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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Chapter·Forty Six ...
来到这里的女孩会是什么样的?
为了能够做好万全的准备,黎疏眠想过这个问题。当然她的准备不止于此,她的手机的定位是开着的,为了防止手机被拿走,她的项链里也有微型的定位装置。她的内衣里藏着小型的录音机,而她包上那个看似人畜无害的毛绒挂饰则藏着隐藏摄像头——美国的一大好处是,只要足够有钱,什么样的东西都能买到,什么样的服务都能找到,哪怕是像把定位装置塞进一颗假珍珠里这样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做准备时并没有预料到她面对的会是多么有权力,多么有钱,能在约州唤起多大能量的人,但黎疏眠向来是一个稳妥的人,她宁愿做到120%,也不要只做到99%。
纰漏,总是出在那1%上。
所以,她的装扮自然也是精心准备的,中国人看起来显小,但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会只想让自己看起来宛若二十二,性感,成熟,又不失年轻可爱。于是裙子是从Forever21买的,又特意找裁缝改过,能显现出纤幼的腰身和细窄的胯部,指甲做了延长,涂着裸色的指甲油,妆容特意画浓。是不谙世事又向往成年人世界的孩子会选择的风格。艾莉用从Clairs买回的廉价眼影盒给她化妆时手数次停下,总是怔怔地看着她,最后在将要贴假睫毛时还是忍不住发问了。
“你会遇见他吗?”
黎疏眠知道她说的是布雷特·希尔。
“我不知道。但如果我遇见他,我会问为什么。”她柔声安慰着艾莉,伸手握住了她冰冷而颤抖,还抓着化妆刷的手。眼影的银色闪片细簌从她指尖落下,仿若大雪。
为什么,要谋杀你和艾登的父亲。
那是艾莉以YasmineJ2002的身份永远也无法从布雷特·希尔那里获得的真相。那是所有活下来又失去了父母的孩子都想问出的问题。即便他们已经西装革履,抑或穿着剪裁修身的职业套装,拿着昂贵的Hermes手袋,事业有成,家庭美满。但在他们站在街边等待出租车的瞬间,感恩节大餐接过盛满食物的盘子的瞬间,夏日在西班牙海滩的遮阳伞下拿起鸡尾酒的瞬间,你仍然能在他们眼里一闪而过的迷茫中找到这个疑问。为什么。
但始终未曾能有任何一个孩子得到答案,死亡就是死亡。
艾莉也不例外。
因从眼下的情形来看,黎疏眠并不认为自己能见到布雷特·希尔。根据杰森的话,她甚至怀疑布雷特·希尔根本不会出席这样的宴会。他的作用恐怕只是为这些宴会弄来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那种痛苦的,迷茫的,轻易就能为一点点注意力就付出自己的一切的脆弱玩物。大堂里还有其他女孩,都只穿着泳装,青春活力浓烈得仿佛要从娇嫩的皮肤下迸裂而出,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心翼翼地拿起昂贵的水晶杯里盛着的五颜六色的鸡尾酒又放下,但没有一个人拿着手机。黎疏眠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让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看手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可以肯定她们的手机都被收走了。
如果她也被带到楼上,黎疏眠知道自己的手机肯定也会被收走。
但她必须去楼上。这不仅仅是为了找出艾登父亲谋杀案的真相——那是她为了能让杰森帮忙而给出的理由。她站在这里是因为那些在网站上求助的女孩子们,是为了曾经被带到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女孩,和每一个将会被带到这个屋子里的女孩。为了这个长久以来以捕猎痛苦取乐的系统能被曝光,分裂,最终被摧毁。这是女性可能会面对的共同命运,如果没有人站出来反抗,没有人愿意以身犯险,没有人愿意讲出真相,就会永远循环,愈演愈烈,不断扩散,直到所有声音,所有呼救,所有嘶吼,都沉寂在恒久的黑暗中。
这是她自己作出的选择。她知道代价会是什么,她也知道自己可能会牺牲什么,失去什么;她知道等待着自己的不仅仅只是黑暗,也可能会有伤害,甚至可能会有死亡,更不要说随之而来的笼罩一生的威胁和阴影,无穷无尽的诉讼与对抗。但她仍然义无反顾地作出了这个决定。这是一个冷酷又弱肉强食的世界,但美好之处就在于,总有人选择成为骑士,总有人选择成为保护者,总有人选择对抗黑暗。黎疏眠的妈妈作出了这个选择,她在上个世纪90年代拿到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的全额奖学金,读完法学硕士后考取了纽约州的律师执照,在那之后,便一直是专注在性别正义和权益领域的律师。黎疏眠也选择跟随她的脚步。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黎疏眠,便是唯一的光。
