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谭》风炳辰

129、爱河难渡

　　12、爱河难渡

　　不管多么欢喜过，不管多么伤心过，风敛月都觉得自己是可以放下了的，陆无眠，楚决明，秦将离，还有徐云帆。
　　唯有眼前这个人，她原来是从不曾放下过。
　　年华流逝，世转时移，只是让相思从汹涌的海潮，慢慢演变成了静默的沼泽。理智拖泥带水地行走于其上，小心翼翼，生怕一个失足，便彻底沉入那浸满了回忆和忧伤的泥沼里，难以自拔，难以解脱。
　　她猛地别过脸去，抬起手臂用袖子胡乱擦拭着脸上潮湿的水迹，宽宽的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白皙手臂上因鞭笞而留下的几道血痕。
　　阿牧看到了她手臂上的伤痕，也看到了她脸颊上明显不正常的潮红之色，欲言又止。他转头吩咐手下人向河对岸的匈奴人张弓放箭，双面夹击之下，结罗带来的那些匈奴人全军覆没，他们的尸体被一具一具地扔进了瓦伦泽鲁多江中，湍急的江水随即将一切都卷走。
　　被毁掉的索桥是这一带区域通过瓦伦泽鲁多江的唯一通途，阿牧指令对岸的部下先行归返向复命，自己带着这边的队伍绕远路回去。先前擒下结罗时，不消阿牧费心去仔细叮嘱，侍从们已经轻车熟路地卸脱了结罗的下巴，检查过他口腔中没有藏着毒药，又塞入一块汗巾；全身上下的衣服都被粗鲁地扒个一干二净，连手上的扳指、足上的鞋袜都不曾放过，侍从们另捡了一套外袍外裤给他胡乱套上，又用牛皮绳严严实实捆上，再用一件披风充作包裹布将从结罗身上卸下的所有物事一股脑地打包，预备着拿回去查验。何曾受过这般款待的结罗气得七窍生烟，却被口中的汗巾堵得半句话也吐不出来，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但风敛月却没有受到什么为难，倒不是那些侍从当真怜香惜玉。方才阿牧看着她的表情，以及她看着阿牧的表情，即使不曾有一句对白，旁边的明眼人都能够看得出他们之间的暗潮汹涌。再加上她不过一介弱质女流，打不过逃不走，他们也没有必要将她捆缚起来，只希望她知趣点，别弄什么不识相的花招来让他们左右为难就是了。
　　风敛月的确也很知趣。不反抗，不躲闪，不东张西望，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不动弹，比最乖巧的羔羊还听话。当初那样想念他，想要见到他，想要凝视着他，想要和他说话。
　　可是此时，她连视线也要回避着他。
　　眼见手下人准备停当，阿牧走到她身前，低声道：“一起上马走吧，这里不安全。”看她的模样似乎在生病，他不放心让她单独驾驭一匹马。
　　风敛月默然起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他举起来意欲扶搀的手臂，自行翻上马背。阿牧神色一黯，亦跃上马背，二人共乘一骑，领着余人绝尘而去。
　　此时日头开始西沉，瓦伦泽鲁多江边空落落的再无人迹。唯有天边燃烧的殷红的晚霞，如红莲业火，如淋漓鲜血。

