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第 44 章 十二月初三 ...
-
十二月初三,大雪初霁。
七宝琉璃宗张灯结彩,为宗主独女宁荣荣庆贺十二岁生辰。听雪轩檐下挂满红绸,庭院中摆了九层琉璃塔形的魂导灯阵,每一盏都由有希川亲手调校,映得整片院落如坠星河。
宾客盈门,天斗帝国皇室遣使送礼,各大宗门亦派代表前来道贺。宁风致一身华服,笑意温雅,举手投足间尽显上三宗之主的气度。唯有在望向女儿时,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
“荣荣,过来。”宴席将散,宁风致唤她至偏厅,“今日是你十二岁生辰,按宗门规矩,该定下未来三年修行方向了。”
荣荣刚从后院溜回来——她偷偷跑去教新入门的小弟子用九宫阵避雨,发髻微乱,脸颊还沾着一点泥点。闻言脚步一顿:“父亲想让我做什么?”
“即日起,闭关修炼七宝琉璃塔冲刺第 30 级,不得外出。”宁风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武魂殿近来动作频繁,你已显露天赋,不宜再暴露于外。尘叔、骨叔会轮流护法,你姨姨也会……”
“我不!”荣荣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凭什么?我刚刚才靠自己赢下第二魂环!你们不是说要让我成长吗?现在又要关我?”
“这是保护。”宁风致皱眉,“你可知你肩上担着什么?你是七宝琉璃宗唯一的继承人!若你出事,整个宗门都将倾覆!”
“那又如何?”荣荣忽然冷笑,“你们是不是还打算瞒我一辈子?”
宁风致一怔。
“那夜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她直视父亲双眼,一字一句,“武魂殿在盯我,希川姨姨怕他们自己护不住我!你们都在等那一天——等武魂殿打上门来,然后你们一个接一个战死,留我一个人苟活!”
宁风致脸色骤变:“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荣荣眼眶通红,“是我亲耳听见的!你们以为我小,不懂生死,可我懂!我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想躲在你们尸体后面哭!”
“住口!”宁风致怒喝,“你太天真了!你以为离宗就能证明自己?外面的世界不是落日森林!那里没有你姨姨和尘叔替你挡剑,也没有你的古叔为你设伏!”
“那就让我试试!三年!我要离开宗门三年。”
宁风致盯着她,声音微微发颤:“你……竟如此任性!”
“我不是任性!”荣荣声音哽咽,“我是不想再做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小公主’!你们爱我,可你们不信我!你们宁愿让我恨你们,也不愿让我长大!”
她转身冲出书房,泪水模糊视线。
身后传来宁风致疲惫的声音:“希川……拦住她。”
“荣荣!等等!”她声音微颤,足尖一点,身形如电掠至院门。
□□荣没有停。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哽咽却决绝的话:“姨姨……别拦我。你若真信我,就让我走!”
有希川伸出手,指尖几乎触到她飞扬的衣角——
却在最后一瞬,生生顿住。
她不能拦。
因为若她拦了,便是承认自己从未真正相信过荣荣能长大。
可若她不拦……那股积压十年的恐惧、担忧、不舍,瞬间如海啸倒灌心脉!
“呃——!”
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雪地。
身体踉跄跪倒,眼前发黑。耳边传来尘心急促的脚步声,宁风致的惊呼,古榕的咒骂……可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只看见——
那抹小小的身影,头也不回地奔向山门,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希川!”尘心一把扶住她,掌心贴上她后背,七杀剑意强行稳住她溃散的魂力。
“心境反噬……第八层‘不空’……崩了……”她气若游丝,唇边血迹未干,眼中却满是痛楚与释然,“……让她走吧……这是她的路……”
话音未落,意识沉入黑暗。
子时三刻,大雪纷飞。
荣荣背着一个小包袱,独自站在七宝琉璃宗后山断崖边。寒风刺骨,她却站得笔直。
忽然,一道青影自林中缓步而出。
尘心。
他将一盏未点亮的魂导灯递给她:“灯芯浸过静心草,可避魂兽感知;灯座藏有三枚骨钉,危急时捏碎,古榕会感应到。”
荣荣怔住:“你不拦我?”
