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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当年的火灾 “那我变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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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谁?不像寺里的和尚。”阿锦心头一紧。她见过悔过寺里几个小和尚,即便有顽劣好色之徒,也绝无这般浑身散发的凶戾之气。这些追来的人,眼神阴鸷,与佛门之地格格不入,更像常年游走在刀尖上的亡命之徒。
李泽眸光微沉,他向来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知道这座悔过寺藏污纳垢,被封一点也不冤。
他身姿矫健,长臂稳稳地揽住阿锦纤细的腰肢,几个腾挪,便消失在寺院后面的山间禁区。
说是禁区,是回头看,发现那些凶神恶煞的黑影追到山间入口,就突然止步不前,只在入口处的草丛里焦躁地踱步徘徊,明显不敢越雷池半步。
“这是什么地方?”阿锦被放下来,脚下虚软,差点跌倒,下意识伸手抓住李泽的衣襟,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泽一如既往的低沉平缓,没太多情绪,“悔过寺的禁区,埋葬着一些身份不明的人。”
阿锦这才看清,所谓禁区,就是有数不清的墓碑林立在荒野之地,阴气森森中,竟摇曳着星星点点的灯火。走近看,每一块碑前都燃着长明灯,昏黄的豆灯映着周遭的荒冢与枯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脂燃烧的难闻气息,混杂着某种肌体腐朽的气味,令人毛骨悚然。
阿锦压下内心的恐惧,凑近细看石碑上的文字,竟是“东嗒嗒”“宝甚”“猎域”这等古怪的名字。
“这不是唐人吧?”
“应该不是。” 李泽淡淡应声,警觉地看着四周。他一身玄色劲装,墨发用一根竹簪松松束起,周身弥漫着杀伐果决的冷意。
“是四十多年前那场大火中死去的人吗?”
“也许是那些纵火犯。”
听他的语气,好像他经历过,对此很熟悉。
在层层墓碑中,阿锦瞥见了一个正常的名字:金童儿。
爱子金童儿之墓,父母泣立。
她正上前细瞧,忽然被绊了一脚,低头看,竟是半身掩在土里的石像。那石像长须垂胸,头戴道冠,手持的拂尘虽断裂,但能看出是道家修士的模样。
“这里怎么有道士的石像?” 阿锦奇怪,这里不是佛寺的禁区吗?
“以前这里是三清观,这是当年修行的道场。”
“呃,三清观怎么会变成佛寺?大唐国教是道教,皇家信道,佛寺怎敢占了道观的地盘?”
阿锦话音刚落,忽然眼前火光冲天,无数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黑衣人手持利刃,杀进道观之中……在观中躲灾的百姓则惊慌失措,四处奔逃,却被身后那些凶徒手起刀落,鲜血染红了青石地面,凄厉的惨叫回荡在山间……
其中道场中央的一座雕像轰然倒塌,正是她脚下这尊石像。
阿锦浑身僵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血腥的这一切。
“你看到了什么?” 李泽垂眸,静静看着她。
阿锦指尖不住地颤抖,几乎拖着哭腔道:“一个红头发的老怪,戴着红色獠牙面具,指挥那些戴青面獠牙面具的凶徒,杀进了道观,见人就砍……”
“还有呢?”
阿锦看到寒夜中,那红发老怪口中喷出一道长长的火焰,火焰席卷之处,屋舍顷刻化为灰烬……
“他会喷火,把所有的道观都烧了。” 阿锦仿若就在现场,看着眼前庄严肃穆的道观顷刻葬身于熊熊大火,而身上着了火的百姓哭喊着向山下奔逃,却被那些戴青色獠牙面具的凶徒,如同割韭菜一般,无情地砍杀……
忽然,一股温热的血雾扑面而来,溅了自己一脸。阿锦惊叫一声,浑身剧烈地颤抖——
随后,她听到那种阴恻恻的笑声。
就在自己身后!
阿锦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李泽正蹙眉看着她,“怎么了?”
他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
阿锦死死抓着他的衣襟,惊魂未定,“我听到曹阿婆的笑声了。”
李泽瞳孔骤然收缩,“你看到她了?”
