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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三十三章 血祭(一) ...

  •   暗牢。

      黑暗无尽的地底深处。

      苏颜手提一盏油灯,一步一步缓缓行于其中。这是一条看似永无尽头的黑暗长廊,四周漆黑潮湿,封闭的空间,漫长的走廊,阳光在这里已是无迹可寻。

      因为这里距那平凡的地面太远太远,已经与世隔绝,甚至于苏颜觉得,便是连一丝可供呼吸的空气,亦是没有。

      这个地方,令人窒息。

      她缓缓地行着,脚步很轻很轻。油灯的暗光在周围墙壁上照出一道道崎岖狰狞的刻痕,她却看也不看,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在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呆得久了,亦已习惯,不再呼吸。

      她记得,在她自己很小的时候家族败落,自己随族人逃难途中却遇到山洪。那时从山上冲下来的泥石流沙将自己团团活埋,所感受到的滋味便如此时这般。而后来自己拜入落玉门,与一班同龄的姐妹兄弟一同受训,最后那道关卡的生死互搏,亦是在这样的地底深处。

      而后还有与此场景相似的很多事情,现在行于这条漫无尽头的幽暗长廊中,都会被一一记起。

      ——如此黑暗,幽深而久远的永寂,还需要企盼光明的到来么?

      她在心底对自己一阵冷笑,不由得抬起油灯向不知名的远方望了望。这样的黑暗,不仅仅只是对她苏颜一人,在这里活着的与死去的每一个人,又何尝不是与她一样呢?

      世人定然不会猜到,此时他们所在的地方,正在那寄梅苑被烧光炸毁,为巨石层层掩埋的废墟下方。这里很久很久以前曾是一座地牢,而后门主宛镜多次扩建挖凿,已俨然形成一座地宫了。

      虽是地宫,实则仍是囚禁着一个又一个人,偌大而空寂的地牢……

      苏颜脚步停下,已来到幽廊腹地的一处开阔厅堂入口,大厅无门,站在狭窄入口处随意一望,便可见那正中一只漆黑的狰狞铁笼。

      那铁笼并不是很大,其上根根铁棍红迹斑斑,想是由长年累月的污血所锈蚀出来的可怕颜色。笼中似乎躺着、或是吊着一个人,一个人,抑或是一摊腐肉,一只鬼。

      望着这只铁笼,一个念头便油然而生——笼中那个已被折磨的人不像人的女孩,其实早已死了吧?

      忘了这是第几天,自从那女孩清醒,他们的门主便在其身上不断地施暴,辗转反复,周而复始,用尽各种酷刑,一分一毫也不肯放松。这样的施暴已和上次苏颜所见全然不同,韩佑峰死前,宛镜对这女孩的折磨还仅仅是针对皮肉上与心灵上的侮辱,而现在,却已毫无顾忌,完完全全的摧残。

      完完全全,对整个身体本质上的摧残。

      苏颜想,此时这个女孩,身上已没有一块完整的骨肉了罢?这几日的疯狂施暴下来,若换做是常人早已痛尽而死,可这女孩据说有宝物护身,想死的话,并不是那么容易。

      但这女孩似乎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无论宛镜想出什么样的残忍花样来蹂躏她,无论她再找多少男人来侮辱她,这女孩始终是仰面向天任由摆布,毫无反应。

      毫无反应,目光空洞地望着不知名的远方,整个人,仿佛已经死了。

      还记得仅仅几天前,凌华庄大举进军寄梅苑之时,苏颜在地牢见到被人凌虐的这女孩时,女孩尤知道痛苦与屈辱,还会被苏颜几句话所激。苏颜知道,那时候那女孩虽是隐忍不语,但心中是痛的,有感觉的。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心,已经死了。

      剩下的,只是一具无用的躯壳。

      于是苏颜再没有去关注她,这样的人,已无利用价值。

      她缓缓前行,绕过那不啐忍睹的铁笼,径直向其后方稳坐的一人走去。那是他们的门主,宛镜。

      是的,宛镜仍是他们的门主,落玉门,依然存在。

      苏颜嘴角噙着一抹冷笑,盈盈拜下,恭敬而道:“禀门主,正室祭坛已经布好,众人已就位,请您移驾。”

      “……是么?”

