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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源头 面对这种柔 ...

  •   李泽凝望着她,心痛了一下。他方才等在高梁地外,预判出慎儿心性阴毒,定不会安分,故而一直凝神细听里面的动静。

      但听到的却是当年东平侯与佟家嫡女的过往纠葛;听到了慎儿在嘲讽阿锦心生醋意,但当听到慎儿说“夫人,你不用担心,大小姐再美,也已去世两年了。你这么好看的女子,一定会有好报,会与东平侯白头偕老的”时,隐隐感觉不对……不对在,这种祝福话语的音调里,弥漫着掩不住的恶毒,且喘息断句间都要用尽全力……

      他当时微微一愣神,看向高梁地,看到万株高梁林中,有微末的一株在拼命摇晃,忽然一阵风来,把那微末的一株高梁隐匿在晃动的高梁海里。但他还是看清了位置,拔剑掷出——

      还好,他没来迟。

      “夫君,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阿锦不管不顾地紧紧搂住李泽的脖子,仿若一松开,下一刻就再也看不到了。

      面对这种柔软香糯和扑面的汹涌,李泽的身体本能僵住。过去他一直在回避与她亲近,就是因为自己会不受控制。而他是一个极度冷静克制之人,一直抵制自己失去理性。

      现在却很内疚,李泌在出长安时,特意把她托付给了自己,自己无论多么繁忙,总会留一只眼睛,顾全她的安危。方才,真的差一点点……失去她。

      虽然她有时聒噪啰嗦,自作聪明爱逞强,但也算……可爱,尤其那一双弯弯的眉眼看着自己笑时。

      阿锦感觉到,他僵硬的手臂终是轻轻拥抱了一下自己,然后垂眸看自己的脖子。刚才慎儿用鞭子勒住自己脖子时,那包扎伤口的棉布就被弄掉了。

      “呲啦”一声,李泽又从衣襟上撕下一块布条,快速给她包扎上。

      阿锦抬眸看他冷峻又一丝不苟的眼神,在认真细致地给自己包扎,心里很暖,突然觉得刚才受的苦很值的。

      突然,阿锦反应过来,“慎儿,她跑了!”

      李泽没说什么,在她伤口处把布条打成结后,起身,向慎儿刚才消失的高梁地深处走去。

      阿锦捂着脖子,看到地上被慎儿撞飞的匕首,赶紧捡回来,回味着刚才的九死一生,一阵后怕,自己的小命竟比想象中脆弱,连慎儿都差点偷袭成功。

      此时高梁地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与枝叶摩挲的窸窣声响,抬头看,看到慎儿又乖乖低头走了回来。

      她又变得柔弱无力,一幅无辜受害者的神情,缓缓走到阿锦身前一丈开外,停下脚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开始垂泪。

      阿锦起身,走到她面前,扬手就是一耳光,“你装出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还以为我还会相信你吗?”

      然后又一记耳光,“你这种魔鬼,真是让我见识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恶毒。你竟然想勒死我,我都没想弄死你!”

      慎儿发丝散乱,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泪水汹涌,“夫人,我错了,我不是东西,但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你有苦衷,你活该!都是你自找的!”阿锦再不想重复农夫与蛇的故事,拔出雪亮的匕首,上前抵住她鼻尖,“我此刻杀你,易如反掌!”

      慎儿马上拜伏在地,哭得嘤嘤可怜,“夫人,你若杀了我,有些事,你永远不可能知道真相了,我…我对您和东平侯还是用的……”

      阿锦这才冷静下来,师傅带领这一行人离开长安快一个月了,现在唯一找到的线索就是慎儿,杀了她,是便宜她了。

      但心头戾气难平,又狠狠踹了她两脚。

      李泽默站在一旁,等阿锦把怒气发泄完,才从袖中取出一团细绳,丢在慎儿面前。

      阿锦收了匕首,捡起绳子,让慎儿背起双手,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对你这种毒蛇善良,就是对我自己残忍。”

      慎儿很聪明,不再说话,一路老实安静地跟李泽和阿锦顺利回到清河镇。

      因为慎儿把李泽和阿锦认作东平侯和侯夫人,而佟家上下还不知其内情,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李泽和阿锦决定不把慎儿带进佟家,另行秘密关押,交给不良人秦五审讯。

      他们回到佟家时,已是傍晚。

      当时李泌正坐在佟俊采先前居住的小院里,静静地喝茶。

      旁边的围榻里,佟家主还在安静地睡着。自晌前,阿锦让仆人把他的围榻从房间里抬出来,就再没送回去。
      这躺在屋内两年不见天日的佟俊采,多半天时间,被清新的小风一吹,阳光一晒,应该像长久搁在密柜里的陈旧衣衫,去掉那股霉气了。

      “佟家主,你也该醒了吧?”
      佟俊采还是没有反应。

      李泌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后悔,曾经种了那么多因,所以才结了今天这么多果。嗜睡真能解决问题吗?或者,你就想这样破罐破摔了?”

