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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我的名字是吉良吉影(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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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年西方凭空诞生了一种理论:如果坏事情有可能发生,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并引起最大可能的损失。
我听到这神神叨叨的定律时十分嗤之以鼻,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注视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胖子,我再一次厌烦地说道:“我已经解释过了,我没有偷你的午饭。”
如果没认错,这小胖子是这所学校的替身使者之一。白石千景提过他的能力,不强,但此时我并不想节外生枝。
小胖子依旧雄赳赳地说:“你还想骗人!明明不是学校里的人却在这里逗留,你就是想偷东西吧!”
我好歹穿着名贵西装,哪里像个偷东西的贼人!他是个智障儿童吗!
纵然还有方法跟他周旋,可要是吸引到其他学生就不妙了……我下了决断,压抑着语气,温和地说:“我真的不是小偷,这里装的不是你的三明治……你要是不信,就过来检查一下包装袋里面?”
他将信将疑地凑过来,打开包装袋,动了动鼻子:“这是什么味道,好难闻啊……”
袋子里装的当然不是三明治。我的午饭已经在路边吃完了。
这是我昨天才交往的新女友啊。
小胖子看见里头的东西,吓得双手一抖,我精心呵护的女友就直愣愣掉到地面上——我没时间去心疼她,抓住时机命令道:
“Killer Queen!”
杀手皇后贴着他的皮肤,悄然按下按钮。
“这样一来……今夜,就能安眠了。”
我拾起沾上灰尘的女友,抬头望向出口的方向。
然后,一步都挪不动了。
——如果坏事有可能发生。
那就一定会发生。
DIO趴在围墙边,饶有兴致地朝我眨眼。
替身不能离开使者太远,DIO也一样。围墙后面还藏着谁,自然不言而喻。
我心中方寸大乱,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也想不出,身体倒是比头脑灵活多了,当即就转身朝外跑。身后传来白石喊叫的声音,我一个字也听不清,满脑子都是:
不能被抓到!
说来奇怪,几个小时之前我尚且幻想着重新自荐的可能性,但真正见到他们之后却想不起来一点。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跑,只知道后面有人一直追,那我就得跑。
最终我甩掉了追兵。
可我没感到多少庆幸,反倒愈来愈迷茫,事后连自己都匪夷所思地跑回去继续上班。
白石千景只要有心找我,必不会放过公司,但我就那么行尸走肉般地去了。一整天过去也没人来找,我心乱如麻,悄声问杀手皇后:“我该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来杀我,我到底要不要……”
杀手皇后仍旧静静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都说替身是替身使者精神世界的真实反应。
后来我回想这混乱的一天,在这一刻,恐怕杀手皇后早就能感受到我的内心……
我最真实的心。
下午老板主动给我放了假,我正想跟他说不会影响上班,口袋里的手机却响了,是从电话亭拨来的号码。
老板摆了摆手,我走出办公室,深呼吸了几次。
紧接着听到那边说:“……胖重没死。他们知道你的讯息了。”
——如果坏事有可能发生,
那就一定会发生的。
*
我和白石约了九点在她家见面。
我没心思做晚饭吃,买了个三明治,吃到一半想起那个该死的小胖子,恨恨地丢进垃圾桶里。
对于今天晚上可能发生的事情我忧愁得双腿发软,一路上给杀手皇后做心理准备:“她那么喜欢你,应该不会解决掉你。”
杀手皇后没反应。
“要不然……”我提议,“你到她面前撒个娇,卖个可怜,说不定就不忍心下手了呢?你会撒娇吗?”
杀手皇后一言难尽地看着我。
我想象了一下,“你看上去是只猫,猫都会喵喵叫的吧?你能喵一声吗?”
