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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九章 伤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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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军回营,既没有败,也不是大捷。
只是比去的时候少了一些人,比去的时候多了几分沉重。
路霁轩在人群中慌乱的找着自己的兄弟,然而却没有任何一个熟悉的人影撞入自己的眼帘。
为什么?
他心底一声声的询问,脚下更见慌乱。
直到他找遍整个军营,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兄弟……
上阵杀敌总有为国捐躯的一日,路霁轩心里很明白,他并没有抱怨,只是无法理解为什么所有的兄弟都没有回来。
他抓住一个士卒,询问之下,才得知原来自己的兄弟们成了战争的牺牲品。
他无法忍受,不知道是谁玩弄了这一切,他怒气冲冲的去找平沧水质问……
大帐内,慕容灼看着坐在床榻上的盈秀清。盈秀清缩着身子,目光有些呆滞,似乎受到了惊吓一般。
慕容灼打量着她,眉头忽然一皱,问道:“我听说你今日出去了?”
盈秀清缩了一下,有些茫然的抬头看着慕容灼,末了点了点头。
慕容灼一把抓起她小巧的下巴,“去哪了?”
盈秀清想要挣扎,但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着慕容灼。
慕容灼忽然放开了她的小巴,哼了一声,“你这个样子,像极了他。”
他是谁?
盈秀清有些疑惑,他看着慕容灼眼底的厌恶和无措交替,仿佛爱恨交织一般,掺染了无奈和无计可施,最后却是眉头紧紧的一皱,放弃了一般的全然变成了厌恶。
盈秀清颤抖了一下,深吸了口气,从身后拿出了花束,递到了慕容灼的眼前。
慕容灼看着那些花,虽不是名贵品种,但是却很新鲜,他的心顿时喜悦了一下,看着盈秀清,他坐上床,将女子搂入怀中,温柔的道:“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寒呢。”
“寒……”盈秀清抬起头,“王爷么?”
慕容灼点点头,看着盈秀清眉头轻轻一皱,随即她摇着头,将身子依偎进了慕容灼的怀中,慕容灼哈哈大笑,“今日虽然不算大胜,不过已经将对方打散,恐怕已经无力再战了,过两日朕就带着你回京,可好?”
盈秀清听着他的话,身子抖了一下,似被战争吓到了一般,然后柔弱的将身子埋入了慕容灼怀中,手紧紧的抓着对方的衣襟,良久才低声说道:“好……”
“是谁允许你进来的!”平沧水看着闯入的路霁轩,先是一惊,随即大叫。
路霁轩瞪着平沧水,怒道:“今日是你指挥的?”
平沧水哼了一声,“你凭什么这样和我讲话?”他打量了一番路霁轩,笑道:“哦?我当是谁,原来是王爷的……”
路霁轩听得眉头直皱,他瞪着平沧水,“我问你,今日是不是你指挥的。”
平沧水点头,“不错,正是本座。”丝毫不担忧的眼神,反倒上挑了眼角,有些挑衅。
“为什么……”先是错愣的无法言语,颤抖的声音泄露了哀伤,接着便是无言克制的愤怒,冲上前的身子被架住,只能不断的发出哀鸣。
“为什么……为什么……”
一声声不断的哀叫,像是失散了的狼,孤寂哀伤。
挣扎的身子即使被架住,旁边的人甚至是被质问的那个人也可以感受到路霁轩从眼里渗出的恨意。
“这是最有效的方法不是么?这一点跟在王爷身旁的你应该最清楚的吧。”
平沧水冷笑着。
“什么?”
错愣,这些和慕容寒又有什么关系……
脑海中一片混乱,想起了那人独自一人时的面无表情,想起了那人可以将手足兄弟送入敌营的决绝狠毒。
他睁大了眼睛,努力咽下满嘴的腥涩。
“更何况这种事情,身为银钩铁骑出身的你们,不是更知道要怎么做么?”
得意的笑容,仿佛是褒奖一般的嘲讽,像是一根利剑一般插入了路霁轩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他忽然之间挣开四周的人,向外跑去……
“为什么?”
掀开了帘子,路霁轩如同仇人一样瞪视着慕容寒。
慕容寒吃了一惊,伸手捂住了胸口的霎那,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路霁轩愤怒的大吼,“是不是你早就知道姐夫他们……姐夫他们去做什么了?”
慕容寒心中一凛,看着路霁轩,他无法说谎。
因为眼前这个人是他唯一不想欺骗,想与之分享一切的人。
他走上前,试图拉住路霁轩,“你听我解释……”
“我只想知道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一切。”赤红的眼睛已经烧尽了理智,路霁轩甩开了慕容寒的手,无法冷静。
慕容寒皱着眉头,垂下了眼睑,“是……但是……”
“为什么不阻止!”愤怒的推开那人,看到对方受伤的眼神,路霁轩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这样是否就可以品尝到自己被最爱的人背叛的滋味了?
