢悠悠晃着出了墓园,上了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几片叶子在汽车尾气吹出的热风里荡了两圈,很快落了地。

      时宋这人即使真人消失在荧幕前三年,却没人敢说他已经离开。

      因为“时宋”这个名字,就代表华语乐坛的顶峰。

      即使是如今唱跳俱佳的顶级流量天王李桀也要恭恭敬敬喊他一声“时前辈”。

      因此当故花得知自己被选中参与时宋的回归新专mv拍摄时,实在是受宠若惊。

      故花并不是对自己的实力没有自信,可这不代表他认为自己已经到了能够得到时宋青睐的程度。他虽然在学校老师的推荐下演过不少角色,但大多数都是话剧,而唯几部上映的电视剧和电影都是配角中的配角,就是那种虽不至于一句台词都没有,但也毫无存在感的小人物。

      所以他是不可能为时宋的新专带来任何流量的。

      “小花儿你想太多了吧。”好友把手中的课本卷成筒,使劲敲了敲故花的脑袋,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时宋即使离开三年也不至于需要你这个透明来为他带流量好吗!你这是对我男神的侮辱!”

      冷漠地拍开好友,故花回宿舍收拾行李并且激动地撞到了书桌桌角。一边龇牙咧嘴地揉着腿,然后终于对自己被选中这件事有了实感。他觉得这不能怪自己妄自菲薄,实在是因为那可是时宋啊,第一张专辑主打歌一出便轰动全国,就连他家一百年不关注娱乐圈的父亲都能哼上两句,二十五岁开始朝世界进发,自作曲自填词的音乐鬼才,华语流行乐半壁江山的时宋啊。

      这个世界上难道有人没听过时宋的歌吗?

      怎么可能有!

      故花一边把一个已经泛黄的陶瓷小盅塞进衣服堆里包裹好,一边在心里呐喊着,我只听歌不看脸!对歌手来说,颜值高是对他们事业的亵渎!

      然后一边想着时宋懒散靠在躺椅上敞着扣子露出的八块腹肌,一边红着脸从脚柜里多掏出几卷卫生纸丢进行李箱。

      我是坚定不移的事业粉!

      故花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像只洋洋自得的小公鸡。

      故花拖着皮箱下了出租,看着远处对着自己挥手的人,眼睛一弯,唇角一提。

      “安哥。”少年身形单薄,长得倒是恰似其名,人比花娇。

      安助理连忙摆手:“故同学可别这样,叫我小安就行。”说着伸手要去接故花的行李箱,却被避开了。

      故花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咧着嘴笑得清爽大方,“东西我自己能搬,安哥您顾着时宋老师就好。”

      小安还是伸手去拿故花的行李,一边笑一边说:“故同学可别谦让了,宋哥已经到了,但是不方便下来,嘱咐我您一来就让您先过去,所以您的行李还是交给我吧。”

      故花犹豫半刻,轻轻躬身道了谢,然后向小安给指的那辆普普通通的还有些破烂的面包车走去。

      故花站在车前,对着黑色的窗玻璃整了整头发,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放松下来,又仔细看了看穿着,确认无误后,咬了咬唇,只是脚仿佛生了根,手也不知道怎么放才好。

      天啊那可是时宋啊。

      故花发觉自己对着镜子练习的那千百遍自我介绍,和对各种情况下碰面的模拟是真的一点用没有,于是只好默默深呼吸,刚抬手打算去碰把手,车门便从里面自己开了。

      光线很暗,车里的男人窝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肩上随意地披着一件牛仔外套,衬衫前襟的扣子半敞,露出蜜色的胸口和半挂不挂的银色十字架吊坠,嘴里还叼着一根温度计,正无所谓地晃着。

      时宋眼睛很亮,眉目英挺,一撮翘起来的发让他多了点俏皮,总算不至于成熟到产生距离,而此时这个一向以稳重标榜自己的男人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忍俊不禁。

      看着因为门突然打开而有些惊慌的故花,时宋歪了歪脑袋,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交叠着搭在前面被拆了座的靠垫上,一笑:“小故同学快进来。”

      故花晃晃悠悠跨上车,再看见人时不由地弯起眉眼。

      少年肤色皎白,眼如弯月,唇若含花,春色潋滟尚不可夺其光彩。

      但这也是故花看见时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之前。

      似乎是为了扩大车厢的位置,这辆面包车的其他座位都被拆掉,整个车厢空空荡荡只剩下时宋身边还有位置可以坐。

      故花伸手撩了一下发丝遮住通红的耳尖,猫着腰,正打算凑过去,就见时宋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小故同学把门关上。”然后扯了扯身上披着的外套,“顺便锁上把小安堵在外面别让他上来。”

      于是那只伸出去关门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安又啰嗦还烦人。”小声嘟囔了一句,时宋抻了抻胳膊。

      少年僵着脸带上了门,想了想还是没锁,蹭到时宋身边坐着,感觉有些好笑,却聪明地没去多评价些什么,只是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一声甜得要命的“时宋老师”喊得人牙酸。

