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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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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蜿蜒,晨露沾衣。
起初,唐月华还能自己走。
但不过五里,她脚步便开始虚浮,脸色苍白如纸。
“累了?”有希川停下。
唐月华摇头,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有希川不再多言,蹲下身:“上来。”
“我……我能走……”唐月华嗫嚅。
“三十里山路,你走不到一半。”有希川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上来。”
唐月华犹豫片刻,终于伏上她背。
有希川起身,身形未晃——修道之人,筋骨如铁。
她将拂尘斜插背后,一手托稳唐月华,一手拨开拦路荆棘。
“重吗?”唐月华小声问。
“你比一片雪还轻。”有希川淡淡道。
唐月华怔了怔,忽然笑了:“那……我是不是很没用?”
“有用的人,不是力气大,而是心不冷。”有希川望向前方松林,“你舍情换莲,心比谁都热。”
唐月华不再说话,只是将脸轻轻贴在她肩上,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鸟。
日头渐高,山风送暖。
行至半途,忽闻犬吠。
山坳处,一座小村隐现,炊烟袅袅,油锅滋滋作响。
有希川脚步微顿:“饿了?”
唐月华摇头,肚子却诚实地叫了一声。
有希川轻叹,将她放下:“等我。”
片刻后,她归来,手中多了一个油纸包。
“给你的。”她将纸包递过去。
唐月华打开,里面是两个刚出炉的芝麻炊饼,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你吃。”她递回一个。
有希川摇头:“我已辟谷,可不食五谷。”
“可你背着我走了十里。”唐月华固执地举着饼,“吃一口,好不好?”
有希川看着她眼中恳切,终于接过,咬了一小口。
饼皮酥脆,内里软糯,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好吃吗?”唐月华问。
“……嗯。”有希川轻声答。
两人坐在溪边青石上,分食一个炊饼,看流水潺潺,白鹭掠过水面。
唐月华吃得嘴角沾了芝麻,有希川伸手替她拂去。
少女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姐姐,你其实……很温柔。”
有希川未答,只将最后一口饼喂给她。
午后,天色骤变。
乌云压顶,雷声隐隐。
山路泥泞,湿滑难行。
有希川解下外袍,披在唐月华肩上:“别淋湿。”
“那你呢?”唐月华拉住她衣袖。
“我不怕雨。”有希川淡淡道,却仍放慢脚步,以魂力在周身凝成一层薄薄气罩,将两人护在其中。
雨点打在气罩上,如珠玉滚落。
唐月华望着她侧脸,忽然问:“姐姐,你有家人吗?”
有希川脚步微顿。
“没有。”她声音很轻,“我不记得了。”
“那……我做你家人,好不好?”唐月华仰起脸,眼中全是认真,“虽然我不记得他们了,但我记得你。所以……我可以是你妹妹吗?”
有希川心头一颤,竟无法回答。
她只是轻轻点头,将外袍又裹紧了些。
0225在识海中:
「检测到宿主连续三日以魂技温养他人,触发隐藏机制:『共感』」
「此后,唐月华所受心魔伤害,宿主将同步承受30%。」
「警告:此乃上清有情道第一劫——痛其所痛。」
申时末,雨停。
夕阳穿云,金光洒满山脊。
前方官道尽头,一面青旗在风中轻扬——
落雁驿到了。
落雁驿坐落于蜀道要冲,青瓦白墙,檐角挂铁马,风过时叮当轻响,如低语。
驿前古槐参天,枝叶遮月,投下斑驳暗影。
午后阳光尚暖,入夜却寒气骤起,细雨悄然而至,打在瓦片上,沙沙如蚕食桑。
驿站外,两道少年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唐昊来回踱步,焦躁不安;唐啸倚着马桩,目光频频望向来路。
当看见那抹黑衣与少女并肩走来时,两人齐齐迎上。
“月华!”唐啸快步上前,却在距她三步处停下,不敢贸然触碰。
唐昊张了张嘴,最终只低声唤:“……回来了?”
唐月华望着他们,眼神依旧陌生,却不再恐惧。
她回头看向有希川,小声问:“姐姐,他们……真的是我哥哥吗?”
有希川点头:“是。他们等了你一夜。”
唐月华犹豫片刻,终于向前一步,轻声说:“我……叫唐月华,对吗?”
