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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防御 ...

  •   最先回归的知觉是嗅觉,瀚博皋觉得自己被药草清苦的香气包围着。

      缓慢地睁开双眼,头顶是陌生的床幔。

      侧头,纱帐边缘甚至绑了几株叫不上名字的风干药草。

      这里究竟是哪里……

      他应该是死了才对啊。

      难道冥界也是这般地阳光明媚吗?

      那还不错,至少对在人间受尽折磨的人来说,这里或许反而是更好的去处。

      困惑的眼神扫过窗外明媚的阳光,接着映入瀚博皋眼帘的是一张臭脸,仿佛瀚博皋是自己什么不得了的仇人一样。

      见瀚博皋终于将视线放到自己身上,对方似乎是恶狠狠地剜了瀚博皋几眼,然后硬邦邦地说:“你终于醒了。”

      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被人救了,瀚博皋下一刻的反应便是询问自己所处的境遇:“这是哪?”

      虽然看起来像是在照顾自己的人,对自己的态度非常一般,但也很明显对方是在忌惮些什么,没有真的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反而尽心尽力。

      对于瀚博皋的询问,男人充耳不闻,左手拿着一块板子,右手捏着毛笔,自顾自地往下说:“腿感觉如何?”

      “什么?”

      男人没管瀚博皋的答复,刷刷刷在板子上写着:“小腿知觉预计无法恢复,病人其他体征良好……”

      男人记录完所有的内容之后,甚至没多看瀚博皋一眼,转身就离开了房间,临走还不忘把房门关紧。

      这大约是个大夫,但似乎脾气不太好,并没有让瀚博皋体会到“医者仁心”那种春风化雨的感觉。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瀚博皋翻看虽然仍然惨白但已经不至于瘦骨嶙峋的右手。

      他感觉现在的他的身体比过去的任何时刻都要健康。

      又经过了若干个月的修养,瀚博皋终于差不多明白了当下的处境,甚至还多了一位知己。

      上个冬季,他率领着胥国的军队占领了魁的国都,然后旧疾复发,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担忧自己恩师的几位将军心急如焚,但意见却有了分歧。

      有些认为应该让恩师尽快会到胥国修养;有些则认为以瀚博皋的身体,让他落叶归根或许才是他们作为弟子能做的事情;更有一些则驳斥上面的说法,认为送恩师回自己的领地才更加合适。

      就在几方争执不下的时候,照顾昏迷的瀚博皋的侍从被人打晕,瀚博皋自此失踪,没有人知道他被带去了哪里。

      瀚博皋对面坐着一个俊秀的男子,眉眼舒朗,通身气质彷如一片竹林,温柔斯文,声音潺缓:“醉蝶夫人将我的妹妹藏了起来,并以家妹的安危要挟在下,务必要救活阁下。”

      “否则她不仅要让家妹为阁下陪葬,还要叫幽云铁骑荡平药谷。”

      瀚博皋听着明明说着可怖威胁,实际上表情却波澜不惊的药谷的少谷主娓娓道来一段他所不知道的过往,心中五味杂陈:“这么些年过去,没想到她现如今嚣张了这么多。”

      艾期涯在面前的棋盘上再下一子,声音还是一如既往,柔和温暖:“先生了解醉蝶夫人的过往?”

      瀚博皋执棋轻落,棋盘上发出咔哒清响:“你很感兴趣?在你的故事描述中,她似乎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狂徒。”

      艾期涯微微一笑,语气中难得地泄露了几分欣赏的意味:“不,我反而认为醉蝶夫人,是一位真正的勇士。”

      “乱世之下,悲天悯人是没有立锥之地的,毕竟善良永远无法成为武器。因此,我们空有一身本事,却只会懦弱地等待。是醉蝶夫人,以她强硬的姿态,结束了或许我们原本至死也盼不来的开端。”

      ……

      醉蝶一身劲装,纵马巡查着防御工事,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含情脉脉的双目里却是叫任何阴谋都无法逃脱的锐利,整个人都是一副干练的模样。

      她偏头,看向落后自己半马的、欲言又止的少女,似笑非笑:“怎么?想通不跑了?不是一直愤愤不平于我拿你当筹码,要挟整个药谷,说自己浑身傲骨,即使死都不肯与我这样两面三刀、恬不知耻的人为伍么?”

      跟在她身后,据说是被绑架成为人质的子裴,涨红着脸,梗着脖子辩驳:“顾姐你真是太过分了!明明之前还硬搂着我,晃着酒杯和我说什么‘男人算个什么东西,一辈子盯着男人药谷对你的悉心栽培就真算是废了’……”

      “你一路上吞吞吐吐地就是想和我说这个?”

