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谭》风炳辰

42、日落暮雪飞

　　5、日落暮雪飞

　　风敛月见她语言爽利又是一团孩子气，觉得十分可爱，便让茶馆的伙计给她送上香茶来。问起姓名来历，女孩答道：“我是四方游历、居无定所之人，名叫白瑟。平生最大的喜好便是无忧无虑走遍天下，尝尽各地美食。”
　　风敛月笑道：“白瑟妹妹的这个心愿十分有趣，只是游历四方需要的盘缠开销可是不少啊。”
　　白瑟笑而不答，风敛月猛地想到她既然有不错的轻功可以翻墙入户偷吃的，若是缺了钱花，自然也可以去富户家中顺手牵羊，正在懊悔自己问了个傻问题，眼珠子一转，笑吟吟地转移话题问道：“白瑟妹妹先前来过霍州几次？”
　　“这是第二次了。不过上一回来得仓促，也没发现什么好玩的。这一次多呆了半个月，把霍州的各家饭馆、小吃摊都尝遍了，觉得还不错，别有一番风味。”
　　风敛月眨了眨眼睛，道：“那白瑟妹妹可曾去过流云细雨楼？那家的大厨先前是我风府的厨师，由琼浆调教出来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来流云细雨楼的老板周茶墨出高价把他给挖走了。他的手艺，连琼浆都要自愧不如呢。”
　　“真的？”白瑟睁大了眼睛，“我以前倒是有去过流云细雨楼的，不过……当时只是随便转转而已，不曾吃过他们那里的东西，竟不知晓还有这件事情。”
　　“当然，白瑟妹妹若是有空闲有心情，不妨再重返流云细雨楼好好体验一下。”风敛月轻摇团扇，嫣然一笑，“其实我也很喜欢那里的酒肴美食，不过流云细雨楼可真是销金窟，每去一次我的荷包就要掏空一次——唉~想到我一年到头有一大半的时日需要东奔西走，辛辛苦苦挣钱，估量着周茶墨成天只要在自家里呆着睡大觉就可以到手等量的数目了，说起来也真是让人郁闷又艳羡啊。”
　　她随随便便道来，面上笑容十分灿烂，旁边熟知风敛月性情的石禄却是一阵恶寒，估量着姑娘是记恨当初赎陆无眠的时候被周茶墨敲了一笔十分肉痛，所以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出一口恶气呢。
　　果然不出几日，便有消息说流云细雨楼里闹狐仙了，先是厨房里刚刚做好的美酒菜肴莫名其妙地失踪，然后有客人和倌人信誓旦旦地说正在行乐的时候觉察到像是被谁窥视。周茶墨以及手下的打手们四处查看都没有发觉什么异样，只得请来了道士做法驱邪，吹吹打打地折腾了三天才作罢，结果周茶墨回头又发现自己住所里藏的一些金银财宝不翼而飞，只差点没当场晕厥。告到官府去派人来察看，却也找不出贼子是谁，唯有草草收场。

　　风敛月虽然有意再去薰州一趟与风依柳洽谈丝绸之事，但这一年她的事情格外地多，只得把行程一拖再拖。
　　尽管家里几个铺子生意红火进项丰厚，但风敛月一心想着早日了结与徐岚卿的关系，而且自忖精力有限，与其看顾不过来再出什么岔子造成损失，倒不如见好就收，专心经营离自己家最近又是盈利最丰厚的两个铺子。于是她陆续将另外三个在外地的铺子给高价盘了出去，筹集了足够的款子，又备下厚礼，于十一月份的时候再度拜访徐府，好偿还完这最后一笔债务。
　　先前她每次到来，都会有徐云帆出来搅场子，教徐岚卿没有机会得手。这一次却迟迟不见得徐云帆出现，风敛月只道无幸，但看徐岚卿面色凝重兴致缺缺的模样，便礼貌地询问道：“徐叔叔莫非是有什么不悦之事？”
　　“唉……云帆不见了。”徐岚卿忧心忡忡地回答。
　　原来徐岚卿平素家教甚严，勒令几个子女在家中闭门读书，盼望能让他们长大成人后以科举晋身；而徐云帆聪明颖悟，该做的功课总是早早完成，自家院落这样的小天地早就关不住他，就时常私自溜出家门到外面走走逛逛。徐岚卿最宠他，又有二姨娘说情，所以从不责罚。没料到徐云帆昨日外出，竟然一去不回。徐家的人几乎把泠州翻了个底朝天，依然不见徐云帆的踪迹。
　　与徐云帆失踪有关的重大嫌疑者乃是徐岚卿新近纳的一位名唤萧莞尔的侍妾，此女形貌气质都与风夫人当年颇有几分相似，论起美貌柔媚，更要胜过风敛月几分。在徐云帆失踪之后，她也不见踪迹。
　　“若是绑匪想要钱的也就罢了，只怕是落到仇家之手……我经商多年，免不得要开罪一些人，恨我的有多少人，我自己也未必全晓得。”不过是受了一天一夜的煎熬，但徐岚卿仿佛苍老了十几岁。
　　“徐叔叔且放宽心。云帆弟弟吉人天相，一定不会出什么事的。”风敛月的宽慰显然没有能让徐岚卿心情好转，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挥挥手：“你……先回去吧，以后也不用再过来了。”
　　风敛月怔了一怔，虽然是松了口气，但她也忍不住有点嫉妒起徐岚卿对徐云帆的疼惜来——那是她所从未得到、也再不会享有的父母对儿女的怜爱之心。她起身微微屈膝，向徐岚卿施礼道别。
　　“徐叔叔，我先回去了。云帆弟弟的事情，我也会叮嘱家人留意。若有什么消息，一定会及时告诉您的。”