于是,她走进人群——有一点踉踉跄跄。这是故意的,仿佛还不习惯鞋跟的高度,来到这里的女孩会是怎么样?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举办宴会的人是如何区分哪些女孩是由布莱特·希尔送来的,哪些女孩只是被皮条客送来的“玩物”,哪些女孩只是为了寻找模特或者是演员工作,却不幸被骗来的?在制定计划后的每分每秒黎疏眠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从艾莉与布莱特·希尔的聊天中寻找所有可能蛛丝马迹,力求做到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此时此刻,她的眼神是纯真的,无辜的,痛苦的,孤独的,但她的动作是极力卖弄的,她瞥向那些女孩手上闪闪发光的饰品时会毫不掩盖地流露出羡慕而嫉妒的神色,但她同时又是胆怯的,瑟缩的,不知所措的,在富丽堂皇的大厅中如同无意闯入恶龙洞穴的少女般颤抖,她伸手从路过的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让自己走到了那个叫做歌西莱恩的女人的视线范围内,从透出淡金色光芒的玻璃倒影上仔细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个被杰森特意指出的女人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穿着一身修身的西装装束,即便在室内,她也戴着一副墨镜,刀削般的下巴绷得很紧,薄薄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她手上抓着一部手机,脑袋不断轻轻上下起伏,似乎是一刻不停地在确认着上面的信息,以及确认场地上的情况。倏然间,黎疏眠感到她的眼神落在了自己身上,那就像被毒蛇尾巴轻轻地在肩膀上扫了一下一般,几乎都能感到那黏腻冰冷的鳞片轻柔地从肌肤上滑过。黎疏眠不动声色地放下了一口未动的酒杯,表面仍然是一副无所适从的模样。
杰森可能以为她不知道哥西莱恩是谁,但是在从他口中得知这个派对是为了爱泼斯坦举办的后,黎疏眠就已经预料到自己可能会在这里遇见她。为了今天,她做了大量的调查工作——任何人如果调查约州可能存在的未成年□□易活动,那么爱泼斯坦就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名字。黎疏眠把所有她所能找到的关于爱泼斯坦的诉讼和相关报道都仔仔细细地研究了一遍,而哥西莱恩这个名字频繁在她阅读的报告中提到,尤其是一个叫弗吉尼亚·朱弗雷的女性更是直接对她发起了民事诉讼,指控她将当时还是未成年的自己介绍给了爱泼斯坦和其他的名流,这让黎疏眠确信哥西莱恩——或者是其他担任如她的角色的人——就是在这种宴会上区分哪些女孩应该被送去给哪些人享用的老鸨。
“嗨。”哥西莱恩轻快地对她打了个招呼,黎疏眠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一般转过身来,差点打翻了手上的香槟,“噢——小心点,你可不希望弄脏你那漂亮的裙子。”
哥西莱恩的语气和蔼可亲,而黎疏眠则是窘迫地扯了一下裙子下摆,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仿佛要极力掩盖自己身上的这条裙子不过只值79.99美金的事实。
“很抱歉吓着你了——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的邀请函。我看到你之前在跟杰森·埃弗里讲话,你是他带来的女伴吗?”
哥西莱恩摘下了墨镜,黎疏眠猜测这么做是为了更进一步拉近关系,但这只让她毛骨悚然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的眼里毫无笑意,对方语气中的温暖和轻松似乎只停留在舌尖。“杰,杰森?”黎疏眠楞了一下,“噢……你是说那个过来叫我滚回我来自的国家的那个男人?不,我不是跟他一起来的……呃,我的意思是说,我,我也没有邀请函。嗯……有人跟我说可以直接来这儿,有免费的食物吃,还可以拿到礼物……我不知道,门口的保安也没有跟我要邀请函……”
如果杰森不是认识她的话,黎疏眠心想,他说出的话应该会比滚回你来自的国家更加难听。
“噢,别紧张,宝贝儿。”哥西莱恩温柔地揽住了她的肩膀,示意黎疏眠跟着她往楼梯走去,“我可不是想要赶你走,事实上,我很高兴你能来到这儿——跟我来,既然有人告诉你来到这里会有礼物,那我肯定要确保你能得到。”
“你很高兴我能来这儿……你是说你知道我会来这里?”要假装一个并不是那么聪明,还没有多少社会经历的女孩并不容易,黎疏眠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困惑的语气。
“那个邀请你来到这里的人,我们都叫他‘医生’,”哥西莱恩不紧不慢地说到,“他只会邀请一些非常特别的女孩子前来——非常非常特别。噢,亲爱的,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没什么特别的,是不是?嗯……我认为,这只是因为你还没有意识到你有多么特别而已。比如说,我可以告诉你,你知道为什么在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被医生挑中的时候,我就已经找上了你吗,亲爱的?这是因为你跟其他那些平庸的,千篇一律的金发女孩都不一样,她们只能等在楼下,等待被人挑选。而你,却可以直接去见一些她们这辈子可能都无法见到的人,这就是你的特别之处。”