      混杂着沙哑的柔媚嗓音传来,似乎酥到了骨子里。前方那位半边身子极美,半边身子极丑的女子微微抬首,飘目向苏颜这方望了望。这女人着一身刺目鲜艳的红衣,漆黑的长发半垂,慵懒半躺于冰冷石椅之上,看似无限舒坦,与诱人。

      红色,其实才是最适合这女人的颜色。苏颜抬眼冷冷地望着,觉得无论是自己,还是骆逸云,着这样一身鲜艳的红衣,都无法展现出这般妖娆与刺目的效果。

      苏颜记得多年前自己刚刚拜入落玉门之时,这女人便是这样一身令人难忘的红衣,并且从不掩盖她那可怕的半边身子。可后来辗转多年,这女人却已戴上面具,换上白衣,开始沉浸于一个明知会破碎的幻梦之中。

      而此时的宛镜……苏颜冷眼望着她——此时的宛镜,岁月在她身上毫无铭刻,兜了一个圈子后,仍与当时那艳绝慑人的门主一模一样。

      那个曾一手创立落玉门的宛镜,又回来了。

      只见那边的宛镜微微抬指,向苏颜媚然一勾道:“苏颜儿,你过来。”

      苏颜定了一定,美目低垂,施施然上前来跪于宛镜脚下。宛镜缓缓抬手,完好美丽的青葱细指轻轻抚在她的长发上。

      “颜儿……”她开口极其幽柔,淡垂眼眸,似乎是在微微地笑着道:“颜儿,那日在寄梅苑地牢内,将骆逸云放出来的人,便是你罢?”

      说话间,她缓缓移手,如慈爱母亲般在苏颜发间柔柔抚动。

      苏颜低头冷笑:“是。”

      宛镜手指的抚动依旧轻柔,幽幽笑道:“是么?那么我当真应该感谢你,令我从那无法实现的幻梦中清醒,是么?”

      她望着苏颜,苏颜依旧低低垂目,不动。

      宛镜娇媚地笑了笑,缓缓呵气,继续抚掌而道:“可是,我的佑佑却是死了,你说,可怎么办呢?”

      她无限温柔地望着苏颜,手掌顿了顿,指尖轻轻撩起苏颜耳边一撮发丝,拢于耳畔。

      但苏颜却并不言语,更没有因她那一句酥媚入骨的话而变化半分神情。

      宛镜缓缓一笑,继续柔声开口,似乎是在轻轻而叹道:“苏颜儿,你从小到大,都是我最最看好的一个孩儿,我许你穿红衣,便是要传你衣钵。我所收养的这么多孩子中,只有你最像我,却也最不像我,你知道么?”

      她凑近她,略带惋惜地道:“这么多年,我看你长大,实际上却很是心疼你。你这个小人儿那……不屑于我,俯首于我,冷嘲人生,想要拥有的很多,却偏偏什么都没有……”

      她笑着,顿了一顿,忽然一扬手,轻拍苏颜肩头道:“起来说话罢。”

      苏颜闻言似乎仍无所动,伏于地上恭声称是,缓缓起身,冷媚的美目直直对着宛镜那双可怕眼眸。

      宛镜媚眼如丝,幽幽瞥着苏颜道:“以你的资质,确是可以得到很多。但我知道那些都不会是你想要,你想要的是什么,便是你自己,也不知道么不是?”

      二人相望,一阵沉默。

      宛镜目光幽幽地望向远方,飘忽不明。

      “这就是我们最相似,却也是最不一样的地方。”

      她说着,语气已不复轻柔,飘忽的目光定于石厅正中那斑驳狰狞的铁笼,忽然间便变得疯狂起来。她呵呵一笑,转手一下抓起苏颜的衣领,狠狠而道:

      “我的佑佑……已经死了啊!”她瞪着她,咬牙将一字一字说得清晰:“他已经死了……你可知道……那个祭坛是做什么用的?”

      苏颜定定盯着她,不语。宛镜呵呵笑了声,继续恨声道:“那是一个……会令整个世界陷入死寂的祭坛。所有人都会死,所有的人,包括你自己!”

      她狠狠瞪着她,一字一字缓缓吐气道:“怎么样,如此这些,你可满意么?!”

      “门主……”苏颜终于开口,却仍是冷笑,微挑长眉道:“苏颜自小被您养大,自是了解门主的性子。那祭坛,亦是苏颜亲手为您准备,所有一切皆然明了,怎会不知那做什么的?我死与不死,是否同所有人一起陪葬,对于门主,对于苏颜,并不重要。”

      “我只问你……”宛镜那可怕的眼眸动不动地盯着她,冷冷逼问:“你满意么?”