　　太行山中林木繁密，郁郁苍苍，夕阳的余辉穿过枝叶的过滤射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减弱了很多。马蹄不疾不徐地，踏过松软厚实的落叶，仿佛踏在柔软的地毯上，让马上的乘客也十分稳当惬意。
　　徐云帆略略抬起头，窥视着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他和陈锦诗运送大批金砖赶回太行山寨，正好遇上外出归来的李琪。李琪嘉勉几句，便让陈锦诗带着大队人马先行，自己则带着秦凰、瀚武和徐云帆等几人缓缓押后。
　　“云帆目不转睛，可是会观看天象？”李琪这日心情很好，出言打趣道。
　　徐云帆忙笑着回答道：“不过是这晚霞如火，惊心动魄，贪看了几眼而已。不知殿下看着晚霞，有何感悟？”
　　“常言道，天地人合一，我虽不谙风水之术，看着这般红霞，也和云帆你一般只觉得惊心动魄。”李琪唇边缓缓扬起一丝不明其意的笑意，“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长安之围虽解，但兵劫未减啊。”
　　“是，先前凤凰将军派人来荆山寨讨要了银钱，然后他们朝着西边襄州方向去了，估量是要去图勒采购战马。”尽管这些事陈锦诗会向李琪详细禀报，但徐云帆还是中规中矩地简要报告了几句，最后还对周笙的意外身亡表示了十分诚恳的遗憾与惋惜。
　　李琪雍容妩媚的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感伤。周笙啊……周筌是在她二十岁那年入侍东宫的。之前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御前侍卫，一个风轻云淡的春日午后她偶然从校场旁边行过，正看到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在练剑，身手矫健，英姿勃发，温暖的阳光照在他黑缎一般的头发上。弹指流年，斯人已逝，她还可以重温那一刹那自己心中的悸动，却已经无法详细回想出他的五官面容，只能从他的弟弟身上依稀找到追想的线索。
　　没有什么心伤是无法痊愈的，也没有人会被永远铭记。
　　“周笙的事是个意外，我岂会随意迁怒于他人。至于长安那头，且由着他们折腾去，眼下还不是时机。”李琪突然轻笑起来，“至于林慧容嘛，眼下她一意要效仿卫霍北驱匈奴也是好事，以后再做主张罢。”