“我……我不明白。”黎疏眠警惕了起来,哥西莱恩似乎并没有有意遮掩他们在这间豪宅里打算做什么,这只意味着两件事——要么她能确保黎疏眠事后几乎记不得这段对话,那就意味着从现在开始她需要非常注意自己的饮食;要么就是哥西莱恩能确保黎疏眠无法活着走出去讲述自己听到的一切。杰森说过什么?按下火警警铃,马上就会有警车和火警过来,防火通道的锁也会自动打开。如果是后者的可能性,那么这就是她的逃生之路。
“噢,可怜的小家伙。”哥西莱恩好像一个慈祥的奶奶般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摩挲着黎疏眠的肩膀,“我把你绕晕了,是不是?你在网上购物过吗,亲爱的?听听我在说什么,像你这么时髦的女孩子肯定经常在网上购物,是不是?你会登陆网站,寻找你喜欢的商品——通过看看商品的图片和描述来决定,是不是?然后你会把它们放进购物车里。Well,那些女孩就像是你放在购物车里的商品,你不一定最后会买下来,因为你有可能发现它们质量不好,或者是叙述不够真实,或者,你已经有了太多同样的商品,你已经提不起兴趣去买更多了。但你,亲爱的,你就是那种独一无二的孤品,就像那些只会出现在拍卖行,绝对不会出现在珠宝店的钻石,如此璀璨迷人,当然要有不一样的待遇,这就是为什么,你能得到礼物,但那些女孩不行。”
没有人会不喜欢别人称赞自己是特别的,不如说,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特别的,独一无二的,拥有别人永远也无法复刻的优势。更何况,越孤独的人,就越渴望认可,越是受过创伤的人,就越渴望被真正看见。黎疏眠在艾登,艾莉,还有云决明身上都清楚看到了这一点。她知道哥西莱恩这段话一定是受过训练的——很有可能就是被布莱特·希尔本人——目的就在于麻痹这些女孩,哥西莱恩代表的是上位者,是权贵,是金钱,由她说出的称赞和奉承份量会更重,更让人心花怒放,以至于意识不到这段对话是如何将女孩视为连亚马逊的商品都不如的存在,物化就这样在对话中不知不觉地渗透进对方的潜意识中。
她们来到了楼上,这里的隔音做得非常好——好得有点过头了,那扇木门一关上,黎疏眠就感到自己仿佛一步踏进了另一个世界,这里的地板都铺着极厚的地毯,脚步声悄无声息,整个二楼安静得仿佛死掉了一般,就连她和哥西莱恩说话的声音,呼吸的起伏,还有隐约的心跳,都似乎被墙纸吸收了一般。
“来这儿。”哥西莱恩笑意盈盈地推开了左手边的一扇门,一个大的不可思议的衣帽间缓缓展现在黎疏眠的眼前,里面玲琅满目的华贵衣服几乎可以击垮任何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的防线。“你可以在这里随便挑任何一套你喜欢的衣服,亲爱的,你可以直接换上。我相信,在这里转一圈,你肯定不会再想念你的旧衣橱了。不过,放心,我们也不会把你的衣服给扔了,我会让人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的,等你走的时候带走——如果你还想的话。”
“这……这不好吧。”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迷惘无依地四处打量着,“我的意思是说,我穿我身上现在这套就挺好的——”
但是哥西莱恩仿佛没有听到她说的话,直接从一个满是性感蕾丝内衣的架子上取下了一套配套的黑色胸罩和内裤递给她,“我相信这是你的尺寸,亲爱的,”她的笑容和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许拒绝的威压,“这可是La Perla,一套就要五百多美金,你会想要试试看的。噢,别担心,甜心,这里只会有我们两个人,你可以直接脱衣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是礼物就是这些衣服?我可以……直接穿着这些衣服,就离开?”
“当然了,宝贝。”哥西莱恩温柔一笑,“你当然可以直接拿了这些衣服就离开。但是很遗憾,我的权限只能让你拿走一件。像内衣这些,已经算是额外的额度了,但是我觉得我或许可以想办法让你也拿走一套,可是首饰就不行了,很遗憾,宝贝。因为这些都不属于我,如果它们是我的衣服,或者我可以做主的话,我会让你想拿走多少就拿走多少——因为你就是如此特别。但如果你想要更多的话,恐怕你得跟这栋房子的主人,理查德·科迪先生,提出这个要求,或者跟对他有影响力的朋友见见面也行,如果他们愿意为你开口,我想不出有什么理由科迪先生会拒绝你多拿走一两件你喜爱的衣服,或者是首饰。”
“但我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是是说,为什么被安德森先生——”大卫·安德森是布莱特·希尔在跟艾莉联系时采用的假名,“——邀请来,就是特别的,就可以挑选这些昂贵的衣服,”黎疏眠目之所及全是那些只有在时装周才能看见的奢侈品牌的衣服,香奈儿和迪奥的成衣在其中都几乎显得黯然失色,即便黎疏眠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仍然禁不住为之目眩神迷,“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去跟科迪先生或者是他那些有影响力的朋友们上床吗?”
