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沈师师

3、重逢

　　“无妨，属下一向擅长与人结交。”这老头会拉拢祝鸳，难道自己就不会么。
　　林霏看着沈醉嘴角渐渐勾起的坏笑，心里暗道不好，这位“军中交际花”又要开始了。
　　南境的将士们大多是战俘出身，从十几岁的年龄就开始被迫行军打仗，很少有人接触过女人，更别是美人了。但是沈醉这人偏偏就生了一副祸国殃民的好看皮囊，再加上为人八面玲珑，使得他在军中十分受欢迎，逐渐有了“交际花”的外号。
　　对于这样的"美称"，沈醉是十分满意的，他认为这是大家对他出色的交际能力的认可。然而好景不长，军中却开始出现了各种不堪入耳的传闻，今天是沈醉伺候了校尉，明天又是他和哪个将军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这些传闻是真是假谁都不知道，但是沈醉确实是从战俘爬上了将军的位置，如今又能把银子递到太尉的手中，成为人人眼红的禁军统领，这其中若是无贵人相助也是说不通的。
　　自然，萧峰也是听说过这些传闻的，想到这，他马上把自己的目光从沈醉的那张俊脸上移开，生怕明日会流传出什么 “沈醉和萧太尉那些不得不说的事” 来。
　　三人各怀鬼胎，沉默了半晌，沈醉决定说些什么打破僵局，正欲开口，就见打外面径直进来了一个年轻的男子，那男子手里还拎着一个精美的金丝鸟笼，见了三人先是一愣，借着就开口笑道，“爹的客人这么早就到啦。”
　　“不可无礼，这二位乃是禁军统领沈醉大人和副统领林霏大人。”
　　萧岸放下手里的笼子，对着沈醉和林霏爽朗一笑，“沈统领好，林副统领好。”
　　“萧公子当真是一表人才，不愧是太尉大人的儿子。”沈醉努力发挥着自己拍马屁的能力。
　　萧峰做出慈眉善目的样子冲沈醉笑了笑，又看向侯在一旁的管家，“之前让你们收拾的客房备好了吗？”
　　“回大人，一直备着呢。”萧府的管家刘叔办事向来稳妥，十分得萧峰信任。
　　“ 今日天色已晚，若不嫌弃就先住在这里住下。等明日见过陛下，领了文书，再搬到统领府也不迟。”沈醉一行人都是从南境而来，在汴京并不认得什么人，自然也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萧峰此举，倒是十分体贴。
　　既然萧峰这么说了，沈醉也不好拂了他的美意，“那就叨扰太尉大人了。”
　　月亮升起来了，沐浴更衣过的沈醉敲开了林霏的门，“你看我衣服好不好看。”
　　林霏满脸黑线，闻着他身上的香气打了个喷嚏，转身又把门关上了。沈醉早已经习惯了林霏的不解风情，他也不气恼，豁达的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就开始在林霏门前散步。
　　初春的夜晚，连风都是暖的，廊前的柳枝新抽了枝芽，那一个个嫩芽顶着淡黄的颜色，在缓缓地生长着。沈醉走的有些倦了，便在廊边坐了下来，摸出腰间的长笛，放在了唇边。婉转悠扬的笛声渐起，伴着春风，在这个夜晚，撩拨着世间的一切。
　　月光洒在摇曳的柳枝上，在地上映出纠缠缱绻的影子，那影子随风而动，化成各式各样诡异离奇的形状。忽然，一个红色的身影停在了柳下。
　　“大人，怎么了？”秦筝看到祝鸳突然停下脚步，好奇地问道。
　　祝鸳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怔怔地看着前方，那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形，笛声仿佛就是从那里传出的。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起来，脸色也逐渐变得更加苍白，他眼眶有些微微发红了。
　　沉默了许久，他仰起头，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继续向前走去，向着那人吹笛的人走去。
　　越来越近了，那模糊的身形也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坐在廊前，穿着月白色的长袍，如玉的指间握着一根长笛。他的头发被霁色的发带半束着，随意地散在身后。风吹起了他垂在左脸边的一束长发，拂过墨绿色的长笛，拂过轻动的两片薄唇，拂过他高挺的鼻梁，细长的睫毛…稍弯的眼尾，他的眼眸含水，眼神似醉非醉，他修长修长修长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动作之间，被风卷着地长发也攀上了他的指尖……
　　“…”祝鸳看着眼前的男子，仿佛有一记惊雷在耳边划过，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的身体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模糊一片，在那一片朦胧中，他只能找寻到那个白色的身影，那张熟悉的脸……
　　十二年了，云瑾哥哥，别来无恙。
　　祝鸳缓缓地抬起颤抖着的胳膊，他想过去抱着他，问问他这十二年是怎么过的，问问他的心疾好些了吗，问问他还害怕黑夜吗.....
　　可是他不能，也不敢。他早就易了容，改了名字，换了身份，变为了这汴京城里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那个善良的公子染在十二年前死了，如今的祝鸳，是心狠手辣的怪物，是那九幽司里嗜血的阎罗，他的手上沾满鲜血，永远都洗不掉了。