　　阿牧素来谨慎，每每出行夜宿在外，为了避免泄露踪迹，从不许手下贸然生火驱寒或煮食。在马上时他切过了风敛月的脉象，肌肤发烫，脉象浮数，应是外感风寒，入里化热。而且骑马奔驰的时候，二人不免身体接触，风敛月都是面露痛苦之色，只怕不只是手臂上，背上应该也有鞭伤。于是阿牧踌躇了一阵，还是在天黑之前命令队伍停下来休憩，又在他们露宿地点旁边找了一处偏僻背风之处，带着风敛月过去，方询问她道：“你莫不是身上受了伤？”
　　风敛月赌气不答，只从他手中夺过装着备用药的包裹，自己打开来翻找。阿牧任她折腾，只劝道：“这些药是图勒产的，只怕你不识得。”
　　她看那些药瓶上面标注的图勒文字，果然是一个都不认识，只得悻悻然弃过一边。阿牧忍俊不禁，接过来先挑了一个瓶子，连着水囊一起递给她，道：“这是治外感发热的丸药，药味不好，你先忍着点。还有你身上背上的伤，幸好我这里有金疮药……”
　　风敛月别过脸去，声音低哑地道：“……你是谁？”
　　阿牧怔了怔。
　　“你是谁？是我认得的……是我认得的那个齐苏木么？！”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还是不能止住身体的颤抖，“齐佩兰告诉我说，你已经死了。原来，她是在骗我——”
　　她唇角上扬，似乎是在笑着，眼睛里却是水光盈盈，仿佛那些液体随时都要奔涌出来，只能用不住地眨着眼睛来暂时抑制。为了按捺住自己的失控，她打开瓶子把丸药倒入口中，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水囊中的水，来不及吞下去的水液漏出唇角，滴落在衣襟上。
　　齐苏木定定望着她，那样复杂的目光——她素□□洁，即使在二人被困海岛、条件简陋的时候，从来都是要把衣裳尽量弄得齐整干净，举止也一向秀气斯文，何曾有这般粗鲁。他唇角翕动几下，终是低声道：“你再恼我，也请不要跟自己赌气。这里环境恶劣，你身上的伤得要及早处理，好不好？”
　　他总是这般温柔体恤，让她从来都无法当真恼恨他，也从来无法忘记他，无法违逆他。
　　衣裳被褪下的时候，他倒抽一口凉气——不是因为没见过更严重的伤情，而是因为这样的伤害发生在初恋女子的身上。一道一道的血痕横七竖八地斜过她的肩臂、脊背、腰臀，原本他手指抚摸过的光滑如丝缎的肌肤淤青肿起。他再仔细查看伤口，有的地方倒是用了伤药，应该是那些匈奴人给了她一点伤药让她敷上，可她自己一个人无法把所有的伤处都处理完，她也不会去哀求他们帮忙，所以大部分伤处都未曾用药。不过看伤口的情况，她应该是受伤没几天他们就赶到了，幸好。
　　齐苏木打开金疮药瓶，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抹在一处一处的伤口上，动作十分轻柔细致。如果不是知道敷药太多也不利于伤口痊愈，他并不介意把整整一瓶药都用在她身上。把大的伤口用药包扎过，他又让她换上另一套衣衫，温言解释道：“你先前穿的袍子被鞭子抽破又染了血，既容易加重风寒又怕污了伤处。边地这里渺无人烟，这套衣衫虽不合身，尚能凑合，你且忍耐，等离开这里就好了。”
　　风敛月先前被弄疼了也一声不吭，闻言方才涩声道：“然后呢？”
　　他刚刚为她敷药的手依然那般修长好看，也曾那般热切抚摸过她赤-裸肌肤，也曾为锋利匕首断去一指鲜血淋漓，指根处薄茧粗粝，是常年练武和劳作留下的烙印。即便增添了岁月变迁的沧桑和疲惫，这个人的容颜依旧俊秀端雅。十七岁那年的邂逅，令她倾心欢喜，让她心碎哭泣，都是他。
　　等离开这边地，他又要转身离去，从此再无音讯了么？
　　她抬眼望着他，目不转睛，满心满腹苦痛不堪，竟然胜过生吞黄连，毒草断肠。
　　“为什么骗我？如果不是凑巧遇到，你是不是……是不是根本不会告诉我，让我一辈子都不知道你还活着？”
　　而他望着她，竟是讷讷无言。
　　“你说话呀！为什么？！”
　　她霍然坐起身，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追问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利起来。
　　不能容忍。
　　多年刻骨铭心的思念之痛，竟然只是笑话一场——她想掩面而笑，又想放声大哭，两种相互矛盾的情绪在胸臆里膨胀着争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身子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他慌忙一把抱住她，却生怕弄疼她身上的伤口不敢用力：“是我的错，敛月，别伤着自己……”
　　再也控制不住，她顺势将他推倒在地，扑在他身上，用力地掐他打他咬他，不能遏止的眼泪簌簌而落。唯有如此，方能发泄出满腹的愤懑委屈，方不枉她一世情牵。
　　齐苏木任由她发泄，不曾挣扎，待到她疲累放手的时候，才用手托起她潮红未褪的面颊，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却又一字一字地道：“以后不会了。”
　　某些时候，善意的欺骗，只是貌似慈悲的残忍。让她煎熬痛苦，让她如此崩溃恸哭，都是他的错。而他又何尝愿意如此呢？
　　风敛月一怔，她颤抖的睫毛被泪水粘湿，狼狈不堪。而被她推倒在草地上的齐苏木衣袍上都沾了草木碎屑，同样狼狈不堪。
　　“以后再不会骗你，只要我没出什么意外。”他伸手按住她脑后，让她低下头来，脸颊贴在自己胸前，“无论我是死是活，是好是废，你都会知道。”
　　“苏木！”她急急唤止他，仿佛要收回他最后一句不吉利的话。
　　他的脸上绽开温暖的笑意，双唇慢慢地移到了她的嘴唇上。他的唇舌温热湿润，渴盼而又克制，她柔顺地接受了他。方才的激愤已经烟消云散，但她的泪水又卷土重来，湿漉漉地泛滥在彼此的脸颊上。
　　“苏木，我害怕这一切都只是我在做梦……”风敛月哭着笑着，她知道这样的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傻，却无法克制。齐苏木安抚地摩挲着她的头发，一点一点地吻去那苦涩的泪迹。她的哭泣逐渐平息下来，却突然觉察到了什么，脸腾地绯红起来，局促地要挣出他的怀抱。
　　她压在他身上，呼吸相融，肌肤相亲，他不可避免地起了反应。齐苏木的手臂却轻轻环住她，不许她离开：
　　“不要怕……我现在不会轻举妄动的，你又有伤又病着，若不顾惜，我岂不是变成了禽兽。”
　　她的脸赧红一片。她当然不是怕他会轻举妄动，只是不舍得让他忍得太辛苦。被这般珍视顾惜，心中一片柔软甜蜜，反而生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想要欺负一下心爱的男子。
　　“我当然不会怕……因为你现在简直禽兽不如！”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轻轻咬住了他的耳垂，满意地看到他的脸上也泛起一片晕红。齐苏木的呼吸急促起来，却只用手轻轻按在她头发上不许她乱啃乱动。风敛月也不舍得当真欺负折磨他，随即就像一只小猫一样乖顺地把自己发烫的脸埋在了他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

　　下周课题结题会很忙，所以提前更新。
敛月啊，一见了苏木就把决明将离云帆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