“我拦不住。”他淡淡道,“但我会在暗处跟着你,直到你走出三百里。”
“姨姨呢?”
尘心沉默片刻,声音极轻:“她这几年身体愈发不好,现在吐血晕了过去。她昏迷之前最后一句话是——‘让你走’。”
荣荣眼泪夺眶而出。
尘心转身欲走,却又停步:“记住,你的七宝琉璃塔,不是累赘,是桥梁。别急着证明自己能打,先学会——让人愿意为你而战。”
话音落,人已没入风雪。
荣荣握紧魂导灯,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雪原。
雪,越下越大。
不是温柔的飘落,而是倾泻,是天地无声的恸哭。鹅毛般的雪片砸在山石上、枯枝上、荣荣单薄的肩头,发出细碎而沉重的声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场离别压低呼吸。
她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因为她知道,只要一转身,就会看见那盏灯——那盏挂在听雪轩最高处窗棂上的琉璃魂导灯。那是姨姨每夜为她留的光,十年如一日,从未熄灭。哪怕她赌气不归,哪怕她练功到深夜,那盏灯总在等她。
可今夜,她必须走。
风卷起她的斗篷,露出腰间那枚小小的玉佩——是六岁生辰时,有希川亲手雕的“守心”二字。玉已温润,贴着肌肤,却再也暖不了她此刻冰凉的心。
远处,七宝琉璃宗的轮廓在风雪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被泪水洇湿的旧画。宗门高墙、九重塔影、梨花小径……那些她以为会永远安稳的日常,正在身后一点点崩塌成记忆。
而前方,只有无边的雪原,和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
她握紧手中的魂导灯,灯身尚有尘心掌心的余温。灯芯里浸着静心草,幽幽散发出一丝清苦的香气——那是姨姨常用的安神药。原来,连这最后的护佑,都是她无声的牵挂。
听雪轩内,蓝紫色的魂力如潮翻涌。
有希川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角血迹未干。她的魂力在昏迷中仍不安分地外溢,将整间屋子染成淡紫色的光晕。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却寂静得可怕,唯有她急促的呼吸声,断断续续,像一只困在笼中的鸟。
她梦见了星斗大森林。
梦见柔颜,她的兔耳朵尖泛着一点银光,轻声道:“你的道,不该困于悲。”
又梦见六年前那个雨夜,六岁的荣荣发着高烧,攥着她的衣角哭喊:“姨姨别走……”
如今,孩子长大了,却说:“姨姨,别拦我。”
梦里,她追啊追,□□荣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融进漫天风雪,再不见踪影。
“荣荣……”她喃喃出声,眼角滑下一滴泪,混着未干的血迹,落在枕上。
尘心坐在榻边,一手按在她心口,以七杀剑意缓缓疏导她紊乱的魂力。他向来冷峻的眉眼此刻沉如深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早该让她走。”他低声说,不知是对昏迷的她,还是对自己,“你护得太紧,反而成了她的牢。”
古榕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骨钉,眼神罕见地凝重:“小公主这一走,武魂殿必动。我们得提前安排人前去保护。”
宁风致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雪幕,背影佝偻如老者。良久,他闭上眼,声音沙哑:“……若她三年不归,便当我七宝琉璃宗,从未有过这个女儿。”
可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强撑的狠话。
真正的痛,是明知她会受伤,却不得不放手;
是明知前路凶险,却只能在暗处远远守望;
是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人,一步步走向风雨,而连一句“小心”都不敢多说——怕一开口,就忍不住把她拽回怀里。
风雪一夜未停。
听雪轩的灯,也一夜未熄。
而在千里之外的索托城郊,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踏着积雪前行。她不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被三双眼睛默默注视——
一双在暗处跟随,
一双在宗门守望,
还有一双,在昏迷中仍不肯安眠。
雪落无声,
却埋下了整个时代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