杀手皇后:“……”
杀手皇后不理我了,缩回我身体里,希望他能克服心理障碍给我谋一条生路。
白石家很破旧,一点烟火气也没有,我不由想起死在我手里的一家三口,流了一滴冷汗。
她开了门,看见是我,没冲动地扑上来揍人,一转身竟然给我倒了杯水。
杯子洗的很干净,我其实不太敢喝,但这时候的拒绝就跟挑衅差不了多少,于是装模作样的抿下两口。
白石千景阴阳怪气刺了我两句,我不敢多说,只好叫出来杀手皇后,希望白石这个奇怪的肌肉控加猫控还没有改变癖好——
“吉良你只是忘记打招呼而已,这点小事就不用在意了。”
她的喜好果然还没变。
保住了一条小命的我松了口气,收回杀手皇后。他好像羞愤难当,看向我的细长猫瞳里充满谴责。
我心虚地移开目光,无意中看到沙发上散乱的几张白纸,上面有凌乱的字迹图画。
……我的视力很好,记性也不差。因此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白石千景的笔迹,也看出来那图表模样的东西像规划出的种种逃跑路线。
我心中忽然五味杂陈。
白石千景没留意到,她皱着眉头一本正经分析形势,末了补上一句:“吉良君你应该清楚,我——和DIO,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她这话说得底气不足,我配合着干笑一声。
却怎么都说不出口,说我当然了解他们。
讨论了不少时间,最后DIO拍板,叫我藏在白石家里,等风头过去再伺机做掉敌人们。
这个方案听上去最安全,但我立即看向DIO——
这不是我吉良吉影会选择的道路。
也不是DIO会选择的路。
我笃定这一点,杀手皇后曾听到他们的对话,DIO见到了曾经认识的人,他作为幽灵还是意气风发的模样,那位故人却已老态龙钟。
DIO说:“本DIO可不能容忍那副丑态。”
老态龙钟的样子是丑态,被拘禁在房子里无路可走也是。
DIO了解我,我们是一样的人。他不愿忍受那副丑态,我亦然。
对其他人来说这是个几乎完美的提案,但绝不该是DIO提出的方案,更不可能会这样胜券在握。我瞧着他,他也回了头,对我微微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石千景仍一无所觉,忐忑地问我:“你觉得怎么样?”
她的眼睛里有亮光闪烁。
我再次感到些许忧愁。
为了掩去那一瞬间的愁绪,我垂下头,用手遮住脸庞。我听见自己问她:“你们和东方仗助的关系不错……为什么会选择帮助我?”
他们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不必出谋划策,不必提心吊胆。
他们劫持了杀手皇后,但从未胁迫我做任何事情。一旦我有了新目标就二话不说地归还。除了在很多天里吵得我脑仁疼,没有亏待我半分。我没有受到半点苦痛,甚至被以朋友之礼相待。
到如今穷途末路、还可能搭上他们自己的时候……也没有分毫的动摇。
DIO说:“本DIO可不想背上和JOJO关系不错的丑名。”
白石千景说:“我和东方仗助从来不是朋友。我们才是一边的。”
喉咙一阵干涩,我有些后悔,方才应该喝完那杯水的。
于是只是反复了一句:“朋友?”
我们——会是朋友吗?
白石微微地笑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
白石把她弟弟的房间收拾出来让我睡下,我没脱衣裤,在床上躺了会儿,听到外面声响渐低了。我推开门,走到客厅里,DIO正飘在座椅上,看见是我,露出不出所料的神色。
我看着他,迫不及待想问一句:“你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见他运筹帷幄的姿态,什么也不必问了。
“……我不是在胁迫你,吉良吉影。”
DIO沉吟了一会儿,平静地阐述。
我顿了顿,“我知道。”
“并非不能冒这个险让你苟且偷生,但你也是万万无法接受的吧?”他说,“我不会逼你。白石她也不知道,她不会放任你出去……”
我嗯了一声,“我知道。”
“同你商量就是爽快,我就不啰嗦那些废话了,”DIO的眉目里少了往日的笑意,“如今,要留要走,由你决定。你应该也明白——身份暴露后,除了这里,世上再没有容身之地。”
他嗤了一声:“乔斯达是会赶尽杀绝的。”
我低低地说:“我知道……多谢。”
“没什么好谢的,我们可是朋友。”他看着我,短促地笑了一笑,“是吧?”
我的心就这么安稳下来,平静地落在胸腔里。
“当然。”我说。
人心真是奇怪的东西。我追求平静的生活,现在都被破坏得一干二净了,马上还得去以身犯险,连命都可能丢掉。但在这样的绝境里,我却感受到了一种宁静……由内而外的,真正的平静。
是时候为这段混乱的日子画上句号了。
我站起身,拿杯子接了水,喝进肚子里。
然后向黑夜里走去。
时光荏苒,柳暗花明。回首我引以为豪平平无奇的三十三年,多数时候都过得舒心惬意。有且仅有这春夏须臾的一瞬间,少女与幽灵带着深黑的雾,一路从脚劈到天灵盖里头。
我听到少女说的第一句话:“你的替身真好看。”
万千喧嚣声在茫茫刹那间消褪。
少女的笑容亮得刺目:“现在,它是我的了。”
一语成谶。
一去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