　　光阴荏苒，岁月如潮，一晃眼已经到了这一年的年底。除夕那日的下午，天色微阴，细雪纷纷，几辆车马吱吱呀呀地碾过一地乱琼碎玉，停在绒线铺子门口。绒线铺的伙计认得出那是风府的车马，连忙把先前半开的门推得大开，屋外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正在奋笔疾书的陆无眠打了个寒噤，抬头一看，正瞧见领头的车子布帘掀开，穿着绣有四季团花喜相逢图案的大红鹤氅的风敛月施施然从车上下来，在众人簇拥之下走入了绒线铺大厅内，剪水双眸左右一扫，笑道：“人怎么不齐全？店里寻常二十个人的，怎地今儿只见十九个？”
　　众人皆屏声敛气，掌柜上前陪笑脸道：“姑娘，老阳中午的时候提早回去了……”
　　风敛月的笑脸一下子收了起来，道：“提早离开，可有什么缘由？”
　　掌柜不说话。风敛月随即明白，脸色越发难看，冷笑道：“他原是我父亲的小厮，算得是绒线铺上的老人了，自然比寻常人要有头有脸的。若是他或他家中有人病了，请假提早回去我也不恼，偏生无故早退，犯了规矩。可我虽说年幼不懂事，却不能因为尊老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但这并非能提早回去的缘由。若是轻轻放过，日后人人都提早回家，岂不是乱了套了！”
　　众人不敢答话，只听风敛月冷冷吩咐道：“大过年的，为着大家伙高高兴兴过节，我也先不把他叫回来责罚。掌柜，十二月的工钱发了不曾？”
　　掌柜忙回话道：“还没有。”
　　“扣掉他半个月的工钱。”
　　掌柜点头应了。风敛月这才收了怒容，浅笑盈盈地说道：“各位辛劳了一年，兢兢业业，今儿便早些回去休息，与家人一块儿好好吃顿年夜饭。后面几辆车子里是打赏的棉袄，都十分崭新厚实，一人分得一件，自行去跟石禄领取罢。”
　　众伙计乱哄哄地道谢，又争先恐后地去拿棉袄。风敛月此时也瞧见了陆无眠，慢慢向他走过来，问道：“怎么不去领取？”
　　陆无眠浅笑道：“只是不耐烦跟众人抢着领取罢了，等他们差不多领完了再过去也不迟。姑娘既说了一人一件，早领晚领都是一样的。”
　　风敛月“嗯”了一声，沉默了一阵。她虽不过问陆无眠的情况，但猜也能猜得出个八九十来。他被她从青楼赎身之后又发配到绒线铺上干活，虽然不再出卖色相，但睡的不再是九华帐芙蓉衾而是硬板床，吃的不再是山珍海味美酒佳酿而是粗米糙面，落差不可谓不大；何况置身于一个截然不同的环境中，说怪话者有之，戒备者有之，瞧不起者有之，他居然能全都应对妥当，至少是不会在明面上被众人排挤——刚才她进屋时就注意到了门上贴的对联乃是出于陆无眠之手。由此，风敛月对他颇有些赞许之意，又无端地觉得他有些可怜可惜，心中一软，便低声说道：“别的伙计都回家三日，你自己一个人留在铺子里冷清清的也太不是滋味。等一下跟我走罢，等大年初三早上再回来。”
　　“……多谢姑娘。”陆无眠感激地笑着，双目晶亮，十分动人，教风敛月也不由得看呆了片刻，又画蛇添足地加上一句：“等去了你就帮我写几幅对联，也省得我再让家人顶着大风大雪地出去买了。”
　　过了一盏茶功夫，绒线铺的伙计们笑逐颜开地散去，掌柜亲手用几把大锁锁住了门，将钥匙交给已经坐在车上的风敛月。风敛月收了钥匙，道：“掌柜你也回家去罢——走了！”车夫闻言便叱喝着拉车的马儿前行，石禄和陆无眠则坐在后面的原先满载着打赏给伙计的棉袄而现今已经腾空出来的车上。
　　那雪越下越大，在街道上铺就了厚厚一层，马蹄踩下去留下一个个小坑，车轮碾过去变成黑浊的泥水，然后又很快被冻住。街上的店铺几乎都关了门，行人也很少。风敛月坐在马车上感觉底下一直在打滑，便掀开帘子吩咐车夫道：“走慢一点，别太着急赶路。”车夫答应了，风敛月正要放下帘子，忽然看见了路边景象，不由得凝眸多看了几眼。
　　不远之处，两个差役模样的人正押着一个锁枷的犯人走到一家酒馆前面。一个年长点的大声叫道：“店家！来两坛烧刀子，两大盘青椒炒牛肉！”另一个年少点的则踢了那犯人一脚，厉声斥道：“王陶你就在这块儿老实呆着。再给老子找事，今天你别想再吃饭！”
　　风敛月闻言身子一颤，道：“停车！”车马刚刚停下，她便跳了下来，手提着鹤氅下摆，朝着那囚犯快步走去。后面的石禄和陆无眠见状也下车跟了过去，陆无眠好奇地瞧向那位犯人，中等个子头发蓬乱，又低着头，一时也看不清是男是女。
　　那两位差役见风敛月是冲着自己这边来的，便喝道：“干什么干什么！老子可是押解要犯的官差，想找麻烦的，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风敛月走近几步，已经认清楚那位犯人的面目，便赔笑着对两位差役说道：“两位官爷莫要误会，这青天白日、城里街上的，哪里有谁敢找麻烦！我只是想请两位官爷歇一歇脚，吃些酒菜罢了。这大冷天的，赶路可不容易。”
　　“你这小娘子说话倒是好听。”差役放缓了脸色，“只是非亲非故的，怎么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