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蛇》星河繁露

16、第16章 盛世的变奏

　　神殿的最里层供奉着一只小箱子，魁扎尔科亚特尔打开它，里面的东西令他意外。是几件首饰，嵌在上面的宝石已经掉了，黄金部分有火烧过的熔化痕迹。

　　负责人解释道：“这几件都是阿卡脱尔那天戴过的首饰，从灰烬里挖出来的，王说要把它们供奉起来。”

　　捧着它们，魁扎尔科亚特尔又是一阵哭。

　　“您没事吧？”负责人担心他的状态。

　　“没事，我想静一静。”魁扎尔科亚特尔把首饰按在胸前。

　　众人听从他的话，一起退出密室。

　　没了旁人，魁扎尔科亚特尔可以更大声地哭了出来。人没了，留下几件首饰有什么用？留下这徒有虚名的身份有什么用？

　　忽然，身旁起了响动，供奉首饰的石台是空心的，里边爬出个人。

　　“你……你是？”魁扎尔科亚特尔惊得后退，但还是认出了他，“你是，马克特拉？”

　　“难得你还记得我。”马克特拉笑嘻嘻说，“别喊人！我有话说！”

　　魁扎尔科亚特尔确实要喊人，却听了马克特拉的话。马克特拉算不上恶人，魁扎尔科亚特尔已经知晓那天发生的事，马克特拉袭击了他，不过重伤他的另有其人，马克特拉还对他施以救治。

　　“你怎么这副模样？”魁扎尔科亚特尔瞧他现在的状态，酋长威风已经全无，像个流浪汉。

　　“我成奴隶了，你不知道吗？”马克特拉笑道，“不过还是要对托比尔金千恩万谢，饶我这条命。怎么样？他是个不错的人吧？”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虽然马克特拉不算恶人，魁扎尔科亚特尔对他仍保持警惕。

　　马克特拉抬起手臂，环指四周，“你看看这一切，这座神殿，这座金字塔，为了修建它们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当然，你要去问，他们会说一个人没死。因为奇奇梅克不算人。托比尔金对你真好，他做这些都是为讨你欢心。

　　“不仅如此，他心胸宽广到不可想象，把情敌当神供奉，自古到今只有他一人吧？这种胸襟，我一辈子学不来！”马克特拉讥笑，仿佛说的是他听过的最有趣的事。

　　他的这些话引起魁扎尔科亚特尔不快，“请你尊重阿卡脱尔和王。”

　　“我有说错？托兰的人全知道，阿卡脱尔和托比尔金都爱你。记得你重伤昏迷时，他俩一直在想办法，到无计可施的时候，托比尔金找到阿卡脱尔，对他说——你献祭吧！”

　　“你说什么？”魁扎尔科亚特尔吃惊，“是托比尔金提出的？”

　　“全托兰都知道的事，你不知道？”马克特拉故作惊讶，“托比尔金提出献祭，阿卡脱尔马上答应了。没人告诉你，是怕你胡思乱想吧。托比尔金的权势已经大到可以让任何人闭嘴的地步。

　　“现在回想，阿卡脱尔死得真冤。献祭嘛，随便杀一批俘虏就行了。托比尔金清除了人生中最难对付的一个敌人，再通过把他打造成神，获得心爱之人的心，高明，高明！可惜，没杀我是他最大的失误，可能他也没料到我会揭开他的面具吧！”

　　魁扎尔科亚特尔对此难以置信。

　　“不信我说的话？你可以去问随便什么人。这些年你远离托兰，托比尔金用你的名义干过不少‘好事’。知道为了修建这座金字塔，花了多少钱吗？钱是从哪儿来的？那些钱够建十座这样的金字塔。他榨干了所有人，养肥了他和他的亲信，而其他人对此没有一点儿怨言，因为这一切都是借你的名义干的。”马克特拉笑道。

　　魁扎尔科亚特尔摇头，“我不能听你一面之词。”

　　“你有眼睛，可以去看。看了之后你就明白了，托比尔金对你的爱并不纯粹，他更爱权势。”马克特拉说完，盯着魁扎尔科亚特尔碧绿的眼睛，观察他的反应。

　　魁扎尔科亚特尔一言不发，立刻离开神殿。

　　他走后，马克特拉哈哈大笑，他的盘算得逞了。

　　轿辇载上魁扎尔科亚特尔，轿夫立刻抬起来，要回王宫。

　　“不，到城里转转。”魁扎尔科亚特尔说。

　　达脱莱诧异。

　　“我只是想看看托兰的现状。”魁扎尔科亚特尔低声说。

　　连达脱莱都看得出他心事重重。

　　.