“没有,只听到了笑声。”
李泽点头,“果然是他们。四十多年前,他们大火烧了三清观,屠戮了无数佟县百姓。就在这里。”
阿锦惊讶,“四十年前的火灾,曹阿婆也参与了?”
“你不是听到她笑声了吗?她和那个戴红色面具的,是一个神秘组织的护法,有人说他们是兄妹,也有人说他们是夫妻。”
“那些戴面具的…就是我们要找的曹阿婆的余党?”
李泽点点头。
阿锦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烧三清观?”
“为了将此地占为己有。”
“可后来……现在这不是佛寺吗?”
“禁区里埋的,全是他们的同党。也许佛寺不过是遮人耳目。”李泽的凛冽的目光穿过林立的墓碑,看着四十多年前被大火烧成焦土的修道场,他一度怀疑这里就是秃顶山,但不是。
阿锦瞬间恍然,后背发凉,“你是说,悔过寺的主持,也是他们的人?”
李泽点点头,不再多言,任阿锦扯着自己的衣角,继续向禁区深处走去。
突然,阿锦又停住,就是眼前,无数戴着各式面具的人挡住了去路,他们举着火把,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旋转着跳舞,火光映着他们狰狞的面具。随后他们跪地朝拜,口中念念有词,像是举行什么仪式。
李泽敏锐地看着阿锦,沉声问道:“看到了什么?”
“他们……好像在朝拜一个神像。”阿锦有一丝恍惚,她掂着脚尖也没看清那些人朝拜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祭祀。在祭祀他们信奉的光明神。”李泽语气平淡,仿若早已洞悉了一切。
“呃,你知道?”
李泽简洁地点头,“听过相关传闻。”
“为什么我能看到?”
李泽躲避了她的目光。这就是他带她来这里的原因,她能看到四十多年前的那场屠戮之祸,因为她亲历过。而自己来迟了,当时只在山下看到山上燃起的熊熊大火,和疯狂奔逃下山的百姓。
阿锦看着李泽复杂的眼神,有些后怕,他说过,自己与这场火灾有关——自己有没有可能是那些青面獠牙面具中的一员?只是有些记忆被尘封了。想到这里,她内心涌出酸涩与惶恐,眼前的男子,生得如此端庄肃正,自带清冷矜贵的气质,正长在自己的审美上;在东平侯府时,自己就对他心生爱慕。可若自己是前世双手沾满鲜血的恶人,他会怎么看自己?
“李泽,如果我……你会原谅我吗?”阿锦抬眸看他,眼底满是忐忑与不安。
他回头看她,墨色的眼眸澄澈坦荡,并没有那种嫌弃与鄙夷的眼神,语气也是不经意的,“你做过什么?”
阿锦摇头,眼底泛起水光,“我不知道,可自从来到佟县,我总是记起这些……我从不知道的事情。我是怕,万一,万一我做过不好的事情……但我会改的,会帮你和师傅找出当年的真相,找出那些恶人。可你……会原谅我吗?”
李泽沉默片刻,目光望向禁区深处那片漆黑的树林,轻声道:“先找到他们再说,也许他们就在附近。”
忽然一阵阴风吹来,周围发出簌簌的声响。阿锦嗅了嗅鼻子,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气息曾在东平侯府闻到过。
李泽显然也察觉到了,两人对视一眼,循着那股气息,朝着前方漆黑的树林走去。
“前面应该有水池。”阿锦闻到了水汽,但刚说完,突然臂膀奇痒,下意识用手去摸,隔着衣衫,竟触到一个蠕动的小鼓包。
阿锦吓傻了,本能用手指捏住那个小鼓包,同时感觉还有一个小鼓包在顺着自己的脖颈,飞快爬到了脸上——她垂下眼帘,甚至能看到脸部边缘有东西在起伏。
李泽脸色骤沉,也在盯着她的脸,清晰地看到一只黑色汲血虫在她细腻雪白的皮肤下快速蠕动。
他闪电出手,精准地捏住她的面颊,在那层细腻半透明的凝白皮肤里,能看那只小黑虫在他手指下犹如困兽般挣扎。
他另一只手迅速摸向腰间,抽出短刀——
阿锦本能吸了口凉气,急促道:“不要划破我的脸!”