如果她接下来要被脱得赤条条地被送去见那些男人,至少也要在发生这一切之前尽量多录一些证据,多打听一些信息。布莱特·希尔送来的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她一定要弄清楚。
“亲爱的,难道医生没有跟你解释过任何事情吗?”哥西莱恩仍然在微笑,但是她的眼神一瞬间锐利起来了。
“不,我的意思是说,他有解释过,但是……我只是觉得……怎么会有这样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呢……”
“既然医生跟你解释过了,你就应该知道,我们由始至终都只是希望你跟科迪先生,还有他的哪些朋友们好好谈谈而已。你经历了那么多,你比下面那些没有头脑,傻乎乎的女孩们都要能明白孤单和悲伤的滋味,而像科迪先生这样的人,他们身处这样的高位,身边的人都是为了他们权力和金钱而来的,他们不能相信任何人,也不能冒险向任何人敞开心扉。所以医生才必须要寻找像你这样的独特的女孩来陪陪他们,缓解他们的创伤。毕竟,要走到他们所处的这个位置上,他们要做出很多不得已的选择,他们要背负很多正常人所想象不到的压力——我的意思是,像你这样一个甜美,可爱的女孩,是绝对不会抱着追名逐利的目标接近他们的,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可以相信你,可以接受你,可以让你接近他们,缓解他们的压力,焦虑,困扰,还有其他那些阻碍他们无法完成职责的负能量。亲爱的,你肩负着这么大的责任,一两件衣服又算得了什么呢?你愿意来到这里,我们已经感到无比的荣幸了,所以当然要送给你礼物啊。”
黎疏眠可以完全肯定,哥西莱恩的这套说辞,必然就是布莱特·希尔将其他那些女孩骗至这样的派对时会用的说辞——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谁,他知道在屏幕另一边的实际上是Ming,因此他根本没有必要按照诱骗其他女孩的流程来做,所以自己自然也不可能得知这些。
但她也可以肯定,这套说辞完全就是在胡说八道。对涉世未深的女孩来说,这一番话确实很难拒绝,也很难辨明真假——考虑到布莱特·希尔会找的都是那些在成长过程中遭受过丧父创伤的孩子,她们会被这番说辞打动,进而深信不疑的概率是很高的,如果有个别警惕性比较高,没有上当的,估计布莱特·希尔也不会将她们送到这儿来。但问题是,这番说辞能说服那些被骗到这儿来的女孩,却没有揭露她们的真正特殊之处在哪里,黎疏眠只能猜测这或许跟她们所遭受过的创伤有关,她想起了Ming之前因为布莱特·希尔的事情而陷入心理性高热的情形,心想或许这就是这些有钱人想要追求的,来自创伤的真实的痛苦,或许她们就是享受这种活生生地将伤口撕开时他人展露的痛苦——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斗兽场,千百年来,人性从来就没有变过。
但就这样还不够,远远不够,她需要能将所有这些与案件有关的人一次性送上绞刑架的证据,而哥西莱恩这含糊其辞的满口谎言根本做不到。她不能止步于此。错过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除非又把Ming作为诱饵,引诱布莱特·希尔再次抛出一次橄榄枝——但她不能冒着会伤害Ming的风险,她可以承担自己作出的选择和决定带来的后果,但她不能要求别人也承担同样的后果。
“我明白了,”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神色中有一点点得意却又极力掩饰,还有一点点被提起伤心往事的难过,“嗯……我很乐意跟科迪先生,或者是他的朋友们见见面……虽然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但我也会尽力试试看……当然,这不是为了能多拿几件衣服什么的,我只是……只是想尽力帮助他们。”
“噢,亲爱的。”哥西莱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伸手紧紧地拥抱了她一下,“这正是我想听到的!今天科迪先生不在,但是,你知道吗?一个对他有很大影响力的朋友刚好在这里,正缺一个能跟他聊聊天,让他放松下来的同伴呢。我相信你一定会让他非常满意。当然啦,我们可不能让你就这样去见他,换上这套内衣,再挑一条好看的裙子,丝袜,高跟鞋,我们会让你漂漂亮亮的。当然啦,我相信你也知道,手机是不能带上的,这是为了安全着想,亲爱的,等一会你离开的时候,我保证你会拿回你的手机,一点划痕都不会有。”
她向黎疏眠伸出了手,黎疏眠爽快地将小包里的手机递给了她,那本来就是一个她为了这次行动买的一个二手手机,是个干干净净的裸机,现金付款,卖家是不太好的街区的一家修手机的店面,一看就是专门脱手赃物的窝点。为了避免被人查出来这部手机停留过的地点,她甚至是在停车场才开机插上电话卡的。
“你随便挑衣服。”哥西莱恩看来对她的配合十分满意,“要是有好几件看中的,你不妨随手放在一边,等会或许科迪先生的朋友能说服他让你带走。”
“太好了。”黎疏眠随口应道,心里想的却是等会要怎么转移哥西莱恩的注意力,好把录音机从自己的胸罩转移到新的胸罩里,她一边思索着,一边装作兴奋地在衣服中挑选的模样。但此刻,距离这些衣服更近了,她才意识到流光溢彩不过是表象,她能看到一些衣服上轻微的泛黄,有些松脱的钮扣,还有不再明亮的金银织线——这说明这屋子里看似光彩夺目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编织多年的幻梦,腐烂恶臭上松垮包着的镀金裹尸布,让这些年不知道多少个走进这儿的心醉神迷的女孩误以为这是他们随手就能拿出来作为礼物的手笔,前赴后继地跌入这残忍的陷阱——这一切会在我这里终结,黎疏眠咬了咬嘴唇,暗自在布料下捏紧了拳头。