不……还远远不够……
路霁轩近乎愤恨的看着跌倒在地上的慕容寒。
慕容寒爬起来,“你听我解释……”
“你为什么不阻止?你是王爷,难道也没有能力阻止么?还有……为什么不让银钩铁骑出战?他们不就是为了牺牲才培养的么?”
路霁轩像是一头失了控的野兽,只有伤害眼前这个人,似乎才能让自己好受一些,因为无法原谅这个有能力,却什么都没有做的人。
慕容寒震惊的看着路霁轩,他可以任由前天下的人误解他,但是却无法接受眼前这个人的误解。
他皱着眉头,上前一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抓住了路霁轩的衣服,“我没有想过要牺牲谁,银钩铁骑也不是用来牺牲的,他们……是我的兄弟。”
“所以,这一次选择牺牲我的兄弟么?”
“为什么?”
无法压抑的怒气,路霁轩哭叫着,一拳打在了慕容寒的脸上。
慕容寒猝不及防,被打倒在地,眼睛一阵疼痛,睁开时已经被粘稠的血液挡住了视线。他看不到路霁轩的表情,却可以听到那人失声痛哭的声音。他想要去安慰,但是来不急开口,下一秒路霁轩已经如同野兽一样扑了过来,压在他的身上,接着是一拳重过一拳的打击,让他无法开口,更加无法遮挡。
对着失控的野兽,慕容寒纵然武功盖世,此刻也失去了效用。
他本能的抬手阻挡,还击……但不知道过了多久,打了对方多少下,又挨了对方多少下,最后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昏昏沉沉间醒来,慕容寒只觉得身下一阵颠簸,想起昏迷前的一幕,他急忙便要起身,身子刚一动,胸口一阵沉闷,让他痛哼出声,接着一股子腥咸直冲口鼻,他用手捂住,一声咳嗽,大口的血涌了出来。
“爷!”
“爷!”
左右两声,一边一个,冷开,卫尧急忙将慕容寒的身子扶住,竖起他背后的枕头,让他靠着坐起身来。
慕容寒吐出胸口的积血,看着关心自己的两名手下,他苦笑一声,随即身下又是一阵颠簸,他睁大了眼睛,“我们这是去哪?”
“爷,这是回京的路上。”卫尧为慕容寒擦去嘴角的血迹,本想取来干净衣服为他换上,却见慕容寒一摆手,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回京?”他知道自己是在马车上,他攀住一旁的冷开的手,吃力的坐直了身子,掀开了窗帘,看到外面的景色,他眯了眯眼睛,皱眉道:“路霁轩呢?”
“爷还在想着他……若不是他,爷,您也不会受伤。”冷开皱紧了眉头。
冷开,卫尧向来是话最少的,但是两人心思缜密,因此才能一为自己贴身侍卫,另一个是铁骑军的首领,银钩军需镇守京城四方,所以平日里多是冷开,卫尧伺候慕容寒。相较于其他几人,他两人同慕容寒,更似兄弟。
慕容寒皱着眉,手抚在自己的胸口上,卫尧见了,瞪了一眼冷开,急忙道:“爷,路霁轩就在后面那辆车里。”
“是么?”慕容寒状似不经意的开口,但是眼睛却盯着车帘。
卫尧见着不忍心,叹了口气,伸手将帘子掀开了一个角,一股扑面的冷分吹了进来,慕容寒跟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卫尧急忙松了手,又将车子罩了个严实,但只是一瞬,慕容寒还是看到了后面跟着的那辆囚车中,路霁轩颓然的样子。
即使颓然,那双充满了仇恨的眼睛依然晶亮,冷冷的盯着自己。让他忍不住心口一闷,便咳了出来。
他果然还是恨着自己的……
慕容寒心中郁卒,一脸灰败。
委屈和愤怒。
因为自己无法保护他最重要的亲人,寒峰寨的兄弟们对于他而言不仅仅是兄弟那么简单,更是亲人。
是患难与共的亲人。
然而自己却没能保护,因此才会被恨吧……
慕容寒哀伤的看着车帘,似乎想要透过那层层的帷幔,将自己的委屈传递给那人。
然而,终究是徒劳。
自己的委屈,在自己眼里是无能,在那人眼里便是虚伪。
其实,慕容寒知道的,但是仍旧希望对方可以原谅自己,其实最委屈,最伤心的人该是自己吧……
慕容寒不由得苦笑。
“爷……”卫尧见了更加不忍,“不要再想了。”
慕容寒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靠入枕头中,过了片刻,他又问道:“皇上那里怎么说?”
“回爷,皇上说等回了京在发落。”
慕容寒又是点点头,忽然胸口一闷,又是一阵夹杂着血腥的咳嗽。冷开,卫尧两人见了,一阵慌乱,急忙找水,找药。
慕容寒颤抖着躺会床铺中,喘着粗气。他拒绝了冷开递来的水,而是握住了对方的手腕,“冷开,你可怪我。”
冷开一愣,低头道:“冷开从来没有怪过爷。”
慕容寒却皱起了眉头,“即使四年前铁骑军面临全军覆没之时,你也没有怪过我?”