      “当然、当然不是!我是想问……”

      醉蝶轻夹马背,身下健壮的宝马小步前进,她随口扯了句:“开始好奇,云、胥两国怎么能做到隔江对峙一年,也没有发生大规模战争的是吧?”

      子裴跟在醉蝶后面,语气里都是惊奇:“你怎么知道?”

      醉蝶右手捂住面颊,打了个哈欠:“这我哪能知道,能你哥治好、度化了瀚博皋,想个法子,你去拜入他的门下,他肯定能给你分析得头头是道。”

      “可是我现在就想知道!”

      “那你就去问都莫去,你可算是天下隐秘势力竖起来最高的靶子,都莫肯定会对你礼贤下士。”

      “顾姐姐,这又不是什么机密。我明明听说,以大河为界,防御为主应敌是你提出的策略,你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醉蝶挑眉看着对自己刨根问底的子裴:“呦,这都被你打听到了,看来我得反映一下,大批药谷出来的医师,对于云国的渗透很深啊。现在天下还没能统一,情报要是泄露最后输了,都莫能给笑上两千年。”

      “顾姐姐!”

      “好吧好吧,真拿你没办法,”醉蝶像是最后闹不过子裴,投降似的开始和子裴解释,“你说我拾人牙慧也好,孤注一掷也好。”

      “我只是听一个朋友讲起,她所学、所实践的战术战略而已……”

      唐雨晨又一次坐在醉蝶对面,向她讲述一些在后世已经逐渐总结成为体系的战略手段:“今天上课的内容是,防御。”

      防御与进攻相对,作为一种消极的战斗方式,是一种比较强有力的行动,就像是钟表里的制动装置一样;

      甲方觉得自己的力量太弱不足以进攻乙方,并不能推导出乙方就有足够的力量进攻甲方;

      均势中,有时会出现双方都认为无力发起进攻,而事实上这也非常常见……

      醉蝶托腮看着每次进入授课状态,就从腼腆木讷的状态转向闪闪发光的唐雨晨,突然举手:“唐老师,我有问题。”

      适时地停下讲解,唐雨晨看向醉蝶,有些脸红地接收醉蝶突如其来的wink,不敢与她对视:“问。”

      “均势状态会持续很久吗?”

      “嗯,大多数战争的绝大部分时间实在均势中度过的,或者至少是在程度较轻、间歇较长和作用较小的紧张中度过的。这种状态下发生的事件很少会产生很大的结果……”

      “顾姐姐,你在笑什么啊?”

      子裴好奇的声音,打断了醉蝶的回忆,她笑着说,美目中流光溢彩:“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什么有意思的人啊?”

      看着子裴满脸八卦的表情,醉蝶面上的笑意佯装一收,板起脸:“还要不要接着往下听了?”

      “要要要!”

      瀚博皋久久地端详面前的棋局。

      按照胥王的说法,他现在应该是名正言顺天下的主人,但由于大江南北对峙双方实在是势均力敌,不得已胥云二国分治天下。

      云国这边,除了布兵大江沿线,更多的则将国内重心转向修生养息、发展民生。

      醉蝶以手里的艾子裴作为突破口,将那些在乱世中避世不出的家族逼了出来,那些原本在观望,等待着天下之主角逐而出的家族们,在经历了都莫诚意满满的盛情邀请之后,虽然仍然不为所动,但或许真的是医者仁心,药谷第一个站了出来。

      不出世的精英们作为了极好的有生力量,帮助在百废待兴的、充满希望的大地上建立一个大一统的国家。

      真难想象,若干年之前,他们还在嘲笑幽,荒蛮之地;幽民,蛮夷也。

      与此同时,对比来看,胥在做什么呢?

      军功制度的缺陷,被将其用得如臂使指的胥王忽略了。

      一味地贪功冒进、扫荡吞并下不同国别间文化的冲突……

      庞然大物似的巨型帝国,实际上却是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只是被严苛的律法强行将木头捆在一起,强装一艘巨轮罢了。

      瀚博皋,看向黑白二子厮杀的棋盘,久久不语。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没由来地升腾一股恐惧。

      ——这一切,是不是当初那个只豆蔻年纪的少女,都计划好的?

      倒是艾期涯误会了瀚博皋的意思,作为医者的自觉,将手搭在棋盒上:“你才康复不久,还在虚弱期,不宜过于操劳,今日便下到这里吧。”

      瀚博皋看向体贴的艾期涯,突然说了一句:“君子有杀身以成名,死无所恨。”

      “什么?”

      “这是她当初带我离开魁时,对我说过的话。”

      准备起身的艾期涯顿了一下,才回答:“倒是确实像醉蝶夫人会说出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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