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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首富之家 他静静地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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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多久,阿锦在榻上,隐隐听到秦五也回来了,在兴奋地告诉李泽一个好消息,说前两天,师傅与承安在菜市旁的酒肆用餐,正碰上菜市中一无赖讹诈农夫,硬说农夫的大鹅是自家的,二人争得不可开交。
师傅当场问了那无赖一个问题:你平时用什么喂鹅?
无赖说:用粮食和剩饭。
师傅又问农夫平时用什么喂鹅?农夫说家里穷,平时用青草野菜拌上麦麸。
师傅当场掰开鹅嘴,看了看,说鹅是农夫的,因为鹅嘴里还有青草野菜的残留。但无赖不服,这时大鹅又拉了一泡屎,也是青绿色,明显是吃的青草菜叶。无赖就无话可说了。
阿锦听着,觉得符合师傅的行事风格,他本就是于细微之处能见大智慧之人。
但接下来,那无赖怀恨在心,在驾马车离开时,故意纵马失控,驾着马车径直朝酒肆冲撞而去——
当时师傅和承安依然坐在酒肆门外的案几前用餐,周围还有孩童嬉戏玩耍,眼看马车要先撞上孩童,承安连忙疾步上前,将孩童抱至安全之处。
却不想马车丝毫不停,径直向师傅撞去——
承安再回头已来不及了,千钧一发之际,幸亏有一年轻男子正策马经过,眼见险情,当即勒马横冲,两马轰然相撞,才把那辆失控的马车拦下,师傅方才无虞。
李泽听了,立即起身,“现在去那菜市,师傅应该就在附近。”
“阿锦怎么办?”
“让她在客栈呆着,多休息。随行反倒碍事。”
阿锦一听,这什么话?自己一路上也立了不少功吧,怎么就成累赘碍事了?这是故意看轻自己,就不!就不在客栈呆着。
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离开,她就想起身,眼睛却睁不开。她在榻上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清醒过来,立码下榻,跑出门去。
好在李泽和秦五还没走出客栈,在门口被店小二拦住了。店小二喜气洋洋道:“客官,可是外出吃晚饭?我带你们去个好去处,巧了,今天佟家公子大婚,二夫人宴请全镇人去她家吃酒席,要不一起去?免费的。”
秦五好奇,“我们只是旅客,也能行?”
“当然行,送上祝福就好。”
秦五征求李泽意见,“要不,我们去了菜市后,再去吃酒席?这么喜庆的场合,说不定师傅也在呢。”
没想到李泽直接道:“不用去菜市了,去佟家。”
店小二高兴,“对啊,不去白不去,不吃白不吃,那佟家可是我们县的首富,排场大得很,一起去。”
于是店小二在前,和李泽、秦五出了客栈大门。
阿锦也不想放过这种热闹,本来第二天打算去探访佟家的,佟二小姐、慎儿都没找到,下一步就是佟家。也早听说佟家是当地首富,没想到正赶上佟家办喜事,那当然得看看,说不定师傅也在佟家吃酒席呢。
阿锦在后面跟着,本还担心被发现,却看到路上行人乌泱乌泱的,男子在呼朋结伴,妇人则拖家带口,大家都笑逐颜开,高高兴兴去吃席的。阿锦就躲在他们中间,听他们一路谈笑:
有妇人道:“真没想到,二夫人会这么大方,会请我们全镇人出来吃宴席。”
另一妇人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也轮到她出头了。”
“是啊,我还记得当年二夫人被佟家主领回家,大夫人的脸色多难看啊。我去她铺里买布料,看那脸都拉到地上了。”
“主要是二夫人命好,给佟家主生了儿子,以后佟家的家产,可就攥在她儿子手里了。人算不如天算啊。”
也有妇人面露怜惜,“说起来,感觉大夫人有点可怜了。”
“那没办法,这是命啊。”
“大夫人也太不值了,唯一的女儿没了,也难怪她这两年生病,换成别人,不心疼死也要气死了。”
“是啊,两年前佟家大小姐,要嫁去长安高门,当时多风光啊,没想到红颜薄命,早早去了。”
“唉,大夫人白忙活一辈子,到头来,给二夫人做了嫁衣了。”
“怪不得她这两年病病怏怏,连门也不出了,那佟家的绸缎铺子,本来就是她娘家的商铺。佟家主当年入赘周家,如今翻身做了家主,以后的家产,恐怕也没周家什么事了。”
“但佟公子,人还不错。”
“再不错,也不是自己生的,隔着一层肚皮呢。”
从周围路人的七嘴八舌里,阿锦也听出了大概:佟家家主名唤佟俊采,早年在周家做学徒,因为人踏实勤勉,行事稳重,被周家老家主看中,把唯一的女儿许配给他。
后来周夫人生下一女,就是佟禧彦,两年前嫁入长安东平侯府,却不幸早逝。但周夫人只生了这一个女儿,爱女离世,她悲痛欲绝,自此缠绵病榻,至今未愈。
“这大夫人,当年选择佟家主,会不会后悔啊?”