她抬眼,余光里满是乞求,“我会变丑的……”
李泽持刀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紧蹙,意思是:性命攸关,还想着美丑?
“不是活着更重要?”
“活着重要,脸也重要。” 阿锦瞬间想哭,余光中看着他俊美清冷的侧脸,自己脸要丑了,以后怎么有勇气和他在一起?
“我…我…算出嫁了吗?”
李泽懂她的意思,她是怕变丑了,自己嫌弃她。
“你不要想太多。”
怎么可能不想多?
“那我变丑了……你还要我吗?”
唉,这话终于说出来了。
然后是紧张地等待。
眼前这个男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不是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竹节般的手指隔着她薄薄的脸皮,放松一些,让汲血虫挣扎着向鬓角游走。待虫子爬到耳后,无伤眉眼五官,才又重新捏紧小黑虫,毫不犹豫地手起刀落……
阿锦闭上眼睛,耳后传来尖锐的剧痛。她浑身战颤,下意识伏在李泽坚实的肩头,咬住他厚实的肩膀。
李泽一言不发,动作沉稳精准,直到看到一缕血水混着黑色的小虫流出来,才迅速用短刀挑起那只汲血虫,点燃火折子,将虫子烧成灰烬。
随后又撕下衣襟的一块干净布条,动作轻柔地为她包扎好伤口。
阿锦内心叹了口气,虽然疼痛难忍,但若一直这样就好了,他离自己这么近,这么聚精会神关注自己的死活,这不就是在意吗?
李泽又看向阿锦紧绷的肩膀,她的指尖还掐着一只挣扎的鼓包。李泽把她的手换下来,快速提刀放血,将另一只汲血虫也驱赶出来。
阿锦已痛得浑身脱力,满头虚汗,整个人几乎瘫软在李泽的怀里。
这种痛并欣慰的感觉真好,有他的气息相陪……
迷迷糊糊中,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 * *
安宁寺内,一间清幽禅房。
李泌和县令刚在蒲团上坐定,一位身形佝偻、老态龙钟的方丈缓缓走了进来。
“老衲年迈体衰,行动不便,让两位施主久等了。”老方丈双手合十,对上门的两位贵客十分谦和有礼。
李泌抬眸,开门见山道:“打扰方丈,晚辈此次前来,有几个疑问,还请方丈不吝赐教。”
“施主请讲,老衲知无不言。”
“二十多年前,方丈尚在悔过寺时,是否曾将一名男婴,送给佟俊采的妾室蛮娘?”
方丈低头思索片刻,缓缓道:“时隔多年,记不清了,请施主稍等。”他转头吩咐身旁的小沙弥,“去把我那本旧册子取来。”
小沙弥应声退下,一炷香的功夫,便捧着一个陈旧的木匣匆匆回来,恭敬地交到方丈手中。
方丈打开木匣,取出一本泛黄卷边的册子,当着李泌和县令的面,一页页缓缓地翻阅。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稍显褪色。
片刻后,方丈停下翻页的手,缓缓开口:“施主所言不差。二十二年前的冬天,那时悔过寺香火鼎盛,常有妇人前来求子,佟家二夫人蛮娘,便是其中一位。当时悔过寺恰好在三个月前,在寺门口捡到一名弃婴,是个男婴。蛮娘求子心切,佟家又是当地富户,比寺庙更适合抚养孩子,老衲便做主,将那孩子送于她抚养。”
李泌点点头,“蛮娘收养那孩子后,仍一心想生自己的子嗣,再次前往悔过寺求子,两年后,终于诞下一名男婴,取名佟家麟,是这样吧?”
方丈眯着眼回忆片刻,点了点头:“约莫是这样的,只是时日太久,有些记不清了。施主可向佟家人求证。”
“那蛮娘收养的弃婴,叫什么名字?”
“老衲为他取名童儿。”
“后来那孩子如何了?”
方丈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惋惜,“五六岁时,听说染了急症,不治身亡,阿弥陀佛,造化弄人啊。”
“当年方丈年纪几何?”