“冷开……不敢……”低下了头,接着又抬了起来,晶亮的眼睛没有半分游移,“爷,当初铁骑军便是这样的存在,铁骑军中的人都是无父无母,无牵无挂,所为的只是王爷您一个人的命令而存在。即使不是出征,作为死士,也早已有了觉悟。所以铁骑军没有一个人恨过王爷。”
“更何况,那一日,爷同我们一起,不顾自身安危,身先士卒,铁骑军的每一个人都记得,王爷冲杀在最前面的身影。”
慕容寒抿着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眼睛微微发红,闭上了眼睛,便有泪滴顺着睫毛流下。他微微有些羞赧,伸手去擦,却停留在自己脸颊上,呆愣愣的睁开眼,看着后面囚车的方向。
“失去了兄弟亲人的感觉,我们尝的已经太多了,所以不想让他也和我们一样,有太多的遗憾……”
冷开看着慕容寒,“爷……”
“这一次,你可有怪我?”慕容寒看着冷开,眼底有着愧疚,“怪我牺牲了你们……”他低下头,“我只是不想让他品尝我们的遗憾……”
“爷,我们明白的,我们……从来没有怪过爷。”冷开将水递到慕容寒口边,道:“爷,喝口水冲冲口中的苦味吧。”
慕容寒看着那清水,嘴里的药味的确很苦,但是苦不过心里的滋味。
自己终究还是自私了一回……
用银钩铁骑的将士换了李如风等人……
但是路霁轩却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能告诉对方。如果此时说了,恐怕慕容灼便会有察觉,也许之前的一切都会白费了……
因为不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烧尽了路霁轩的理智,起初的几拳只是泄愤一般,但是之后却夹杂了内力。
慕容寒苦涩的想着,自己的心里也很苦涩,委屈,所以才会还手。
因为不亏欠,所以才会还手。
但是终究没有使用内力抵挡,因为不舍得。
因此被对方带着内劲的拳头打中胸口的一霎那,慕容寒几乎以为自己会死掉,他甚至在那一刻忘记了自己的儿子慕容淼,想着若是就这样死去也很好。
可是当他醒来的此刻,回想起那时的自己,只能在心底咒骂着自己,忘记了小淼,忘记了自己的责任,甚至忘记了为了自己这个小小的私心而牺牲了的银钩铁骑。他如何对得起他们……
闭上眼睛,想要哭泣。
即使车子的帷幔很厚重,他似乎仍旧可以察觉到外面那道灼人的目光。
很短暂的一瞥,但是路霁轩的目光却很复杂,慕容寒不敢去想里面究竟掺杂了哪些感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里面有着恨……这让他感到绝望。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慕容寒扶着卫尧稳住自己的身体,皱眉问道:“怎么了?”
卫尧掀开了窗帘,说道:“李美人来了。”
慕容寒愣了愣,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接着一个小巧的身影掀开了车帘。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冷开急忙将厚重的被子掩在慕容寒身上。
慕容寒看了盈秀清片刻,才似恍然大悟,柔和了目光,笑道:“你……很漂亮。”
盈秀清已经换掉了身上的男装,换回了女装,而且是很华丽的宫服,该是慕容灼回到络宇城为她添置的。
盈秀清看着慕容寒清瘦的面容,忽然眼睛一酸,便掉下泪来。
慕容寒苦笑着欠起身,想要伸手为她拭泪,然而被子滑下,胸口曝露在空气中,便是一阵咳嗽,于是伸出去的手又转了个方向,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盈秀清看着又是一阵掉泪。
慕容寒好不容易顿住了咳嗽,抬头道:“外面天凉,你也快些回去吧。”他知道未曾放下的车帘是为了让慕容灼看清楚盈秀清同自己的动作。
盈秀清点了点头,有些犹豫的开口,“你……为什么不解释?”
慕容寒怔愣了一下,苦笑着摇摇头,忽然又抬头道:“那日谢谢你。”
盈秀清低下头,泪水迷蒙了眼睛,她的嘴巴颤了颤,终究没有说出话,转身离去。
那日,若不是盈秀清说要外出,才能带出去一队银钩铁骑,慕容灼的心思全部放在了战场和慕容寒身上,后来他发现盈秀清离开过,却没有察觉银钩铁骑少了人。
等到盈秀清回来,只是骗他说是采花。
慕容灼信了。
他并不爱盈秀清,然而他看到自己可以将慕容寒握在手中,他便觉得很好。
慕容灼只是讨厌无法掌控的慕容寒……
因此而已。
慕容灼搂着盈秀清回到了自己的车撵上,他将盈秀清搂在怀里,从一旁拿起酒杯,顺手喂给了盈秀清。盈秀清乖巧的喝了下去,脸上浮现出一片晕红。
慕容寒看着,嘴角微微勾动了一下,便命卫尧放下了窗帘。
当窗帘掩去了他的面容的时候,慕容灼冷下了笑容,松开了搂抱着盈秀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