唐啸眼眶一红,重重点头:“对!你是唐月华,昊天宗的小公主,我们的妹妹。”
唐昊喉头滚动,想说什么,却只笨拙地从怀中掏出一个木雕——
一只歪歪扭扭的雀鸟,翅膀缺了一角。
“你七岁时刻的。”他声音沙哑,“你说……雀虽小,也有飞天志。”
唐月华怔怔望着那木雀,眼中忽然泛起泪光。
某种遥远的记忆,似在心底轻轻叩门。
有希川静静站在一旁,未言未动。
唐啸转向她,深深一揖:“希川姑娘大恩,昊天宗铭记于心。不知可否入驿一叙?家兄已备薄茶。”
有希川望向唐月华。
少女立刻拉住她的衣袖,眼中全是不舍:“姐姐……别走。”
有希川心头微软,对唐啸道:“可。”
四人步入落雁驿。
有希川与唐月华被安排在东厢一间客房。
屋内陈设简朴:一床、一桌、一铜镜,窗下摆着半枯的兰草,案头油灯如豆,火苗微微摇曳。
墙角木架上搭着干净布巾,铜盆里盛着温水——是唐啸特意吩咐小二备下的。
唐月华坐在床沿,双手捧着一碗热姜汤,小口啜饮。
她喝得极慢,像是在数每一滴汤水的温度。
“姐姐,你不喝吗?”她将碗递过去,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有希川摇头:“辟谷之人,不需此物。”
“可你昨夜没睡。”唐月华固执地举着碗,“我看见你一直坐着……眼睛都没闭。”
有希川微怔,随即轻叹:“修道之人,不惧乏。”
“可你会疼啊。”唐月华忽然说,声音很轻,“那天在水榭,你手臂流血,还问我‘伤着没’。你明明疼得发抖……”
她眼眶微红,“所以,别骗我了。你也会累,也会疼,对不对?”
有希川沉默片刻,终于接过碗,浅抿一口。
姜味辛辣,却暖透肺腑。她忽然想起,自己已有七年未曾感受“暖”字。
“好了,快睡吧。”她将空碗放回桌上,替唐月华掖了掖被角。
少女却抓住她的袖子,声音很轻:“你能……陪我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好。”有希川在床边矮凳坐下,剑影横膝,闭目调息,却始终留一缕魂力护其周身。
夜渐深,雨声渐密。
三更时分,唐月华忽然浑身发抖,冷汗涔涔,呼吸急促如溺水。
“不要……别过来!”她猛地坐起,双眼紧闭,双手死死抓着胸口,“血……好多血!哥——!”
有希川瞬间睁眼,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月华!醒醒!是梦!”
唐月华却仍在挣扎,指甲掐进自己手臂,留下道道红痕,口中喃喃:“纸灯……金莲……他们都在哭……姐姐,救我……”
——那是引仙水榭最后的画面:亡魂俯首,纸灯浮水,金莲微光。
识海深处,黑气如藤蔓缠绕,带着千年怨念的嘶鸣!
“我在。”有希川紧紧抱住她,声音沉稳如山,“睁开眼,看我。”
唐月华颤抖着睁开眼,瞳孔涣散:“我……我是谁?我记不得了……”
“你是唐月华。”有希川一字一句,“昊天宗的小公主,唐昊与唐啸的妹妹。你十四岁,喜欢刻木雀,怕黑,怕血,但从不怕为在乎的人往前走一步。”
她指尖凝一缕魂力,轻轻点在唐月华眉心:“现在,深呼吸。跟着我。”
唐月华依言,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
但黑气未散,反而在识海深处凝聚成一张张扭曲面孔——舞姬、密使、龙图卫……皆是水榭亡魂,齐声低泣:“情为何物?情为何物?”
“啊——!”唐月华抱头惨叫。
有希川不再犹豫,双手结印,第二魂环缓缓亮起。
「太极无极——太极元气,立判鸿蒙。」
这一次,没有金光炸裂,没有雷霆万钧。
只有一圈柔和的澄金色光晕自她掌心涌出,如月华初升,静静笼罩唐月华全身。
光中,阴阳鱼缓缓旋转,清气上升,浊气下沉。
那缠绕识海的黑气如遇春阳,发出细微嘶鸣,寸寸消融。
同时,有希川自身魂力恢复1%,疲惫稍减,却仍将全部元气渡向怀中少女。
“别怕。”她低声在唐月华耳边道,“那些亡魂不是要伤害你,他们只是……从未见过有人愿意为他人舍情。你的‘情’,是他们的解药。”
唐月华渐渐平静,颤抖止住,只是眼角仍有泪痕。
“姐姐……”她睁开眼,声音微弱如游丝,“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有希川用袖角轻轻擦去她泪水,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你只是太勇敢了。勇敢到,连千年怨魂都为你低头。”
她扶唐月华躺下,指尖凝一缕魂力,温养其心脉。
那魂力澄澈如泉,带着洗心莲的清韵,悄然抚平识海余波。
“睡吧。”她低声道,“我在。”
唐月华望着她,眼中全是依赖:“你会一直守着我吗?”
