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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魏国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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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州,山崖前。
宋温陶站在高处,看到谢桢带着人进入崖洞。
石门落下,入墓的开口被彻底封死。
宋温陶留下人守着,自己拉下遮脸的兜帽,入城去了。
她回到湖边亭,站在圆形石桌旁,抬手触了触那石料粗粝的纹理。
湖边的风沁着凉意,将她身上黑色的外袍吹得翻飞。
兜帽被拉下,几缕落下的发丝被倏尔扬起。
梦中,褚昭玉填上自己的命,在这里留了痕。
而如今,她还在江州安好。
宋温陶更喜欢而今的故事。
她离开湖边亭,走入柳雀街,在一处小院外停下。
梦中,她曾在这里生活过。
她逃避和亲的命运,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谢桢身上,千里迢迢到了复州,寻求他的庇护。
而后她收到扶容的血风筝,得知自己原来也不过是谢桢的筹码。
一人换万军,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那之后如何了呢?
梦中的自己天真愚蠢,她逃出小院,却没有躲藏起来,而是……去寻谢桢。
宋温陶知道那样做的自己是如何想。
她不过想要一个交代,想亲眼看看,自己是否真的错信了一个人,许多年。
至于性命?那个时候,她已经不顾惜了。
而后结果如何?
宋温陶站在小院前,眯起眼回忆那虚妄的,迷蒙大雾般的人生。
梦中的她闯进谢桢落脚的府衙,看到院中一地落叶,尸体横七竖八。
谢桢正与一人对峙。
那人散发,白衣,身上染着斑斓的血,面容俊美似妖。
那是她豢养的面首,爱怜的犬奴。
如今却将骇人的兽性展露无余。
那是傅迟晏。
她闯入的声响惊动了院中对峙的两人,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过来。”谢桢道。
“出去。”傅迟晏说。
她没有犹豫,向谢桢走过去。
要问的话还未出口,谢桢已经猛然扣住她的脖颈。
“陶陶,别怕。”谢桢如同走投无路的困兽,带着敌意警惕地盯住傅迟晏,柔软的唇却在宋温陶耳畔厮磨,“我带你走。”
宋温陶用尽力气,从喉间挤出一句话,“扶…容呢?”
他扼住她脖颈的手猛然收紧,宋温陶眼前一黑。
不过很快,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被买通了,她要害你。如今她还活着,我会带你去见她,让你知道真相。”
宋温陶掀起眼皮,转动眼珠,静静地看他一眼,“好。”
……
宋温陶怔怔地站在小院前。
置身此处,梦中的场景变得无比清晰。
她随谢桢去见扶容,却没有见到。
在谢桢认为自己摆脱了危险之后,他将宋温陶遮眼蔽耳,捆住双腕,推入一辆马车中。
宋温陶对谢桢彻底失望,谢桢却在对她说:“陶陶,相信我,等见到了那个人,你会明白的。”
宋温陶没能见到那个人。
马匹受惊,车马失控,他们冲下山崖。
谢桢被暗卫所救,宋温陶独自一人向下坠去,她以为自己会死,却听到傅迟晏喊自己的名字。
只是她还没有瞧见人,便坠入水中不省人事了。
她昏迷了很久,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回到了安乐宫。
而后,便是在傅迟晏的豢养下,日复一日的浑噩。
最终,在北行的马车上,她的一生被了结。
……
“谁?”
宋温陶在小院门前立久了,被人察觉。
她回神,看到一个仆妇装扮的人挎着菜篮子走回来,一双眼警惕地盯着宋温陶。
宋温陶连忙退后两步,又看一眼小院。
“少尹大人在吗?”宋温陶问。
仆妇的面色变了一下,不自然地说:“什么少尹大人老尹大人的,这是我家,没有你要找的大人。”
宋温陶告了声罪便做离开状,仆妇警惕地环顾四周,用钥匙拧开铁锁,进了门。
“姑娘怎么一直盯着那院子?”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和她搭话。
“没什么。”宋温陶作势要走,又停下脚步,“老婆婆,你可知道院中住着什么人?”