      苏颜终于一愣,眸中闪过一丝异样光芒,半晌缓缓答道:“……是。”

      “是?”宛镜重复了一遍,红色衣袍霍地一扬,率先迈步,已转身向前方铁笼而去。

      “那便跟着我,用你的眼睛好好给我见证,那个时刻!”

      她那可怕的眼眸扫过苏颜,便即头也不回,艳红的长长裙摆抚地而过,那边狰狞的铁笼已“吱呀”一声被打开。

      只听一阵叮叮啷啷铁链作响,宛镜半边可怕的手臂伸出,将那笼中之人胡乱一抓,也不管那些铁链是否有将那人四肢束缚缠绕,便径直拖出。

      “休息够了么?”宛镜垂目,冷冷看了看从笼中拖出的这毫无反应的女孩。女孩全身血肉模糊,四肢无力地垂着,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已被她碾碎。

      如今她看着这女孩,已无话可说。

      女孩亦是仰面向天,空洞的目光明明在看她,却又仿佛在看着遥远的另一时空。

      “走罢。”

      她向身后苏颜低语一声,将那女孩随意拖着,在地上划出长长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

      韩佑峰……已经死了。

      如今,他正笔直地躺在一座冰棺中,那轮廓分明的脸颊依旧默然冷酷,只是眼眸已再不会张开。

      其实,他这一生大半时光均与此时躺在这冰棺中并无两样,这个男人自始至终均在与一些无法抗拒的事物做着抗争,或许最后是他输了,或许他仍留下了什么,但他此时能够这样躺在这里,已足够令人羡慕。

      苏颜立于棺前默默看着这个男人,这个令她不屑、憎恨、与羡慕的男人。

      他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而死,这样的结果,是否也算是死得其所?

      眼前这座冰棺,乃是寄梅苑曾经的主人——江湖一方霸主梅家的不世之宝,死者置入其中,可保尸身千年不朽。可是呢,据说韩佑峰死前被光之气息侵体,再不可能轮回,再不可能苏醒,即便尸身千年不朽,又有何用?

      苏颜想,也许这人此时已化作一抹魂魄了罢?而这个时候,那抹魂魄或许正在这大殿之内徘徊,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亦在幽幽看着,那与他纠缠了几生几世的两个女人。

      一个女人——宛镜,此时正拖着另一个女人骆逸云,昂首向着殿中走去。

      鲜红的长袍,鲜红的血迹,便像是在这祭祀大殿上划出道道符咒一般,在地面上缓缓拖过。

      整个大殿上,一片猩红……

      正中祭坛上赤血石的暗色红光已将周围照耀得诡异,四周布置的暗纹红幔微微摆动,似乎在这无风的地底深处,已产生了一道一道奇异的气流。

      宛镜立于祭坛正中,高高扯起骆逸云那已是鲜血淋漓的双臂,冷冷看了她一眼。

      她板起她的下巴,将她低垂的头抬了抬。

      “再看一眼罢。”宛镜冷冷笑着,将对方那无力垂着的颈子向冰棺的方向转了转——“所有的一切,就要结束了。”

      ……所有的一切,就要结束了!

      骆逸云下巴支撑在宛镜的手掌,幽幽望着不知名的前方。

      宛镜忽然提气一纵,扯着逸云的双臂已掠到半空中高高伫立的一座绞架前。她看着她,按着她的身子,狠狠一笑,举起手中短刀——

      “噗”的一声,血珠溅起,冰冷的刀锋穿掌而过,接下来那利刃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逸云四肢已被几柄短刀牢牢钉于高架之上!

      鲜血沿着高大的绞架缓缓下淌,细细地,似乎已近干涸。

      完全没有惨呼声,甚至连……一丝低低的呻吟亦是没有。

      她依旧是那样,目无光芒望着远方。

      宛镜冷冷向她望了一眼,再不说一句话。

      她转身,鲜红色的衣袂翻飞,飘飘然回落于地。

      厅内正并排站立着如今落玉门仅余的殿使和令使们,宛镜侧首,缓缓步入这些人面前,一一看过面前这一张张僵直又苍白的脸。她笑了笑,缓缓开口道:“你们,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都清楚么?”

      一句柔媚入骨的话,带着蔑视一切的冷寂,与不可抗拒的说服力。

      是的,力量既是一切,所有人的生命,均掌握在她的手中!

      她缓缓绕得厅堂一周,长袖一摆,开口道:“击鼓!”

      命令发出,所有的一切,正式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三十三章 血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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