“怎么样,亲爱的?”哥西莱恩催促的声音响起。
“这一件吧,”黎疏眠随手从衣服中扯出一条黑色的裙子,连是什么牌子都没来得及看,但哥西莱恩似乎也并不在乎,“这件真好看。”
“你的眼光真好,亲爱的,”哥西莱恩虽然还在微笑,但是语气中已经有了一丝不耐烦,“就在这儿换衣服吧。我们可没有一整天的时间呢。等晚点你回来的时候,可以想怎么挑就怎么挑。”
“我要去见谁?”黎疏眠问道,在脱掉裙子的时候,她借着裙子的遮掩把录音机迅速从内衣里掏了出来,团在衣服里,扔在脚旁的地上。同时也用话语转移着哥西莱恩的注意力。
“噢,你等会就知道了。”哥西莱恩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要记住,亲爱的,虽然他对科迪先生有很大的影响力,但他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男人,你就当他是一个你认识的长辈,随意地相处就行了。”
“噢,天啊。”解下项链的时候,黎疏眠假装一个失手,珍珠项链摔到地上,如她所料般挣断了线,滚得到处都是,“这么怎么办——天啊——我的项链——”
她慌张地在地上四处收集着她的珍珠,哥西莱恩脸上闪过一丝不善且不耐烦的神色,最终还是按耐了下来,蹲下身帮她一起捡珍珠,趁她终于转开她那如同秃鹫一般从未离开过黎疏眠的视线的刹那,黎疏眠迅速伸手将录音机从裙子里拿出来,塞进了她此刻正穿着的La Perla的内衣里,眼见哥西莱恩没有马上转过身来,她又迅速舔了一下那颗有定位装置的珍珠,紧接着弹进了衣柜下的空隙中——至少这样能证明她来过这里,假设她出了任何事情的话。黎疏眠不愿意去想那最糟糕的结果,但她最起码希望自己为最糟糕的结果做好了准备。
“我会让人帮你串好的,不用担心。”哥西莱恩到这一刻仍然能装出一副温和的模样,她用一个漂亮的小瓷盘把所有的珍珠都收集了起来,“好了,快穿好衣服,跟我来。”
黎疏眠顺从地照做了。离开房间后,她一路默记着这如同迷宫般走廊的路线——尤其是防火通道的位置——哥西莱恩最终在一扇十分寻常的木门前停了下来,“在这等一会,”她笑着说,打开了门,“他很快就会来见你的。”
门内是个金碧辉煌的套间——就像任何豪华酒店都会有的那种总统套间,首先迎接黎疏眠的是一个会客厅,深色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大幅的抽象艺术画作,镀着金边的大理石壁炉,有着冷酷线条的混纺羊毛的白色沙发,左右各通向一个比会客厅小一点的房间,一个是卧室,另一个是书房,黎疏眠的视线在银色的暗纹墙布上细细扫过,最终在同样书房的走廊的墙上发现了那几乎与墙融为一体的手动火警按钮。她转身想打开门看看走廊上的情况,却发现自己进来的那扇木门已经被锁上了。黎疏眠压制住内心一瞬间涌上的恐慌,默默计算着从沙发到按钮的距离,选择了一个能在最短时间内到达的位置,缓缓地坐了下去。
如果杰森的话是真的,那么按下火警的瞬间,所有锁着的房门应该都会自动打开。
她伸手调整了一下胸罩,那蕾丝虽然柔软,却不知怎么地让她的皮肤发痒,她的指尖触碰到柔软布料下那小小的硬物,便用力按了按,感受录音机嵌进肌肤带来的那一点点疼痛,和它运作时的滚烫热量。她需要这一点物理上的知觉来让自己冷静。我为一切可能的后果都做好了准备,她心想,这个录音机是艾莉改造过的,内部插了一张sim卡,随时联网,即便被摧毁,也能把摧毁前一秒录下的内容发出去。知道这个城市的另一头,艾莉正坐在她的电脑前,监控着她的定位,接收着她的录音,这让她感受到了几分安心。
“抱歉,哥西莱恩似乎没有确认你的名字。”
一个低沉而柔软的声音从书房的方向传来,黎疏眠被吓了一跳,惊叫着从沙发上跳起——她的惊吓并不完全来自于眼前这个人的突然出现,而更多是因为这个声音。最近正是美国大选的白热化时期,这个人的声音和样貌几乎是高频率地出现在大量的政治宣传素材中。黎疏眠转过身来,她知道自己有可能会在这里见到一些政治界的权贵,但她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级别的。
“噢,我很抱歉——”来人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带着南方特有的朴实魅力的笑容,非常自然地走到了黎疏眠身边,坐下了,“我并不是有意要吓着你的……”
“雅斯敏,”黎疏眠按照艾莉的信息上的名字回答道,她的心跳是那么剧烈,几乎都可以被录进录音机里。她直到此时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卷入了什么——艾登,艾莉,还有杰森可能以为这只与艾登父亲的谋杀案有关,她和云决明以为这只跟一个牵扯约州政治权贵和未成年女性的□□易网络有关,而背后拉皮条的是一个变态的心理咨询老师,没有一个人在今天以前意识到这究竟是多大的一张网,没有人知道他们在今天之后得知的一切会有多么重要。
艾登会失望,艾莉可能会失望,云决明也可能会失望,她心想。不管我今天录到了什么,这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拿出来,呈现在法庭上的证据,更不要提此刻是美国大选的关键时刻。如果此刻他们试图把这个证据交给任何一个法官,黎疏眠在心中苦涩地想到,恐怕他们接下来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合理“理由”,在自己的公寓或家中自杀身亡。
“雅斯敏——这个名字很不错。你知道吗?我女儿最喜欢的迪士尼公主就是雅斯敏公主了。”对方的口吻平易近人,仿佛真的是一个长辈正在与晚辈洽谈一般轻松写意,“你多大了,雅斯敏?”
“我十六——我的意思是,我十八了,马上就十九岁了。”黎疏眠就像任何一个试图掩盖自己年龄的少女般慌张地回答道。
“你是独自一个人来的?”