“知道。”老妇笑吟吟地说,“当然知道。住着个小美人呢,谢大人这是要金屋藏娇。”
宋温陶不由得走近那个小院,从门缝中向内窥视。
她果然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
当天晚上,宋温陶做了一个梦。
傅迟晏身边的女子和谢桢院中的女子,身影重叠在一起,缓缓转过头来。
只是,宋温陶未能看清她的样子。
宋温陶披衣而立,推窗看天边的月亮。
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魏国皇子试图与谢桢秘密结盟,代价是梁国公主赴北和亲。
谢桢拥兵屯粮,意图谋反。
而她顶着褚昭玉的名姓,带着并不存在的粮草,来到了复州。
傅迟晏如今下落不明,杳无音讯。
她的眼前,一片迷雾重重。
宋温陶转过身,忽而瞧见铜镜中自己的影子。
她不知何故,顿住细看了很久。
直到镜中那与自己一模一样面容的人,忽而讥诮地勾了勾唇角。
宋温陶瞧见她张开口,声音却仿佛从自己的脑海深处传来,“我来帮你。”
“把你的命,交给我。”
宋温陶的心脏传来一拍异样的跳动。
她的眼皮在打架,整个人疲惫不堪,灵魂仿佛在被不断地拖入足以酣眠的黑暗。
静谧的黑夜里忽然传来打更人的一声锣鼓——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而后,隔壁的客房中传来一些奇怪的动静,似是男女在纠缠,弄出有些激烈的声响。
宋温陶迷糊的大脑恢复一线清明。
她投宿这家客栈,选择这间客房,并不是无心之举,而是刻意为之。
隔壁的房客,是那位来自魏国的、与融融有些肖似面容的皇子。
浆糊一样的大脑迟缓地思索,还未有什么结论,周遭变得吵嚷起来:“走水啦!!!”
隐约之中,她听到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响,浓烟涌入她的鼻腔。
她猛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顿时清醒过来,冲出房门,看到客栈中的大火。
在火焰彻底将木楼吞噬之前,宋温陶灰头土脸地冲出客栈。
她一身狼狈,混在人群中,整个人十分恍惚。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声,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旁的民众似乎在暗中指点,小声议论她。
宋温陶抬眼看过去,他们又立马如临大敌地避开目光,退让几步。
宋温陶顺着她们的目光疑惑地回头,才发现自己的身后,竟然留下一串血迹斑斑的脚印。
血?
宋温陶回想起自己冲过隔壁房间时,脚底黏腻的触感。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过去。
魏国皇子,凶杀,火海,死无对证……
有什么渐渐清晰地从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
融融!
宋温陶回过头,忽然看到面前立着一个彬彬玉质的郎君。
这郎君眼眸明亮,笑眼弯弯,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天然的熟稔和亲昵。
那相貌是她极熟悉的。只是那个雏鸟一样畏缩的姑娘,如今却一身男子装扮。
宋温陶看着她,最后一块拼图在脑海中完成。
有人杀了真正的魏国皇子,又意图用他走失的胞妹替代他。
谁是幕后的操盘手?
宋温陶抬起眼,在融融身后,看到谢桢。
他用一双平静的眼眸看过来,无悲无喜,好似早已洞察一切。
他们三人相顾无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大火卷起扭曲的微风,谢桢在夜晚的热浪中,微微弯起嘴角,掀起车帘,“温陶,过来。”
……
皇城之中,觥筹交错。
今日夜宴,欢送从魏国远道而来的使节。
夜幕降临之后,宾客酒醉歇下。檐瓦之上伏着一个夜枭一样的人,透过琉璃瓦的缝隙,看灯火渐灭,残羹遍地的大殿。
方才就是在这里,推杯交盏之间,魏国来使轻率地谈论着迎娶公主的事宜。
“真遗憾彼此未能一见,无法知晓贵国公主是否丰腴莹润,可抵十斛南珠。”
闻此侮辱,褚太后也只是咬牙笑笑,“这年头,梁国遭瘟不太平,公主心怀大义,而今还在赈灾抚民。”
“公主辛劳。”那魏国使臣捋了捋胡须,“不过无妨,待到了我魏国,公主这般娇嫩的女子就不必在外奔波,只消在王爷帐中……哈哈哈。”
他未说完的话隐在意义不明的笑里,让太后的面色阴沉下来。
褚太后一摔酒杯,怒目而视,“莫要忘了,你而今还在我梁国的皇城。梁国不太平,若来使还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去,还请慎言。”
那魏国使臣面色也陡然阴沉,不过很快又转而浮起笑,“娘娘莫要忘了,王爷如今拥兵十万,在魏国边境,等着臣亲迎公主回去,若是臣有个三长两短,怕是……”
“哈哈哈。”一旁的褚太公拿起酒杯,笑道,“鸢儿不过说笑,使君无需挂怀。公主到了魏国,自然是要以夫为纲,小心侍奉的。哪里还能像如今这样抛头露面呢?使君的话有理。”
梁国的列席大臣也跟着奉承,一阵推杯交盏,气氛又活络起来。
褚太后借口头痛,被侍女扶着,先行离席了。
她回到寝殿,挥退侍女,抬指揉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温陶固然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但她又怎么能忍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只是……
褚太后银牙几乎咬碎,只是,魏国大军压境,她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