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鼎》月令辰

10、旧事 皇后娘娘极

　　陈亦敛生在天奉八月的七月初二。

　　在她生下来之前，长安有无数的眼睛盯着渔阳公主，或是期盼，或是诅咒。与建成侯府有利益相关的，期望这个孩子是个男丁，能名正言顺继承侯府，被陈乐安所阻碍的，则诅咒这个孩子生不下来，最好一尸两命。

　　皇帝是后者。

　　哪怕婚事是他御赐的，哪怕渔阳公主名义上是他的旁系妹妹，他也仍然对此心怀恶意。

　　皇帝忌惮陈乐安，也忌惮依附于建成侯府的世家、将门，忌惮到这么多年来，陈乐安数次上奏请求过继子侄以承香火，而皇帝巧立名目，说得天花乱坠，就是不允。

　　陈乐安很清楚皇帝是怎么想，皇帝巴不得他这辈子都没有儿子，建成侯府传承不下去，他死后即败落。但在战场上厮杀那么多年才换来的爵位，拼了命得来的权势，他怎么肯就这样还回去？是以愈发急切地需要一个儿子来承爵

　　只能是儿子。

　　允许女子承爵的事儿只在咸宁朝与绍庭朝昙花一现，等到天奉朝，志大才疏的天奉皇帝将战败的责任都推脱给了女将，与朝廷上的那些老不死一拍即合，将女子从朝廷、从边关又赶了出去。

　　即便不是儿子，也必须是儿子。

　　陈乐安做好了万全打算，偷梁换柱，亦或瞒天过海。

　　皇帝本来亲自到建成侯府盯着的，他要看到这个孩子真的生下来，但不巧的是七月初二的早晨，平安公主病重了。

　　这是孝慈皇后的长女，亦是皇帝的嫡长女。

　　皇帝不大喜欢孝慈皇后，但很敬重她，亦需要这位皇后来把持后宫，这样他就不必与他的养母，如今的太后有什么交流。是以权衡之后，皇帝选择了留在宫里。他寄期望于自己身上的龙气能给平安公主庇护，又期望少了这龙气，建成侯府的孩子生不下来。

　　只是龙气虚无缥缈，眷顾不了任何人。

　　平安公主薨逝当天，建成侯府来报信，言渔阳公主生了个儿子。

　　皇帝惆怅了许久。

　　还不是皇后的杭芷面上悲戚，好似在心伤平安公主的夭折，心里却有些欢喜。

　　她与孝慈皇后之间没甚么龃龉，只是她想要往上爬，就必须要将孝慈皇后踩下去。只有孝慈皇后倒了，她才能当皇后，她的儿子才是嫡子，才能肖想太子之位。

　　自打皇三子夭折，孝慈皇后的身子便一直不好，平安公主乃是她强撑着生下来的，却连一周岁都没熬到，孝慈皇后当时在外头守着，得了消息，当即就昏了过去。

　　没了孝慈皇后撑腰，作为她继子的太子便如同无根浮萍，轻易便可撼动。

　　杭芷发自内心地感谢建成侯的这个孩子。

　　于是她特意向皇帝求了恩典，让她代替天家，去了陈亦敛的百日宴。

　　皇帝忧愁于孝慈皇后的病，也忧愁他和太后这便宜母子的关系，实在没心思去惦记建成侯了，便允许了这件事。

　　陈乐安原本是做了两手准备，他暗地里藏了十个待产的妇人，渔阳公主生子时，用了手段让他们同一日将孩子生下来，从中挑出一个最健壮的男孩。倘若皇帝过问，便偷梁换柱，将这男孩给皇帝看，倘若皇帝不过问，便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充做男儿养。

　　上天眷顾他，宫里公主病笃，皇帝不得空闲，陈乐安免于将亲生女儿送出去，但杭芷亲自来参与孩子的百日宴，还是让他心中打鼓。

　　尤其她抱着孩子时，陈乐安的心都在颤抖，生怕杭芷将那襁褓掀开，发现里头是个女儿。事发突然，他连提前将孩子调换都来不及。

　　好在杭芷并没有疑心什么，只是尤为喜爱这个孩子，还夸赞她模样长得俊秀。

　　杭芷是真的喜欢女儿，即便她需要儿子来争权夺利，巩固地位，却也还是更喜欢女儿。女儿贴心，女儿不必忌讳，女儿可以时常宽慰她的心，不像儿子，闹得她生厌，旁人的儿子更厌。

　　大抵是她喜欢得太明显，这孩子也喜欢她，抓着她的手不放。杭芷瞧着陈乐安紧张的神情，一下就动了心思。

　　若是借此机会拉拢建成侯府……争太子便有了更大的把握。

　　于是，她从名字里取了那个白字，给了这孩子当乳名。

　　时光一晃，变过去了十二年。

　　十二年太长，宫中皇后变了，太子变了，连人的心思，也变了。

　　她这会儿，倒真切地期望，那时候惦记陈亦敛这个孩子，不是因为利益纠葛，而是纯粹地喜欢这个孩子。

　　这样就不必在看到她发亮的眼睛时，心生愧疚。

　　杭芷看着宫门，一声长叹。

　　……

　　建成侯府里，陈乐安陈亦敛父子相对而坐。

　　陈乐安是将陈亦敛当成世子来培养的，是以许多事情都不瞒着她，能说则说，能谈则谈，唯独她是女儿身这一点，因为实在不知该如何讲出来，又怕陈亦敛不放在心上一不小心漏了出去，才迟迟没说。

　　结果就出了差错。

　　“白哥儿，你觉得皇后娘娘如何？”

　　“皇后娘娘待儿极好。”陈亦敛不假思索。

　　“比你长姐还好？”

　　陈亦敛迟疑了一会儿，“比长姐待我好。”

　　陈乐安叹了一声，他很珍视发妻，也很珍视发妻所出的两个女儿，自小是娇养着长大的，夫家也是精挑细选，又添足了嫁妆。次女还罢，对陈亦敛有几分当姐姐的模样，长女却从来不给陈亦敛好脸色，每逢见到便要训斥，在她面前，陈亦敛连拿筷子的姿势都是错的。因为这个，他不得不让长女少归宁几次，长女自是对着他大发雷霆。

　　但一个是出了嫁的女儿，一个是“儿子”，哪个重要他拎得清。

　　“你既然喜欢皇后娘娘，便多亲近她几分。只是，若陛下在，你便不要靠上前去了，懂得吗？”

　　陈亦敛多少明白父亲话语中未尽的意思，没娘的孩子都早熟，她虽然还对朝中争斗不太懂，但已经明白许多利害了。

　　皇后娘娘可信，但皇帝不可信。

　　“儿子省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