“只要你需要。”有希川轻声答,“哪怕你明日想起所有人,忘了我,我也会守到那一刻。”
唐月华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脸颊:“可我不会忘。就算忘了全世界,我也记得——是你在巷口挡在我前面,是你在水榭里说‘站我身后’。”
她笑了,眼泪却滑落:“姐姐,你比有情之人更暖。”
有希川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
少女终于安心闭眼,呼吸渐匀。
有希川却未起身,仍坐在矮凳上,目光落在窗外雨帘。
洗心莲魂环在她脚下微微流转,金光如呼吸般明灭——这是它第一次在非战斗、非杀伐之境显威,只为守护一人安眠。
约莫一个时辰后,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希川姑娘?”是唐啸的声音,压得极低。
有希川起身开门,见他一身银甲未卸,手中提着一盏纸灯笼,光晕昏黄,肩头微湿,显是冒雨而来。
“抱歉打扰。”唐啸抱拳,目光越过她肩头,看向床上熟睡的唐月华,“她……还好吗?我听见她喊‘哥’……”
“刚睡下。”有希川侧身让他进来,顺手掩上门。
唐啸将灯笼放在桌上,犹豫片刻,终于问:“希川姑娘,月华方才……是在做噩梦?”
“是心魔反噬。”有希川直言,“引仙水榭封印千年怨气,虽莲成局解,但残念已侵入她识海。若不及时净化,恐成心障,终生难愈。”
唐啸脸色煞白:“那……可有解法?”
“有。”有希川望向自己脚下缓缓旋转的第二魂环,“洗心莲所化魂技‘太极无极’,可涤荡心魔,温养神魂。但需日日施为,直至怨念尽除。”
“日日?”唐啸声音发紧,“那岂非要……随行数月?”
“至少七日。”有希川道,“前三日最凶,每夜必发。之后渐缓。”
唐啸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揖:“希川姑娘,我有一事不解——你修无情道,斩情绝义,为何甘愿为月华承担如此重负?甚至不惜以魂技日日温养?”
有希川望向窗外雨幕,声音很轻:“十二年前,雪夜柴房,有人对我说:‘你要好起来,去做个好人。’”
她顿了顿,“我未能做到。但今日,或许还能护住另一个她。”
唐啸似懂非懂,却也知此中必有隐痛。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宗门‘安神露’,滴一滴在眉心,可宁心定魄。或许……能减轻您的负担。”
有希川接过,点头:“多谢。”
“该是我谢你。”唐啸苦笑,“月华从小体弱,连武魂都未觉醒。我们总想护她周全,却一次次让她陷入险境。而你……明明与她素不相识,却愿为她舍道基、耗魂力。”
他抬头,眼中满是恳切:“若前辈不弃,可否……暂留昊天宗?长老们或有办法助月华恢复记忆,亦可为您寻觅第三魂环。”
有希川摇头:“我道在野,不在宗门。且她如今只认我一人,贸然归宗,反增其惧。”
唐啸叹息,却也明白她说得对。
临出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熟睡的妹妹,轻声道:“希川姑娘,月华七岁时曾刻过一只木雀,翅膀断了,她哭了一整晚。后来父亲说:‘雀虽小,也有飞天志。’她才止住泪。”
他顿了顿,声音微哑:“如今她失忆,却仍记得‘不想只是被保护的那个’。或许……她舍情,并非只为救您,更是为了证明——她也能成为别人的光。”
唐啸深深看了妹妹一眼,轻轻合上门,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有希川回到床边,指尖轻抚唐月华额前碎发。少女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似在梦中跋涉那片血色水榭。
忽然——
她眸光一凛,右手悄然按上膝上剑影。
窗外,一道极淡的气息掠过屋脊,如霜刃划破夜雾,快得几乎不留痕迹,却未逃过她的感知。
有人。
不止一人。
三道隐匿气息自驿站四周悄然合围,皆为魂尊以上,魂力内敛如深潭,却带着一股清冽肃杀之气——非邪非恶,倒似……宗门暗卫。
而最令她警觉的,是屋顶那人。