　　他又如何能与他相认？告诉他，自己做了十二年的杀手，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么。告诉他，自己在这汴京搅弄风云，残害了多少大夏忠良么。告诉他，自己一心只想着复仇，其他的什么都不在意了么……
　　连生死都不在意，不会心软，不会信任，他早已经麻木了。然而那颗麻木的心，在此刻，却感到了强烈的恐惧。他不敢，不敢告诉眼前的人自己就是公子染，他怕他恐惧，怕他厌弃，怕他失望……
　　他最终，还是放下了手臂。缓缓的闭上眼睛，将心中所有的波澜抚平，没有沈醉，没有公子染，没有从前的一切，什么都没有，他还是祝鸳，还是那个冷血无情的祝鸳。
　　再睁开眼睛之后，他的神色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仿佛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未发生过……
　　“祝兄来啦。”萧岸不知从哪里跑了过来，凑到祝鸳的身边。
　　笛声突然停了，祝鸳感觉到那个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过来，终于，出现在了眼前，“这位是？”那人对萧岸说。
　　“这位是祝鸳祝大人。”
　　“这位是新上任的禁军统领沈醉大人。”
　　沈醉看着面前的祝鸳，他身材高挑，红衣黑发，容貌俊美，但是气质却十分的阴冷，只看一眼便能让人感受到一丝寒意。这寒意不仅仅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更多的是浓浓的杀气，他就像是一件上古的兵器，周身散发出嗜血的欲望。
　　这也是为什么人人都怕祝鸳的原因，远离他就是一种求生的本能。比如萧峰，下午好心劝告沈醉不要招惹祝鸳的萧峰。
　　但是沈醉一向有作死的天赋，他觉得自己身为大名鼎鼎的“交际花”，这天底下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人。祝鸳又如何，祝鸳也是人，是人就要拜倒在沈大美人的“石榴裙”底下！于是他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从心底涌出一丝兴奋的情绪，涌出一股征服的冲动。
　　于是沈醉勇敢地开始了他的挑战。他向前一步，走到离祝鸳更近的位置，用一双桃花眼迷离的盯着祝鸳，唇边轻轻一笑，“祝大人好，今后有劳祝大人多多关照。”
　　然而，祝鸳只是默默地盯着远处，并没有理会他，只是在闻到沈醉身上的苏合香以后，微微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
　　果然名不虚传，沈醉先是默默地心疼了一下被冷落的自己，进而更坚定了自己刚刚的想法。他这个人看上去温柔随和，但内心很是固执，尤其是对那些富有挑战性的东西，比如，眼前的祝鸳。
　　萧岸见沈醉被祝鸳无视了，连忙对沈醉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满脸都是歉意，不料沈醉却非常淡定地冲他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没事，萧岸这才放下心来。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林霏从里出来了，看到祝鸳，他愣了片刻，然后又看了看站在那一言不发的沈醉，一番思索之后，把刚刚的情形猜的八九不离十。
　　于是他冲沈醉挑了挑眉，给了个嘲笑的眼神，沈醉努力的忍住一脚踹过去的欲望，用力的别过头表示自己现在不想理他。
　　鉴于刚刚的尴尬情况，这一次萧岸聪明地没有向林霏介绍祝鸳，他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了自己过来的目的，“爹爹让我过来请大人们入席。”
　　席间，萧峰作为唯一的长辈，自然坐在了席首，沈醉和祝鸳在了他的左右两侧相对而坐，两个人旁边又分别是林霏和萧岸。
　　各样菜式上齐后，萧峰亲自给祝鸳斟了酒，“多谢祝大人肯卖老夫这个薄面，以后祝大人有何需要，只管告诉老夫，”
　　祝鸳没有接话，只是用修长的手指拿起了面前的酒杯摩挲着，然后淡淡地看了一眼面前一心只顾优雅吃饭的沈醉。这个人究竟给了萧峰什么好处，才能让他如此费尽心思……
　　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后，沈醉拿着银筷的手顿了一下，然而他并没有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这道莲蓬豆腐做的十分爽口，祝大人不尝一尝么。”
　　“多谢沈大人美意，只是我向来不吃豆腐。”
　　“哦～”沈醉端起酒杯放到唇边，用眼睛戏谑地看着祝鸳。
　　看到他眼睛里藏不住的笑意，祝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他戏弄了，但是又碍于面子不好发作，只得默默忍下了，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之后，在心里把沈醉千刀万剐了个遍。
　　不料沈醉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又伸过手要替祝鸳斟酒，祝鸳心中正怒，看沈醉这样不知死活，厌恶地用胳膊挡住了沈醉的手，谁料这一挡，沈醉的手就抖了一下，接着整整一壶的酒都洒到了祝鸳的胳膊上…