“啊……嗯。”黎疏眠给出的反应像任何一个此时不知道应该回答实话还是撒谎的少女一般。但她的内心却十分警惕。这样的问题不应该由他这样的身份的人来问出,应该由哥西莱恩这样的级别的人来问——但如果这从一开始就是安排好的,那说明对方想要掌控这个对话的全程,这是某种策略,某种像他这样的政客运用起来轻车熟路的策略。
她为所有可能的结果都做了准备,但她所有设想的结果都比现在低了一个等级,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个人。真是太勇敢了,雅斯敏——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你可不要觉得我是在倚老卖老,但我真的见过许多跟你同龄,甚至比你大许多的女孩,都没有你这样的勇气,而且,我非常喜欢你挑选的这条裙子,你的眼光很好,但我不得不说,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女孩,会选择一个更加活泼,更加粉嫩的颜色——但我猜有时候我们的选择会反应我们的内心,是不是?哥西莱恩有告诉你为什么你会来到这里吗?”
他完全掌握着对话的节奏,让黎疏眠几乎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演绎自己的答复,她必须非常专注才能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肌肉的细微颤动,不让自己的微表情出卖自己此刻的真实内心——对方正非常专注,非常仔细地注视着她,几乎就像是在检验某种货物一般。
“哥西莱恩说……她说……让我来陪你聊聊天,让你放松一点。然后……如果你愿意,就可以让我带走更多衣服——更多礼物,我的意思是说……”
“礼物?当然啦,会有礼物的。”对方没有温度地露出了温暖的笑容,“只要你表现得很好,只要你是个好女孩,雅斯敏,你是个好女孩吗?”
“我……我不知道……”
“没关系,我们可以来确认这一点。”对方继续保持着那个笑容,黎疏眠曾经在无数的宣传海报上见过他这笑容,但那时她只不过给予匆匆一瞥,此刻却需要全身的力气才能止住双手的颤抖。她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排演一旦引起对方的疑心后的逃跑路线:跨越沙发,按下火警,趁着火警让对方措手不及的时候,从另一边冲到门口,拉开门,向前走三扇门,右转,打开火警通道的门,然后逃跑。运气好的话,对方的保镖——如果有的话,应该会守在门外——应该会先确认他的情况,才会来追她,毕竟哥西莱恩已经确保她身上没有任何能够伤害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凶器,这能给她至少跑到火警通道的时间。
她真心地为这一点祈祷。
“我——我有一个问题——”祈祷的同时,黎疏眠也意识到,不能够任由对方掌握对话的节奏,“为什么哥西莱恩会说楼下的那些女孩……嗯……是商品?为什么她们不能来陪你,为什么非得是我——我的意思是说,安德森先生——噢,应该是医生——和哥西莱恩都跟我解释过,但我只是——我只是不太明白。只是像这样陪你聊聊天,真的就可以把这条昂贵的裙子,还有鞋子,所有的这些东西带走吗?还可以得到更多吗?”
对方停顿了一下,黎疏眠知道他正在心中评估,到底可以告诉眼前的这个女孩多少信息。但有一点对方恐怕始料未及——黎疏眠心想——他的知名度让每个美国人都多多少少对他的性格有些了解,黎疏眠也不例外,她知道对方是一个极其擅长让人配合,通过语言和信息影响别人的行为的人,会假借让渡一小部份权力来获得更高的掌控,尽管她还不清楚对方出现在这里,亲自进行这个对话的意图是什么,却不妨碍她利用这一点。
毕竟,此时此刻,从表面上,她不过是一个有点慌张,又有点虚荣的年轻女孩罢了。对方对她的警戒心,和她对对方的警戒心,差别可以容纳下一整个喜马拉雅山脉。
“有些女孩,为了能够成名,为了得到关注,或者是大量的金钱,是愿意付出一切的,亲爱的雅斯敏。”几秒钟后,他终于开口了,“她们会来到这里,因为她们已经明白命运的馈赠自有暗中的价码,而她们也愿意接受这样的价码,这样你情我愿的交易,自然就犹如商品一般。就我个人来说,我认为这样的往来没有意思,寡淡无味,就像是在不同的餐厅一直点同一道菜一样,尽管烹饪的厨子不同,食材也或许来自不一样的地方,但归根结底,仍然是同一道菜。”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需要我这样的普通女孩……来……换换口味?”
“噢,不,雅斯敏,”对方冰冷冷地大笑了起来,“你误会了。不,你会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因为那种目的,你是十分特别的,专门被筛选过的——当然了,我并不是不信任医生,只是我更喜欢自己亲自确认,建立关系是很重要的,对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来说。”
“什么事情?”
“噢,你会知道的。太早知道对你没有好处,孩子,毕竟有时候,即便是医生送来的候选人,也会有最终被证明不合格的时候。而我,就我个人而言,我喜欢事情顺顺利利,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所以对你来说,现在这个阶段,你知道得越少,就越好。你能接受这一点吗,雅斯敏?当然了,你会得到补偿的,我会保证你能得到很多礼物,不仅仅是这间房子的几件衣服。”
候选人(Candidate)?黎疏眠思忖道。他用了候选人这个词,就像是某种做实验需要用到的对象一样。这听上去跟□□易相差甚远,医生找来这些受过巨大创伤的女孩,把她们送来这些权贵的宅子里,到底是想要实现什么,如果说按照她之前的设想,是要把这些女孩们的创伤活生生地再撕裂一遍,以求目睹真实的痛苦,这对话的走向似乎并不像。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没有什么伟大的事业的开端是简单的,亲爱的雅斯敏,而你现在就身处在一个伟大的事业中,相信我。过去所有发生在你身上的一切让你变得如此特别,这就是为什么你会被选中,你会来到这里。”
“那……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也许我们可以从一些简单的问题开始,雅斯敏。告诉我,至今为止对你的人生影响最大的事情是什么?”
