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锦屏空

2、第二章

　　好吵，真的好吵。
　　耳边出现好多声音，尖叫、警笛、争执……最后都变成少女漫不经心地轻唤：
　　“宋伊，都睡了一个自习了，还睡啊？”
　　宋伊缓缓睁开眼，被一缕射入屋内的阳光刺了眼，她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这袖子？
　　她猛然低头，自己穿的竟然是高中的校服？！
　　手臂被捅了捅，宋伊看见少女孟棠挑着眉，正用一种“你抽什么风”的眼神看着自己：
　　“喂，睡傻啦？还是被待会的化学小测吓傻的？”
　　自己不是出车祸了吗？难道这是自己躺在病床上时做的梦？
　　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宋伊疼的呲牙咧嘴，居然没醒？
　　孟棠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像是在看马戏团的猴子：
　　“我说，您这是哪一出啊？”
　　哪一出？死后重生那一出……
　　“别闹了，赶紧背方程式吧，一会化学课一上课就考，我跟你说你可别指望我。”
　　都经历如此大变了，谁还有心思管区区化学测验？
　　宋伊愣了半天，最后脱口而出问了句：
　　“冯遇安呢？”
　　话一出口，宋伊脑海里忽然浮现一句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真服了，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还是追男神？
　　孟棠疑惑地盯着宋伊看了几秒，然后不怀好意地笑着说：“刚才不知道去哪了，但现在嘛——就在你身后。”
　　“……”
　　宋伊突然不敢转过头去看。
　　近乡情更怯，即使是在梦里，她也害怕见到朝思暮想了十多年的人。
　　“怎么了？”那个记忆中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语气里夹杂着一点点不耐烦。
　　宋伊紧紧掐着自己的袖子，鼓起勇气转过头去。
　　少年身形同记忆中的那个人慢慢重叠。
　　他身材修长，肩膀宽厚，是个天生的衣服架子，即便穿着宽松的校服也不觉得单薄。他站的挺拔，视线居高临下，双手随意插在裤兜里。如果换个人，宋伊肯定会觉得是在刻意凹造型，可在冯遇安这里，却表现得十分自然。
　　宋伊费力仰起头，晨辉落在他的眼睛里消融了点点冰雪，整个人看起来只剩下干净和美好。
　　四目相对，宋伊想我说我重生了你信吗？
　　“有事吗？”冯遇安盯着宋伊出神的眼睛又问了一遍，声音清冷好听。
　　沉默片刻，宋伊抬起右手给自己扇着风，哂笑着说：
　　“没啥事，刚梦见你死了，还没睡醒呢。”
　　冯遇安：“……”
　　孟棠：“……”
　　他显然有几分讶异，微怔了片刻后，眉毛微微拧起，漠然地收回视线往座位走去。
　　孟棠拍了拍宋伊肩膀，啧了几声：“这是多大的仇啊！”
　　宋伊没回答，趴在桌子上开始走神，期间都不知道怎么胡乱应付过去的已经完全没有印象的化学小测，终于接受了自己就是重生了的事实。
　　太突然了，虽然自己当时意识模糊时想过重来一次，但没想到上天还真的又给了这次机会，并且回到了自己认识冯遇安的高二这一年。
　　上辈子（姑且先这么叫吧）自己一直唯唯诺诺、畏手畏脚，敏感而自卑，生怕别人会因为自己对冯遇安的喜欢而鄙夷嘲笑自己，觉得自己痴心妄想、不知天高地厚。
　　可既然一切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上天仁慈地施舍了另一次机会，那么，这次无论如何她也要把握住。
　　不管结果如何，即使冯遇安一直不会喜欢上自己，可努力过、尝试过、勇敢过，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正想着，课堂不知道怎么忽然静了下来，胳膊被孟棠狠狠一戳，宋伊才反应过来这是被提问了。
　　迎着英语老师严厉的目光，宋伊磨磨蹭蹭地站起身。
　　拜托了，谁能好心告诉我刚才老师在讲什么啊？
　　宋伊瞄了孟棠一眼，孟棠似乎觉得这种问题根本不值得担心，于是低头玩起了笔上的吊坠。
　　没人听到她内心的声音，所以宋伊只能选择沉默地站着。
　　不知安静了多久，宋伊大气也不敢出，她记得这位英语老师的脾气不是很好，因此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
　　“坐吧。”
　　？
　　宋伊震惊地抬头望向老师，看到她满脸失望地摇了摇头，说：“下课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
　　果然没有无缘无故发生的好事。