　　“…”
　　“…”
　　“…”
　　从刚刚沈醉开始和祝鸳说话起，其余三个人就都屏住了呼吸，此时一见沈醉又把酒洒在了祝鸳的衣服上，三人都不约而同露出了“完了”的表情。
　　但是沈醉依然没有意识到危险，他淡定地把手了缩回去，放下酒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手绢，低着头，无视掉祝鸳凶狠的目光，突然伸手就把祝鸳的手握在了手里。
　　祝鸳瞬间僵住了，他感受到了一个温柔有力的掌心包裹着自己的手指，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与人碰触过了。何况这人还是沈醉。
　　他的掌心还是那么暖。
　　沈醉没有多想些什么，看到祝鸳竟然没有反抗，他便细心的用帕子擦拭着祝鸳袖子上沾着的酒，“实在对不住，弄脏了祝大人的衣服。”
　　听到沈醉和自己说话，祝鸳一下子回过了神来，紧接着就无情地甩开始了沈醉的手。沈醉也并不惊讶，只是伸手把帕子递了过去，真诚地看着祝鸳，“要不然祝大人自己来？”
　　祝鸳身上没带手帕，也不能就这么湿着袖子回去换衣服，无奈之下，他只能接过沈醉的帕子，一点一点的擦拭起自己的袖子来。
　　沈醉看到自己目的达成，便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拿起银筷要给自己添菜，却发现其余三位正在用各种精彩的表情看着他。
　　萧峰的表情是震惊并且十分复杂的，他的眼神中还带了些许的肯定。肯定，那些传闻是真的。
　　林霏的表情是十分无奈并且惆怅的，透过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沈醉仿佛听到了他喋喋不休的，“以色事人，不能长久，不能长久。”
　　只有萧岸的表情算是正常的了，不过也是充满了疑惑与担忧之色，祝鸳竟然没对沈醉动手，既然现在没有动手，那该不会一会儿要下死手吧。
　　事实证明，萧岸的猜测是对的。不过，不是祝鸳主动要对沈醉动手的，是沈醉自己找死。
　　从太尉府出来的祝鸳带着秦筝，一言不发地走在路上，突然就听到背后有什么人从旁边的房上跳了下来，紧接着自己的肩膀上就多了一只手。祝鸳伸手敏捷，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就向后刺去，没想到他竟如此狠绝，沈醉大惊，转身就要逃走的时候，感觉到脖子上突然多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禁军统领恐怕又要换人了。”

作者有话说

　　啊，终于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