方丈低头算了算,缓缓道:“如今老衲已近八十,当年尚不满六十。”
“方丈可还记得,四十多年前三清观那场惊天大火?”
提及此事,方丈的脸色瞬间沉重下来,浑浊的眼眸里充满悲戚,“那场天灾,佟县多少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老衲怎能忘记?”
“当年无数百姓前往三清观躲避灾祸,后来道观也被大火吞噬,无数孩童沦为孤儿。方丈当时是否曾将一名婴孩,送给周济世周家主?”
方丈闻言,再次低头翻阅册子,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片刻后指着一处字迹,沉声道:“那场大火过后,老衲和活下来的师兄弟们,是收留了一些失去双亲的孩子。但那时道观被毁,也缺粮食,老衲等无力抚养,只能将那些孩子托付给有能力供养的施主。其中——”
他指着册中的名字,“周济世,应该是施主所说的周家主。老衲把金三送给了他。到现在已四十多年了。”
“当时金三几岁?”
方丈摇摇头,“当年受灾孩童众多,老衲整日忙着灭火、救人、施粥,哪里记得清每个孩子的年岁、家世。只知道,只要有施主愿意收养孤儿,老衲便会将孩子送出。也是没办法。”
李泌看着眼前老人的慈悲神色,“方丈原先是三清观的修士?”
方丈苍老的脸上现出惭愧之色,“老衲原是侍奉三清,道观被毁后,有施主在原址上修了寺庙。老衲无处安身,便入寺皈依了佛门。”
李泌转头看向身旁一直静静听着的县令,“吴县令,金三……佟县境内,姓金的人家多吗?”
吴县令想了想,摇了摇头。
方丈此时开口道:“金三只是老衲随口取的名字,金乃钱货,有富贵之意,是希望送出的孩子,能生活顺遂。他本姓什么,无从知晓。”
说着,方丈从木匣中取出一方褪色的小儿襁褓,轻轻摊开,襁褓边角绣着两个小字:星驰。
“这‘星驰’二字,或许才是那孩子的本名。”
李泌接过那襁褓,翻过背面,上面还绣着一行娟秀的诗文: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看来这金三应该出自读书之家。”
方丈长叹一声:“一场大火,毁了多少美满家庭,可悲可叹。”
李泌把那襁褓给县令看。
吴县令一直低调地躲在李泌身后,接过孩童的衣物,若有所思。
李泌问道:“现在金三,可在贵寺中?”
方丈摇摇头,“自悔过寺败落后,老衲便迁来安宁寺,金三性子执拗,执意守着那座破败的悔过寺,不肯离开。真是成也悔过寺,败也悔过寺。”
“方丈当年,是如何劝说金三皈依佛门的?”
方丈闻言,缓缓道出往事:“二十三年前的一个深夜,老衲被院中的打斗声惊醒,出门一看,竟是几名黑衣蒙面人,在追杀一名浑身是血的年轻男子。那男子跌跌撞撞逃进寺中,看到老衲,便跪地苦苦哀求救命。
“细问之下才知,他因嗜赌欠下巨额赌债,被债主追杀。那时金三嗜赌成性,在清河镇早已声名狼藉,可他当时已被打得奄奄一息,老衲终究心中不忍,便拿出寺中积蓄,替他还清了赌债,才保住他一条性命。
“金三感念老衲救命之恩,发誓痛改前非,愿皈依佛门。说来,老衲与金三有些缘份,当年把他送于周施主,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他会投入佛门。为了让他彻底放下过往,老衲为他取法号金一方。”
李泌点点头,继续问道:“乡间传闻,金一方与佟家二夫人素有私情,此事是否属实?”
方丈面露难色,重重叹了口气,“是老衲管教不严。老衲虽未曾亲眼撞见,却也听闻了风声。为保全佛寺清誉,老衲才下令封了悔过寺,自己也迁来了这安宁寺。”
李泌心中有了数,什么都对上了。
李泌和吴县令离开后,李泽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安宁寺,他找金三金一方主持好久了。但自从佟公子在大婚之夜出现中毒,他出现在佟家内宅刺杀周夫人,自己追他到悔过寺后,他从此突然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