他未藏匿,亦未收敛威压,只是负手立于青瓦之上,任细雨打湿银发,衣袂翻飞如刃。
有希川缓缓起身,未惊动唐月华,只以魂力织成一层薄罩护其周身,随即推窗而出,足尖轻点,身形如鹤掠上屋脊。
夜雨微凉,山风穿林。
月光自云隙漏下,照见屋脊上那道身影——
银发如瀑,垂至腰际,被雨水打湿后泛着冷铁般的光泽;
眉骨高而锐,鼻梁如削,唇线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如拉满的弓弦;
一双眼,瞳色极浅,近乎灰蓝,在暗夜里却亮得惊人,像雪原上孤狼的凝视,不带情绪,却能洞穿人心。
他身着玄底银纹劲装,肩甲处缀着一枚七宝琉璃徽记,腰间悬一柄长剑,剑鞘无铭,却隐隐有龙吟低鸣。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滴在剑柄上,竟蒸腾起一缕白烟——那是魂力外溢所致。
两人相距十步,默然对峙。
雨丝斜织,屋瓦如墨,远处松涛阵阵,似千军低语。
“女魂师。”他开口,声如寒泉击石,清冷而锐利,“竟以魂技为人暖梦?荒谬。”
有希川拂尘轻扬,黑衣在夜风中纹丝不动:“阁下夤夜窥室,莫非是来论道?”
“论道?”他冷笑,目光如刀,扫过她袖口——那里一点水痕未干,不是雨,是泪。“你周身剑意凛冽,分明走的是斩情绝义之路,却日日为一失忆少女耗损魂力,温养心神。此非修行,乃自毁根基。”
“根基是否稳固,岂由外人断言?”有希川眸色如霜,“阁下若只为讥讽而来,大可离去。若为敌……”
她身后虚空嗡鸣,天丛云剑虚影缓缓浮现,阴阳双鱼在第二魂环中流转生辉,金光如月华初升,却不刺目,只将雨幕映得一片澄明。
“贫道奉陪。”
银发青年瞳孔微缩。
他感知到那魂环中蕴藏的并非杀伐之气,而是生生不息的元气——如春水化冰,如月照寒江。此等魂技,闻所未闻。
更令他心惊的是,此女周身无半分戾气,却让他本能地握紧了剑柄。
——那是面对真正强者时,骨子里的战栗。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何护她?”
“因她信我。”有希川答得平静,“一句‘姐姐’,便是因果。”
银发青年眸光微动,似有所思。
他本奉宁宗主之命,暗中查探昊天宗失踪小公主下落,一路追踪至此,见这黑衣女魂师背负少女、独行山路、夜守噩梦,本以为是别有用心。可连日观察,只见她辟谷不食、彻夜不眠、以身为盾、以魂为药。
——如此之人,若为奸邪,天下再无正道。
他缓缓松开剑柄,声音低了几分:“我名尘心。七宝琉璃宗护宗长老。”
有希川微微颔首:“有希川。”
“有希川……”尘心低声重复,似要将这名字刻进记忆,“你的剑,比霜还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袖口那点泪痕上,声音几不可闻:
“可你的心,却比火烫。”
夜风忽起,吹散雨雾,也吹动他额前湿发。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背对她道:
“第三夜子时,心魔最盛。莫让她独醒。”
言毕,身形如烟消散,唯余屋脊上一圈淡淡水痕,和远处三道隐匿气息悄然退去的微响——是七宝琉璃宗的暗卫。
有希川立于雨中,良久未动。
她低头看向自己袖口——那点泪痕,是方才唐月华梦中哭喊时,她下意识用袖角擦拭,却忘了收回。
原来,连这点微末温情,都被人看在眼里。
她收起剑影,跃下屋脊,轻推窗扉。
唐月华仍在熟睡,睫毛微颤,似在梦中挣扎。
有希川坐回矮凳,重新握住她的手,低声如誓:“不怕。我在。”
望着窗外将明未明的天色,心中默念:第三夜……快了。
而她袖中,0225悄然更新:
「共感状态稳定。宿主魂力29级(临近突破)。」
「警告:子时心魔强度预计提升40%,建议提前布阵。」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青瓦,也敲打着两个孤独灵魂之间,悄然生长的羁绊。
而远方山道上,尘心踏月而行,银发在风中翻飞。
“至刚易折,唯柔克刚;至冷生暖,方为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