　　楼梯间有些阴暗，透过墙上的高窗斜射进来的阳光照亮了空中漂浮的扬尘，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
　　男孩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半袖，后背微微靠在墙壁上，脸上的神情非常不耐烦。
　　他对面站着个漂亮的女孩，脸颊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是在期待什么，大概是刚刚表完白。
　　这就是不慎推开楼梯间大门的宋伊第一眼看到的场景。
　　老楼的每一扇门几乎都有自己的脾气，稍微一动就要发出点噪音来宣誓自己的悠久地位。
　　于是伴随着刺耳的“吱呀”一声，两个人同时望了过来。
　　刚从英语办公室出来的宋伊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毕竟，这是唯一一条通往班级的楼梯。
　　冯遇安很快又转过来看向对面的女生，毫不顾忌地开口：“周茉，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现在就再说最后一遍。我对你没兴趣，也没有早恋的意思，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女孩子的眼里升起薄薄一层雾气，声音有些哽咽地说：
　　“冯遇安，你非要当着别人的面让我这么难堪吗？”
　　正准备穿过两个人所在的楼道的宋伊：“……”
　　拜托我真的也不想看你难堪，我只是路过。
　　冯遇安又扫了宋伊一眼，蹙着眉头冷冷地说：“你已经在给我难堪了，我只是想让你死心。”
　　看热闹的宋伊刚好走到冯遇安身边，准备从他留下的缝隙中穿过去上楼梯，手臂冷不防被他抓住。
　　隔着一层校服袖子，手掌的温度还是贴着小臂处沿血液流遍全身。
　　宋伊每一个毛孔都紧张起来，讶异地望向冯遇安。
　　后者自然地迈上了一级台阶，语气熟稔地像是在和认识许久的老朋友对话：“我有事问你。”
　　余光里那个女孩正盯着自己，可宋伊已经完全顾不上要解释什么了，只是呆呆地被他拉着往前走。
　　看两个人鞋子一前一后地踏上同一级台阶，宋伊心里莫名有些开心。这是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和他靠的这么近，也许因为刚洗过校服，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香味。
　　可能爬楼梯有些热，他抬手解开了校服半袖上仅有的两枚扣子，露出一段光洁的锁骨。
　　宋伊在心里满足地想着：这是我十七岁时喜欢的男孩子。不管过了多久，我只要看他一眼还是会心动。
　　手臂蓦地被松开，宋伊才意识到两个人就这么没有一言半语地上了两层楼。
　　他转过来看着宋伊，居高临下地看着宋伊开口道：“谢了。”
　　原来所谓的有事只是个摆脱麻烦的借口，宋伊低下头隐去眼底的失落，轻轻摇了摇头。
　　“我说，”冯遇安双手插着兜，慢慢弯下身子和宋伊视线相平，盯着宋伊的眼睛，缓缓扬起唇角，问：“你之前是不是认识我？”
　　冯遇安的眼睛很漂亮，眼型略长，眼尾处微微上翘像是天生带着一份独属于他的玩世不恭。
　　怎么说呢，算上上辈子已经认识你十多年了。可现在的你，也只是才转过来不到一月的新同学而已。
　　没等到回答，冯遇安也没说什么，只是直起身轻笑了一声，迈着步子慢悠悠往班里走去。

　　笃实楼和明德楼之间有一条小径，小径旁设了一张石桌。此刻宋伊便双手撑着下巴在石桌旁发呆。
　　面前突然多了一杯冰奶茶，宋伊循着递过来的方向看去，孟棠捧着另一杯在她身旁坐下。
　　“英语老师说你什么了，你这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孟棠吸了口奶茶，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上午也一样。”
　　宋伊用吸管戳破包装，用力的吸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进入五脏六腑，渐渐抚平了这一天的燥热。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上课专注些罢了。”宋伊没等孟棠回应，便生硬地转了话题，“你信人能重生吗？”
　　没有一点犹疑，就听到孟棠说：“不信。”
　　宋伊又换了个说法：“那你相信梦有时可以预示未来吗？”
　　孟棠看起来有些兴趣，手肘搭着石桌，任手腕在空中自由垂下，笑道：“展开说说？”
　　宋伊便把自己上辈子如何过完高中，上了什么大学，毕业后又从事了什么工作简单的加工了一下告诉了孟棠，果然看见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晚风轻轻吹过，宋伊想这个事情或许太过于玄幻以至于该给孟棠足够的时间消化。
　　过了一会，孟棠开口问道：“那你梦到我以后会做什么了吗？”
　　宋伊点头：“你以后会成为一名非常厉害的律师，还开了自己的律师事务所。”
　　孟棠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低地说：“我确实想过以后大学去学法，但从来没告诉过别人，所以你的梦我现在觉得有几分可信了。”顿了顿，她又说：“所以呢？你知道了这些之后，你准备做什么？”
　　宋伊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教学楼，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正好铺在自己班的玻璃上，她仿佛看到这扇窗子后边正低头刷题的那个身影。一瞬间神色有些落寞：“梦里的我不知道这段时间的重要，差了一步之后就会越差越多。”她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明澄澈，笑着望向孟棠：“所以这次，我不想再留遗憾。”
　　被她眼中的光亮摄住片刻，孟棠问：“你的遗憾是什么？”
　　宋伊开口：“高考，和冯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