黎疏眠假装犹豫了好一会才开口。
“在我四岁的时候,我的父亲去世了……”用艾莉的口吻,艾莉会有的表情,艾莉会用的语气去描述这件事情并不难,艾莉亲自向黎疏眠讲述过整个故事,交织着克制的冷静,猛然爆发的大哭,还有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与沉默。黎疏眠看得出来自己是艾莉第一个试图讲述这个故事的对象,因此全程保持着沉默。艾莉的版本与艾登那真实得令人心碎的版本不一样,一个四岁的女孩所能记住的当时的一切都如幻梦般不真实,而大人们若无其事的遮掩则让一切更糟。“那时候……”说到一半,艾莉突然怔住,好半天才恍如梦游般开口,“我甚至觉得,我从来没有拥有过父亲,那只是我幻想出来的一个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存在过。可同时,我又那么清晰地知道,他会消失,他会不存在,他变成一个漂浮在空中,再也无法触碰到的泡泡,都是我的错。”
黎疏眠一字不差地重复了艾莉的话,痛苦是如此真实,如巨浪般在词与词之间拍打,不需要任何刻意的伪装。但艾莉的痛苦足够锐利吗?足够深刻吗?难道不是每一个走进这个房间,每一个被医生送来的女孩都有同样的丧父经历吗?如果加上被因为丧夫而一蹶不振,失去经济来源的母亲忽视,虐待,打骂,这足够吗?她苦苦思索着,这些人——爱泼斯坦,哥西莱恩,还有被他们邀请来这个宅邸中的权贵,他们到底追求的是什么?
于是她留个一个小小的钩子,语带犹豫的结尾,迅速抬起又低下的眼神。果然,对方马上追问了,“你没有完全说实话,雅斯敏。”他的语气是温柔的责备,带着上位者恩赐般的宽容——我知道你在隐瞒,但我决定给你第二次机会,作为回报,你最好要跟我说真话,“我需要听到全部的事实,我想要知道那些真正改变了你的事情——那些让你成为你的的事情,那些让你即便想一想也会让你心头滴血的回忆——这很重要,亲爱的雅斯敏,这对我,对你所身处的伟大事业来说,很重要。”
在此刻问为什么,是没有意思,也得到不到答案的。黎疏眠转而将精力放在演技上,她犹豫了又犹豫,假装自己在对方温柔又坚定的鼓励中放下了心防,“我上高一的时候在……我鼓起勇气向我的心理咨询老师分享了我的痛苦,我非常信任他,他对我来说就如同取代了我的父亲一般。在那时,他就是我的人生的唯一的依靠,唯一的光芒,然而,他却……”
后面的细节只是她的猜测,凭借的是艾登的猜测和云决明对布莱特·希尔的反应。在云决明因为心理性高热昏迷不醒的时候,她短暂地去看望过他——只有短短的几秒——那时的Ming苍白透明得如同一片夹在被褥间的羽毛,藏在颤抖的眼皮下的是席卷了整个天地,拉枯摧朽的暴风雨。是什么样的痛苦,她记得自己当时悲悯地想着,能让Ming只是听见他的名字,就有如此强烈的应激反应?
他们三个在客厅里做出了种种猜测,穷尽了所有人类的逻辑思考所能给出的可能性,尽管每个人都心知都明,现实一定比他们所猜测的更要黑暗,更要扭曲。但Ming永远不会讲述这段过去,不会对艾登,不会对艾莉,更不会对她。黎疏眠知道,就像那些荷兰黄金时代的画家,用极致精确的光影与质地去描绘刹那永恒的故事,一生的书写都发生在笔触落在纸张之前,只能凭藉那定格的瞬间推测所有的细节。
那会是他一生独自背负的秘密,而此刻,黎疏眠只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但眼前的男人看着她,却像是她终于给出了正确答案一般,不断地点头,微笑,甚至向前倾过身子,像安慰一般抚摸着她的手,肯定着她所说的一切。他的表情仍然平静,克制,好像他就只是一个希望了解眼前女孩过去的和蔼中年男人一样,但他掌心的温热泄漏了他内心的兴奋。
“你没有试图报警吗,亲爱的雅斯敏?”黎疏眠的讲述趋近尾声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发问了。“你难道不相信警察能帮你解决这些事情吗?难道你的母亲和朋友都没有劝你报警吗?”