“也不能那么说,佟家主也很勤快的,多年来起早贪黑,用心营生,才把佟家的生意做这么大,人家也是有功劳的。”
阿锦插话问:“佟家不是还有一个外室生的女儿吗?”
那妇人道:“是有一个。这佟家家大业大,却人丁单薄,周夫人也只生了一个女儿,没再生养。佟家主也想有儿子继承家业,可与周夫人感情深厚,不忍纳妾,就在外偷养了外室,但那外室也只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周夫人同意佟家主再纳一妾,就是现在的二夫人。这二夫人倒是争气,生了一个儿子,就是今天大婚的佟公子。”
“原来是这样,各位婶婶最近可见过那外室生的女儿?好像叫佟禧妹。”
众妇人摇头道:“很少见,佟家上下都不待见那外室。平日大夫人和二夫人也不对付,佟家主也管不了。后来佟家大小姐没有后,大夫人的天就蹋了,这两年一直病恹恹的,这若大的佟家,只有二夫人在操持了。”
众人说着,来到一座恢弘的大宅前。宅院门口高悬喜庆的红灯笼,周围红绸随风飘扬,门前则是人头攒动,全镇人都喜气洋洋的,前来吃酒席,很是热闹。
阿锦随着人流往里走,熙攘的人群中,早不见了李泽与秦五的身影。
她还不放心,问身旁的妇人,“我们真不用随礼吗?”
那妇人笑着摆手,“不用,昨天二夫人就说了,不用随礼,白吃,给佟公子真心实意贺一声早生贵子、幸福长寿这样的吉利话就好。”
说话间,已到宅院门口,只见一位身着华贵红衣的中年妇人,头戴珠翠金饰,满身珠光宝气,正满面春风地招呼众人,“诸位乡邻,不必拘束,随意入席就坐。今日是我儿大喜之日,我多年媳妇也算熬成婆,大家肯赏光前来吃杯薄酒,说几句祝福的话,我就心满意足了。”
话音刚落,周遭众人纷纷拱手道贺:“祝佟公子与新妇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早日让二夫人抱上金孙!”
二夫人朗声大笑,“借诸位吉言,此话比任何礼金都珍贵!”
“我祝二夫人以后笑口常开,在这院里呼风唤雨,事事顺心!”
二夫人掩嘴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你可真会说话。快请入席吧。”
轮到阿锦与那妇人了,那妇人嘴甜,“祝二夫人心想事成,在府中一言九鼎!”
阿锦也轻声道:“祝二夫人容颜永驻,越来越年轻。”
二夫人眉开眼笑,“还是咱清河镇的乡邻抬爱我,若真能如诸位所言,我怕是要修成神仙了。”
阿锦随着人流走进院中,只见佟宅庭院开阔,雕梁画栋,很是奢华,不愧是首富之家。院内宾客云集,人声鼎沸,却没看到师傅,也没瞧见李泽和秦五。更奇怪的是,也不见佟家主的影子。儿子大婚,父亲为何没露面?自己还想看看佟家大小姐和二小姐的父亲呢。
阿锦向身旁人问道:“这么多客人,只见二夫人,怎么不见佟家主啊?”
那人低声道:“你是新来的吧?佟家主这两年,不知怎么的,得了一种怪症,整天嗜睡,常年累月不醒,醒来也是浑浑噩噩,一天到晚是睡不完的觉。所以就是儿子娶亲,估计还在睡觉呢。”
阿锦惊讶,“还有这种病症?”
“是啊,自从佟家主有了这嗜睡症后,大夫人又病了,这佟家就由这二夫人说了算了。”
阿锦本能就奇怪,这一家子真蹊跷:两年间,大小姐早逝,家主患怪症嗜睡,大夫人又生病,哪能倒霉一家子倒这么齐整的?
而昔日的小妾,如今借着儿子大婚,眉开眼笑,大摆宴席,唯恐全镇人不知道她的地位。而真正的家主与正妻,连面都没露,悄无声息,像不存在一样。哪里不对啊?