      “嘶——”时宋抽了口冷气,差点没把嘴里叼着的温度计给咬断了,揉了揉太阳穴,扭头看向身边的少年,要笑不笑地龇着牙:“可别了小故同学,喊宋哥就行,乖啊,把‘老师’这俩字儿给哥哥去了。”嘴里含着东西,时宋这话说的既含糊又粘腻。

      故花听着沙哑磁性的男声在他耳边喊了声“乖”,身子软了一半,脸红了个完完全全,倒是开始庆幸车里没有灯。

      “宋哥。”故花僵着半个身子坐着,但还是应了人的邀乖乖喊了一声。

      “诶。”时宋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摁亮手机屏幕看了看,轻“啧”一声,“这表是不是不走了,怎么还没到时间。”然后也不看度数,直接把体温计取出来丢进前面的盒子里,侧脸看向身边的少年,收起因为身体不适而难得跑出来的情绪,总算有了几分电视里那种成熟稳重的样子,笑得温和,“小故同学别紧张,我不吃人的。”见少年绷得更紧,时宋“扑哧”一声,生出几分逗弄心思,“来,给哥哥笑一个。”

      看着手板正搭在膝头上的小孩偷偷掀起睫毛瞄了自己一眼,然后红着脸唇角一勾笑着露出两排洁白的齿,又想起来刚刚故花对着车窗的龇牙咧嘴又是挠头又是拍脸作心理建设的模样,时宋没忍住低低地笑出声,摇了摇头。

      多可爱一小孩儿。

      男人的笑声在空空荡荡的车厢里格外明显,可故花却一脸迷茫,完全不知道自己又戳到时宋哪个按钮。

      故花看了眼被丢了温度计的盒子,问:“宋哥您身体不舒服吗?”

      “嗯?”时宋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点着手机屏幕,抬眼看着有些担忧的少年,一哂,“有点感冒,不严重,小安太紧张了而已。”然后煞有介事地把手机屏幕对着故花,里面是某团外卖的界面,“中午想吃什么?”

      “啊?”故花一懵,然后咬了咬嘴唇,像是只从壳里探出脑袋的小乌龟,小心翼翼地,“随便?”

      “海鲜过敏吗?”时宋见少年迷茫地摇摇头,低笑一声:“那和我一样吧。”然后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

      就在时宋刚刚准备问人想喝点什么时,小安推门上来了,一看时宋这个祖宗敞着胸口外套也不好好穿,心里一急:“哥你怎么不好好穿衣服呢?你这还生着病呢。”一边说教一边熟练地打开盒子看着刚刚被随手丢在里面的温度计。

      “宋哥你再这样我得和季哥告状了啊。”然后一看示数,呵,32℃,顿时气急败坏,怎么量个体温还量出个别的物种了呢。

      飞快擦了擦体温计,弄干净又回身塞进时宋嘴里,看着他不当回事的样子,小安翻了个白眼,“我真得告诉季哥了我告诉你宋哥。”然后瞟见一边看的津津有味的故花 ,计上心来,“你自己病着没事儿,别到时候传染给我们小故同学,后面你俩交流最多,小故同学拍摄任务又那么重……”

      话故意只说了一半,小安抬头看向后座上的人,就见男人轻哼一声,然后坐正扣好扣子披上外套,闭上嘴测体温。

      故花抿嘴一笑,手肘撑在膝头。

      面包车颤颤巍巍地晃在马路上,仿佛就快要散架了。

      小安记了温度皱了皱眉,一边和工作室那边打招呼一边絮絮叨叨:“宋哥,你这有点低烧啊,我让工作室那边给你弄点药,你一会儿回去喝了再睡一会儿,我们晚上出发。”然后又转向故花,笑眯眯的,“故同学,辛苦你还得再和我们跑一趟,今天宋哥直接从家过来的,所以一会儿到工作室了宋哥经纪人季哥会再和你聊具体的工作安排。”

      故花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的,您辛苦。”

      时宋随手点开手机屏幕,似乎因为身体不适也没什么力气和小安斗嘴,只是沉默地递给故花一个二维码,笑着示意他扫一下。

      故花眨了眨眼睛,看着微信列表里多出来的人,实在是很兴奋,不自主地傻笑。

      时宋看着身边的小孩,低下头揉了揉太阳穴,摇了摇头,无声地笑着:傻样儿。

      时宋的工作室干净明亮,大家自己忙着自己的工作,只在时宋进来的时候打了个招呼,又继续埋头做事了。

      走廊尽头的门一开,时宋的经纪人季海从里面走了出来。

      时宋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对故花说:“这是我的经纪人,季海。”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哄人一样的,“本来应该我亲自和你讲的,但是实在是不巧,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让季叔叔和你说好吗?”

      季海推了推眼镜,挑着眉看向时宋:季叔叔?

      只可惜时宋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

      时宋语气温柔,动作轻巧,哄孩子一样的。

      故花缩了缩脖子,赶紧点头:“您赶快去休息吧,我和季先生聊就行,辛苦您今天去接我了。”

      “不辛苦。”

      时宋低低地笑出声,又伸手揉了揉故花细软的发丝,“我亲自挑的主角,我当然得好好宝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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