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我爱你》鹿无虞

6、第六章 楚彧记得，

　　楚彧记得，第一次见到谢知了时她还不到七岁，刚刚开始换牙，说话的时候牙齿有些漏风。
　　六岁的谢知了还没有紧锁眉头的习惯，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循规蹈矩，是个话痨且多动的小不点。虽然启蒙读物是《四大力学》，但也喜欢《哆啦A梦》和《樱桃小丸子》，总之，除了过于早慧，和一般的六岁孩子也没太大区别。
　　楚彧小升初的暑假和以往的无数个假期一样，早上在脖子上挂串钥匙，坐二号线到少年宫，围棋、英语、散打、游泳，然后再一个人搭地铁回家，给自己煮碗加了鸡蛋青菜的五星级泡面，看一集动物世界就该爬回床上酝酿睡意了。
　　若非那天出门忘记带钥匙，也就不会有后来和谢知了的邂逅。那年暑假徐女士受邀参加一个医疗医学峰会，需要出差几天，忘记带钥匙的楚彧只能打车去找还在公司加班的楚仲卿。楚爸爸正和研发部门的人，秘书便将楚彧领到了公司的活动区。
　　随着公司效益的提高，优尼科制药的员工福利也越来越好，楚仲卿更是在公司顶层特设了一个活动区，供双职工家庭的员工存放孩子，活动区内有专门的育儿师看管，楚彧小的时候也常到这边来玩。
　　暑假期间，活动区的孩子通常比平时要多上很多。早熟的楚彧不喜欢小朋友，觉得他们太过聒噪，所以他几乎是一眼就从一群玩滑滑梯、抢玩具的小屁孩里注意到了阅读区安安静静读书的谢知了。
　　楚彧翻了翻书架，只找到了本被翻得有些脱页的漫画，凑到了谢知了身边。
　　谢知了那天梳了个丸子头，穿了件白色吊带裙，上面有细碎的树叶图案，两颊肉嘟嘟的，像个安安静静的小天使。
　　“你这本书缺了一页。”
　　楚彧刚坐下随手翻了几页，正觉得没意思，旁边一直一言不发认真看书的谢知了突然放下手上的书，抬头看他。
　　“嗯？”楚彧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封皮，这是一本几米的《我的错都是大人的错》，他先前没有看过。楚彧和这个年龄的大多数男孩一样，喜欢《灌篮高手》和《火影忍者》这样的热血漫。
　　“大人希望小孩能按照他们的希望,长成一个令人羡慕的模范儿童,但大人的希望,却总是让小孩感到深深失望。”谢知了用奶声奶气的声音说着一本正经的话。
　　楚彧愣了两秒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他看的那本书的缺页内容。这本书虽是图片为主的漫画，不过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孩子可以一字不落地复述这么长一段话，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你在看什么？”后来楚彧发誓，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主动搭话。就是这短短五个字，造就了他终身难忘的一个月。
　　谢知了将书的封皮翻给他看。
　　楚彧本以为她不过是和其他六七岁的小姑娘一样，还在看带拼音的《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凑过去一看居然是一本英文原版的《Introduction to Electrodynamics》，其实最后一个单词楚彧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这么大部头的一本英文书却是十足唬住了他:“你能看懂吗？”
　　“能啊。”谢知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那它讲了什么？”楚彧深感怀疑翻了翻书，看到里面有很多他看不懂的图片，纵然她乱讲一通，他也是无法求证的。
　　“电动力学。”谢知了说话的时候牙齿还有些漏风：“主要就是讲电磁场的基本属性、运动规律以及电磁场和带电物质的相互作用的。”
　　刚刚把科学课上学的东西还给老师的楚彧一时瞠目结舌，想要提出些质疑也不知该从何提起。
　　谢知了善解人意地给他解释了半个小时的矢量分析、静电场、静磁场，见他仍然一副听天书的表情，老神在在地安慰他：“哎，等你长大了就懂了，先吃点橡皮糖吧。”
　　谢知了动作有些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QQ糖，拿了一颗给楚彧。
　　“我叫谢知了，你呢？”谢知了说着吸溜了一下口水，自从掉了牙，她不但说话漏风，有时候吃东西还会流哈喇子。
　　“楚彧。”楚彧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听她碎碎念那些听都没听说过的名词。
　　“哪个玉？”
　　“荀彧的彧。”楚彧刚看完《三国演义》，觉得知道荀彧应该是一件很厉害的事，有些得瑟地说，总要在小朋友面前找回了点面子。