众人都是来白吃席的,于是都纷纷寻案几落座,等着开席。
阿锦对此没兴趣,倒很想看看那嗜睡的佟家主是怎么回事。所以,她也不找空位子,装着去方便的样子悄悄溜进后院。
这首富之家的规模,与云门客栈王掌柜的房舍比起来,可大多了。后院之中,有山有水,亭台水榭掩映在绿树繁花之中,处处透着富奢气象。
阿锦在过水榭时,忽然闻到一股煎药的苦涩味道,抬眼望去,就见前面有几间规整的堂屋,窗扉半开,隐隐看到屋内榻上躺着一位消瘦的老妇,头发灰白,正在休憩。
这时外面的喧嚣声传来,把她从浅睡中惊醒。那老妇缓缓起身,坐在榻上望向窗外。
阿锦这才看清她很年轻,四十多岁的样子,只是头发灰白,神色憔悴。
阿锦隐藏在花丛后,正想着这人是谁,就听室内传来病弱的声音,“云袖,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这般喧闹?”
此时有一丫鬟端着茶水走入屋内,将茶盏递到妇人手中。
“夫人您忘记了,今天是西院公子的娶亲之日。你听外面的声音,全是镇上人对二夫人的祝福。她现在真是出尽风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佟家的当家主母呢。”
阿锦明白了,这位应该是佟家正妻周夫人了。
周夫人本已端起茶盏,闻言指尖一顿,缓缓将茶盏放下,声音悲凉:
“以后,可不是她就是当家主母了。我的彦儿不在了,这偌大家业,终究是要落到她们母子手中了。我与她争斗二十余载,她终是赢了。”
那叫云袖的丫环突然泪汪汪的,愤愤不平道:“夫人,我真替您不值,大小姐走了,您这又病了这么久,佟家的家业再大,也是当初在您周家根基上发展起来的,怎么就这样白白便宜了她?您卧病在床,她就敢擅自大操大办公子的婚事,闹得全镇皆知,真是小人嘴脸,得志便猖狂!根本就没把您放在眼里。”
周夫人怔怔地愣着,片刻后,幽幽道:“人若心存欲念,慢慢等,终是能等到的。”
“夫人别这么说,还没到最后呢,她别是高兴得太早了。”
这时花园里有脚步声传来,树影间出现家丁的身影。阿锦怕被发现,悄悄矮着身子,从小道上离开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这周夫人的女儿好歹是东平侯第二任夫人,虽然自己是最后一任,大家也没见过面,但就这点联系,让阿锦对这位佟家的正妻充满同情,也真够倒霉的,女儿被曹阿婆算计,她则被小妾算计,一辈子即使家大业大,到头来,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她想去看看佟家主,这对夫妇是不是被诅咒了,怎么有这种下场?
阿锦正悄悄穿过水榭,忽然听到断断续续的呼噜声,气息零零散散,忽轻忽重,隐隐有一口气要上不来了,过了一会儿,竟又续上了......听着就满心郁结,寝食难安。
阿锦也是好奇,心道在这锣鼓喧天之际,还能睡着,莫非是大家口中患了嗜睡症的佟家主?
于是循着呼噜声,阿锦悄悄踏入一处僻静小院,院中仅有一男仆,正在修剪花枝,听到前院的热闹声,也放下剪刀,往水榭方向走去。
阿锦趁院中无人,轻手轻脚走进正屋,屋内陈设古朴雅致,香炉中飘出淡淡的幽香。那香气也太柔和了,阿锦吸入心肺,都禁不住打了个哈欠,心道这般安静燃香的屋子,里面应该是佟家主了吧。
她刚向内室探头望去,不料那修剪花枝的男仆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枝芍药,径直朝屋内走来。
阿锦也是急中生智,闪身躲在窗帷后面,忽然感觉踩到了什么,垂头看,竟是一只脚——
偏偏此时,脑袋又轰轰作响,那束极亮的光又在眼底炸开,眼前隐隐浮现一双深沉的眼睛......
阿锦心道,这次要被当场抓现形了。连忙回头看,竟愣了,是李泽。
他也静静地躲在窗帷后面,沉静地眼神正看着自己。
这种眼神——怎么和刚才脑海里闪现的这么像?
阿锦只能发出口型,“你怎么在这里?”
李泽也不说话,看到仆人给花瓶插了花,却坐在椅子上,没走的意思,便悄悄闪身出来,旋即移过来一张屏风,那速度快得阿锦差点都没看清,屏风就横在了窗帷前,挡住了二人的身影。
阿锦赶紧从窗帷里出来,从屏风后面,随李泽大摇大摆离开了屋子,身后便传来那仆人惊疑的声音,“这屏风……刚才是在这里么?”
两人出了小院,到了外面,李泽才意外道:“你怎么来了?”
“你来,我就不能来?我又没妨碍你。”
现在已经学会顶嘴了。但面对李泽惊讶的目光,阿锦突然意识到,这双眼睛怎么出现在自己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