　　轿辇走进大街，一见是魁扎尔科亚特尔的轿子，沿途的人无不下跪叩拜，每个人都因能遇见他而高兴。魁扎尔科亚特尔四处张望，托兰比起从前更繁华了，人也更多，各行各业兴旺，商人们的生意财源滚滚。

　　“那是什么人？”魁扎尔科亚特尔看到远处有群人，他们住在河对岸，衣衫褴褛，住的房子只是破烂的草棚或兽皮搭的帐篷。“我记得以前那里没有人住，他们是奴隶吗？”

　　达脱来望了过去，回答说：“他们呀？他们也是托兰的人。要是奴隶，早被赶去干活儿，哪可能这样悠闲。”

　　“托兰不是已经富足了吗？为什么还有穷人？”

　　“哪儿都有穷人。”

　　“可是以前托兰并没有这么穷的人。”

　　达脱莱想了想，“或许他们做生意失败了呢？”

　　“过去看看。”魁扎尔科亚特尔要求道。

　　护卫的武士并不愿意，他们有责任在身，因此不希望魁扎尔科亚特尔乱跑。但这又是他的意愿，他们不得不听从。

　　河对岸的穷人见着魁扎尔科亚特尔过了河，一个个涌向岸边。风吹过河岸的芦苇，芦苇丛摇晃，这种河边常见的杂草，就像这些穷人一般毫不起眼。“托尔特克”的原意就是芦苇丛生之地，是人们在芦苇丛中建立起来的城市。

　　“你们为什么不住到城里呢？”魁扎尔科亚特尔问他们。

　　“我们在城里没有住处了。”

　　“我们卖掉了房子，田也卖掉了。”

　　“还欠着债。”

　　“这里的生活连奴隶都不如，奴隶至少有食物，我们全家饿了好几天啦！”

　　“请您救救我们吧！”

　　穷人们趴在泥地上向他求助。

　　看着这么多被贫困所苦的人，魁扎尔科亚特尔心里难受。托兰变得更富了，人民却更穷了；这绝不是他让托兰富裕的本意。

　　.

　　回到王宫，托比尔金邀请魁扎尔科亚特尔共进晚餐。

　　“听说今天你去了很多地方？”托比尔金问。

　　“顺便看了看。”魁扎尔科亚特尔回答，“我发现中低层人民的生活大不如从前了。王是不是该想个办法，至少救济他们一下。”

　　托比尔金露了几分厌倦，每次魁扎尔科亚特尔与他对话都是聊这些。“那些人不过是托兰发展中的落伍者。就像做生意，为什么会赚钱的商人越来越有钱？因为他把别人的钱赚到了自己手中。相对的，那些损失了金钱的人，则会越来越贫穷。”

　　“财富都流入了您和贵族之手，这样下去，您的人民会逃亡。没有人民，您还是王吗？”魁扎尔科亚特尔质问。

　　“没有人民，有奴隶就行啦，奴隶比他们会干活儿。”托比尔金轻蔑地对待人民，对魁扎尔科亚特尔温和地说，“我们不谈这些，魁扎尔科亚特尔，今天你在金字塔上看到了什么？对新建的神殿满意吗？”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来，魁扎尔科亚特尔心中的悲伤与之前的不满叠加在一起，对托比尔金产生了愤怒，“我宁愿您不建金字塔，把钱用来救济穷人。”

　　“那样做有意义吗？穷人都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建金字塔不仅是为你开心，也是为了他们开心，心灵有了寄托，再穷也能活下去。他们不会逃亡，因为托兰有你。”托比尔金对这个话题十分嫌恶，他感觉到魁扎尔科亚特尔在外边听到了什么流言蜚语。

　　托比尔金伸出双手，想拉住那双白色的手。

　　魁扎尔科亚特尔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您并不是圣明的君主，对待自己的人民都这般无情……”魁扎尔科亚特尔不告而别。

　　这晚，整个王宫内的人都知晓了，他们的王和神又吵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