      围榻里的人依然没反应。

      “我能理解两年前,当一个父亲听到女儿在长安去世的消息,那份心痛和绝望。挂在你名下的那么多孩子,只有嫡女才是你的血脉。但你再悲痛也无济于事,你的孩子没了,你多半生所操持的一切,都将落在别人的孩子手中,即使那两个孩子是你亲弟弟的血脉,你也无法说服自己能坦然接受这一切。
      “所以,你选择了嗜睡,逃避了这一切。但你的逃避有用吗?该发生的,和不该发生的,还不是都发生了? ”

      此时李泽和阿锦走进来,把方才遇到慎儿的事说了一遍。

      李泌点头,“好,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阿锦俯身看看佟俊采,上前探了一下他的手腕,“脉象已经平稳,比先前沉睡时,更为急促有力。应该醒了吧。”

      李泌笑,“他不敢醒来。
      ”
      李泽立在一旁,冷斥道:“如此逃避,真不像男子所为,遇事就去解决事情,这样把头埋在沙子里,难道你让家中妇人去替你承担这一切? ”

      但围榻内依然悄无声息。

      阿锦盯着佟俊采安静熟睡的眉眼,禁不住讥讽道:“佟家主,要不要我给你讲一遍掩耳盗铃的典故?事情已经发生了,无论多么悲痛,总还要面对的,你男子汉大丈夫,做都做了,还想把所有悲痛和压力,都让周夫人独自面对吗?
      “那你就太自私了,周夫人不比你更悲痛吗?这两年,你像什么事没发生一样睡着,她却缠绵病榻两年,你于心何忍啊?”

      这番直白的诘问起了作用,在围榻中躺了两年的佟俊采,终于薄薄的眼皮跳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

      面对这种无声、逃避类型的悲痛,大家又一时怔住,不忍心继续指责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了。

      这时院外传来细碎的哽咽声,一个纤弱身影缓步走过来,是周夫人。

      佟俊采终于叹了一口气,虚弱地坐起身,看了周围一眼,最后目光定定落在周夫人身上,眼含热泪,声音沙哑,“行安……我对不起你。一切皆是我的过错,才落得今日这般局面。我……我无颜见你。”

      周夫人也垂泪,但声音清冷,“为何不早告诉我?”

      “他是我自幼失散的弟弟,我一直很愧疚,小时候把他看丢了。这成为埋在我心里的刺,日日受煎熬。所以,当我知道他就是佟星驰时,我一时糊涂,只想到弥补亏欠,就答应了他所有的要求。”

      佟俊采满脸愧疚,悔不当初,“但我没有对你不忠实,我没纳过妾,没碰过其他女人,我这一生,只有你,行安……只是我没想到,我们的女儿……”

      周夫人面皮僵冷,失神地盯着地面,“所以,金三、蛮娘、林娘子,你们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我一人蒙在鼓里?”

      佟俊采负罪地垂下头,“我对不起你。”

      李泌又提起一个最源头的问题,“当年,你们的女儿是怎么结识东平侯的?”

      李泽和阿锦都张开了耳朵,虽然慎儿已经说过了,但总归不太信她。

      佟俊采敛去悲色,缓缓道:“据说东平侯驻守边疆时,不慎面染顽疾,回长安后,久治不愈。彼时有人特意修书于他,告知清河镇藏有隐世良医,医术高超,可治其顽疾。

      “他循着书信地址前来清河,途中偶遇小女。是禧彦依照信中所言,为他引路,寻到了那位隐世郎中。此后三月有余,东平侯滞留清河养病,皆是小女在旁照料陪伴。待他病症减轻,配齐良药,方才启程返回长安。”

      周夫人也轻声附和:“当时那郎中说,禧彦与东平侯乃是千里相逢、郎才女貌,是天定的缘分。我们彼时听闻,只觉是天赐良缘……唉,若早知有这样的结果,即使对方门楣再高,我也不会点头应允的。”

      李泽和阿锦相视一眼,和慎儿的说法对比,多了个中间人,这样说二人相遇并不是偶然,一切始于一封凭空出现的推荐信——应该是有人刻意写信,将身患脸疾的东平侯,引来了小小的清河镇。

      阿锦问:“二位可还留存着当年东平侯手中的那封信?”

      周夫人摇摇头,“我只是见过那封信,并没有留存。”

      “那可知,谁给东平侯写的信,说这里有良医?”

      佟俊采和周夫人都摇摇头。

      李泽蹙眉,“那位良医或郎中,如今可还在清河镇?”

      周夫人继续摇头,“在女儿出嫁后,我曾备下厚礼,专程登门拜谢。但他已经人去楼空。我想,可能是云游四方的郎中吧。”

      事情很清楚了,源头是东平侯脸上有疾,有人给他写了推荐信,他便持信来清河镇寻医。这像一场精心布置、环环相扣的圈套。

      “那郎中是何样貌?”李泽眸光锐利,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身形很高,身形清瘦,手臂和手指都比寻常人长些,此人寡言少语,性情清冷古怪,但治病很灵验。当时镇上很多疑难病症,都被他治好了。应该是名声在外,所以东平侯才寻过来的吧。”

      话音刚落,阿锦突然头脑又轰轰作响,眼底浮现出一袭黑衣、瘦高的身影,正持长勺从一只沸腾的大锅里舀出浑浊的汤水,突然迎面向自己泼来——

      阿锦“啊”了一声,下意识抬手从头上拨弄并不存在的什么东西。

      李泽凝眸看她,知道她又看到了过去,不声不响伸手牵她,离开小院。

      李泽带阿锦径直到了佟公子的书房,也不说话,走在书案前,摊开纸张,蘸墨,奋笔画了一个人像来,给阿锦看,“是不是这个人?”

      画上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一个瘪瘦老年男子的模样,窄鼻长脸,颧骨微凸,有一双隐鸷的眼睛,在力透纸背地望着自己。

      阿锦吓一跳,马上闭上眼睛,不敢看第二眼,无缘由地觉得浑身上下被火烧似的,燥热又刺痛。

      “其实我没看清他的脸,他确实很瘦,很高,眼睛很亮,瞪着我……我感觉,我像一块冰,在被架在火上烤……”

      李泽眼底漫过一丝深深的疑虑,现在连他都怀疑眼前这个反应敏锐的女子了,她竟见过这画中人,那她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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