他想知道,如果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这些女孩有没有能求助的对象,她们是否信任警察,信任司法系统。这就说明,性侵一定是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的一环。也说明,他们并不是完全的一块铁板,如果有证据被提交到司法系统,就仍然有击溃他们的机会。
黎疏眠飞快地在心中计算着,同时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我可能只是觉得……这是很多女生在高中都会遭遇的事情……你知道的,好多女孩上着上着课,肚子就变大了,过段时间,她们就从学校消失了……所以我觉得,可能报警,警察也不会重视。但我也不知道……如果当时事情更严重一点,我应该会报警的。”
对方皱了皱眉头,“我觉得你想的是正确的,雅斯敏,”他低声说,“我对这个国家的司法系统很了解,一个高中女生怀孕了是不会让他们重视的,这只会让你和你的家庭蒙羞。根本没有必要跟他们——”
“你的意思是说,我可能会怀孕?”黎疏眠猛地抬起头盯着他,刹那间突然锐利的眼神和语气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也许,雅斯敏,我是说,也许。”对方换了一个暧昧的语气说道,“但是要记住我刚才说过的话,这是一个伟大的事业,我向你保证,你所做的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如果让我怀孕的话,我可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的事情。”难道这些权贵想要遭受过创伤的女性为他们代孕?黎疏眠不解地思考着,这完全说不通啊。但她知道怀孕是一个话题突破口,她必须牢牢抓住这一点,从对方的口中套出更多的信息。她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男人对她的创伤过去非常满意,他想要留住她,控制她,就一定会继续对一些信息让步。
“雅斯敏,亲爱的,你不明白——许多像你这样拥有悲惨过去的女孩都早早接触到了毒品,药物,或者是酒精,这完全损害了她们的身体,让她们无法生下健康的孩子。但你不同——天啊,我是多么敬佩你的勇敢和坚韧,我们非常需要像你这样能从创伤中恢复的精神力量,如果你能生下孩子,想想看这个孩子会有多么坚强?那些我们的士兵在战场上会遭遇的种种的精神问题都不会再是耗费政府数百万美金都无法解决的困扰了,他不会害怕任何创伤,他会毫不犹豫地执行长官的命令——”
“但我一个人不可能生出一整支军队。”
“我们只需要几个,雅斯敏,不用担心,只要几个。我会确保你得到丰厚的补偿的,你想要多少礼物都可以,我可以让你拥有一栋跟现在这栋一样大的屋子,一样挂满了漂亮衣服的衣帽间,所有你想要的一切,只要开口,都是你的……”对方的声音变得轻柔了,他凑近了黎疏眠,近乎痴迷地将她鬓边滑落的发丝绕到耳后,深情地注视着她,“至于孩子……我们会对他们进行一些实验……不用担心,雅斯敏,是一些安全无害的实验,提取一些血液……”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随后语气变得更加笃定,油滑中透着某种历史赋权般的从容,“你要知道,这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这个国家在八十年代就已经做过类似的研究了。那时候冷战还没结束,我们不知道对手手里有什么样的筹码。心灵感应、异常感知、远程观测——你在报纸上看到的,只是他们愿意让你看到的名字。真正的项目,从来就不在那些能被解密,公开在公众面前的档案里。”
他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看向黎疏眠的眼神已经彻底改变了。黎疏眠能很清楚地看到欲望正在他的眼底积累——不仅仅是□□,还有对权力,金钱,地位,甚至是比那些更黑暗,更深入人性的渴望,都交织在他毫不掩饰的神色中。他已经确信我是他的掌中之物了,黎疏眠心中警铃大作,手紧紧扣住了沙发的边缘,身体暗自蓄力着。
“政界、军方、学界,我们彼此都很清楚:如果有人天生就比别人多知道一点、多感觉一点,或者能贡献出一些别人所不能贡献的资源。那就意味着他不能只属于自己。国家不能等到危机来临时,才发现有些潜力从未被开发。当年那些实验被叫停,不是因为它们不对,而是因为时代不需要了。现在不一样了。世界又开始变得不稳定,而我们不能再假装不知道某些可能性确实存在。你看了最近的总统大选,你知道是一个怎样的小丑正在演讲台上声嘶力竭地洗脑我们的民众……你能想象那样一个人成为我们的总统吗?我们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是不是?但是人总有老去的一天,为了确保这个国家能一直被掌握在正确的人的手里,为了确保这个国家可以一直强大下去,有些牺牲是必要的,我亲爱的雅斯敏。”
说到最后几个词,他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脸向黎疏眠逐渐靠近,双手也向她的肩膀抓去,黎疏眠屏住呼吸,直到最后一刻前,她仍然在扮演着一个被这套话术逐渐说服的无知少女,就在对方腐朽的气息即将侵入她的双唇的那一刻,黎疏眠猛地脖颈后仰,在对方因为惊诧而愣住的那一瞬间,紧闭住双眼,狠狠地将脑袋向对方的鼻梁砸去。霎时,她只感到几滴温热的鲜血洒在了她的脸上,耳旁同时响起了那一贯以温文尔雅著称的男人的惨烈的尖叫。就像已经在脑海中排演了上千次般那样,跨越沙发,几乎是两步就冲到了通往书房的走廊上,按下了火警。
火警的效果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夸张,尖锐的铃声立刻从大宅的四面八方高昂地响起,几乎能把人的耳朵震聋。那个鼻子正鲜血直冒的男人呆呆地坐在地上,似乎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黎疏眠也仅仅来得及给他匆匆的一瞥,她冲到门口,拉开了门,出乎她意料的是,门口根本没有保安,但是从其他房间涌出了两三个赤身裸体,惊慌失措的男人,在走廊上四处张望,黎疏眠用手挡住脸,不顾他们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大声问询,向前跑过三扇门,右转,打开火警通道的门,然后——
她冲进了阳光中。
皮蜕卷,到此结束。这一卷的结尾由勇敢的云决明,勇敢的黎疏眠,勇敢的杰森,共同书写。感谢大家的耐心等待。
黎疏眠这个角色没有现实中完全对应的原型,她是由好几个我认识的女性形象拼接而成的,其中一个也是伊莎贝拉的原型。可能会有一些读者注意到这里写到了黎疏眠的妈妈拿到了美国的律师执照后就一直在美国工作,但是黎疏眠是中国留学生,这一点在后面会说明的,并不是bu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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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Chapter·Forty S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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