　　谁知谢知了听他提到荀彧，立马来了兴致，小腿一蹬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拉着楚彧去翻了本少儿版《三国演义》出来，让他给自己读。
　　少儿版的四大名著多少精简了一些小朋友难以理解的内容，谢知了却是个钻牛角尖的，好好的《四大名著》被她问成了十万个为什么。
　　后来得知谢知了被七所幼儿园退学的时候，楚彧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哪家幼儿园能收的下这个小祖宗？
　　“你还不回家吗？”楚彧眼见活动区的小孩儿都被下班的大人接走，谢知了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还要等我妈妈。”小姑娘小手一挥指了指总经办对面的大会议室，会议室里ppt依然在翻着页，一时半会儿没有结束的迹象。
　　“那我们再一起看会儿动画片吧。”上了一天课，又陪聊了两个小时的楚彧已经累得生无可恋，只想找点事情打发了这个小麻烦。
　　楚彧看着一听到动画片就两眼冒光的谢知了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招管用，他还提什么荀彧啊。
　　“你想看哪一部？”楚彧拿了电视遥控器。
　　“哆啦A梦。”谢知了耷拉在椅子外的小短腿兴奋地摇啊摇。
　　楚彧刚打开电视，谢知了便瞬间乖巧，抱了个熊猫玩偶坐他身边，聚精会神的劲儿不比刚才读书时差。
　　楚仲卿和许眉妩开完会出来的时候，谢知了已经挂在楚彧的脖子睡着了，轻微的气息扑在他脸颊上，痒痒的。
　　许眉妩看到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刚把她从楚彧怀里接了过来，谢知了立马就惊醒了，哭着喊着不让楚彧走。
　　许眉妩没办法，只能放她下来。
　　“嘎嘎，你明白还来吗？”谢知了依依不舍地拉着他的小手，亦步亦趋地把他送到地下停车场，就差跟着爬上车了。
　　楚彧看着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眼神，不知道怎么开口拒绝，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小孩子嘛，新鲜劲过去也就忘记了，先把她应付过去再说。
　　“那你要早点来，我在这里等你。”谢知了立马绽放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门牙那里刚刚长出来的两个小尖尖。
　　“好。”
　　第二天，楚彧已经上床准备睡觉，刚刚下班的楚仲卿满脸堆笑地推门进来:“明天是周末，少年宫不用上课吧？”
　　“我跟和煦约了去博物馆，怎么了？”楚彧立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昨天跟你玩得很开心的那个小姑娘你还记得吗？”
　　楚彧听到谢知了的名字，头皮有些发麻。
　　“人今天在公司等了你一天。”楚仲卿想到公司上班，电梯门一打开就迎上了谢知了满怀期待的目光。
　　谢知了忽闪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往楚仲卿身后看，搜寻了一圈没有见到人，瞬间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不哭也不闹，只拿眼泪汪汪的两只大眼睛望着你，硬是把楚仲卿这个久经沙场的老油条给看得自我谴责了一整天。
　　“男子汉大丈夫，就该说话算话。”楚仲卿少不得对儿子一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暑假的时候，中国国家博物馆一向人满为患，拥挤的人群中，楚彧和和煦一人一边拉着平地走路都能摔跤的谢知了，参观游览的热情已经降到冰点。
　　而谢知了却像是刚出笼小鸟似的，从吴王夫差的剑到后母戊的鼎她都要品评一番。
　　渐渐的，他们身边围拢了一拨人，一部分谢知了的免费解说吸引来的游客，另一些则是见她像个可爱的粉白团子，忍不住逗弄一番。
　　“你从哪请来这么个小祖宗？”和煦拖着小短腿的谢知了，一脸的生无可恋，他可算找到一个比和曦还能折腾的姑娘了。
　　“天上掉下来的。”楚彧见人越聚越多，拖着谢知了实在费劲，干脆一把抱了起来。
　　此后的一整个暑假，谢知了就这样成了楚彧的人形挂件，跟着他上课，跟着他游泳，楚彧学了很久的围棋，她只跟着上了几节课就可以全方位吊打他。
　　楚彧觉得她的名字取得可真贴切，她就跟外面树上无休无止嘶鸣着的知了一样，让人耳根不能清静。直到暑假快要结束的某一天，他带了她闹着要看的《哆啦A梦》漫画，她却没有如期出现。
　　楚彧心头一阵轻松，只是有时听到窗外的蝉鸣，便会想到那个总是挂在他脖子上一直叫他“嘎嘎，嘎嘎”的小姑娘。
　　那个夏天，结束在蝉鸣的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