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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船长 暴雨倾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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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倾盆,像是要把整个方城的黑暗全都冲刷下来。风裹着雨点狠狠砸在脸上,生疼刺骨,海面翻涌着墨色的浪,一浪高过一浪,砸在废弃码头的水泥桩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能见度不足三米,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剩下雨声、浪声、风声,搅成一片混沌的轰鸣。
这样的夜晚,是罪恶最爱的掩护。
看不见,听不清,抓不住。
指挥车里,所有屏幕都在雨雾中微微发花。雷达上那个微弱的光点依旧在缓慢移动,像一只不怕死的夜鸟,固执地朝着死亡之地靠近。林萧坐在正中,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身上的便服早已被飘进来的雨水打湿,贴在背上,冷得刺骨,可他浑然不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一点微光。
“目标距离码头还有八百米,速度稳定,无灯光,无应答,无任何求救信号。”
“岸边埋伏人员全部就位,隐蔽完毕,未暴露。”
“海上拦截组就位,形成包围阵型,随时可以收紧。”
一句句汇报透过耳麦传来,冷静、清晰、有条不紊。
可林萧的心脏,却在以一种反常的节奏缓缓下沉。
太顺了。
太安静了。
太符合预期了。
陈默给出的时间、地点、接头方式,全都精准得可怕,就像对方故意把答案递到他们手上。一个能操控公海岛屿、运营十年黑色产业链、连吕家都敢随手灭口的船长,怎么可能如此大意?怎么可能毫无防备?怎么可能单枪匹马,开一艘破渔船,就敢踏入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不对劲。
“刘强东。”林萧突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祥的凝重,“把安全屋的值守情况再报一遍。”
“安全屋八人两组轮值,楼道、电梯、门口全控,监控无死角,一切正常——”
“立刻给我看实时画面!”林萧打断他。
屏幕瞬间切到安全屋画面。
客厅空着。
阳台空着。
钢琴前空着。
卧室的被子掀开一角,还留着一点温度。
画面安静得诡异。
“人呢?!”林萧的声音骤然一沉。
“刚、刚才还在沙发上——”负责值守的警员声音发慌,“可能去洗手间了,我马上——”
“不要动!”林萧猛地喝止,“不要惊动任何人,不要敲门,不要喊话,立刻检查所有门窗、阳台、消防通道、楼下死角!”
他几乎是吼出最后一句。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调虎离山。
这四个字,冰冷地砸在他脑海里。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船长根本没打算亲自上岸接人。
他开着诱饵船,大摇大摆驶入包围圈,目的只有一个——
把警方所有的注意力、所有警力、所有枪口,全都吸引到海上。
而真正的人手,早已从陆上突破。
目标不是码头。
是安全屋。
是吕风眠。
是0714。
“轰——”
林萧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在刹那间冻僵。
他想起陈默被带走前那句轻飘飘的话:
线断了,你才能活。
原来不是提醒。
是预言。
是嘲讽。
是他们所有人,包括他林萧,全都掉进了一个策划了整整十年的局。
“所有人听着——”林萧的声音破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来,带着焚尽一切的恐慌与愤怒,“海上诱饵放弃包围!全部撤回市区!安全屋、安全屋、安全屋!优先封锁所有通往江边、码头、高速的主干道!拦截一切可疑车辆!任何人、任何车,没有我的命令,一律不准放行!”
“重复一遍——”
“吕风眠被盯上了!”
“他们要抢人!”
命令炸开,所有人脸色剧变。
埋伏在岸边的警员疯了一样冲上车,警笛瞬间撕裂雨夜。海上拦截船全速掉头,引擎轰鸣,劈开巨浪,朝着岸边疯狂回援。车灯在雨幕里拉出长长的光柱,无数红蓝交替的光芒,在城市上空汇成一片恐慌的海洋。
林萧亲自驾车,越野车在暴雨中飞驰,轮胎摩擦地面溅起水花,几乎要飞起来。他一手握方向盘,一手狠狠砸在喇叭上,长鸣不止,像是要把心底所有的恐慌、自责、愤怒,全都砸出去。
他以为自己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以为自己能护住一切。
他以为那根线,即将被剪断。
可他到最后才明白——
线,一直握在对方手里。
从吕风眠被关进琴房那天起。
从编号0714烙下那天起。
从他以为自己赢了的每一分、每一秒里。
线,从未松过。
安全屋所在的小区,一片漆黑。
暴雨砸在楼顶,发出密集的声响。楼道声控灯一盏接一盏被惊动,又一盏接一盏熄灭,留下阴森的寂静。
林萧冲下车,甩上车门,雨水瞬间浇透全身,冰冷刺骨。他拔枪上膛,大步冲进楼道,靴底踩过水洼,溅起冰冷的水花。电梯停在一楼,一动不动,显然早已被人控制。
他毫不犹豫,转身冲进消防通道,一步三阶向上狂奔。
心脏狂跳,几乎撞碎肋骨。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敢想。
不敢想吕风眠此刻的表情。
不敢想他会不会再一次回到那种死寂、空洞、麻木的模样。
不敢想那双刚刚亮起一点光的眼睛,会不会重新熄灭。
不敢想,他再一次被拖回囚笼时,那种不寒而栗的恐惧。
“风眠——”
他在心底一遍一遍喊。
等着我。
求你等着我。
顶层。
安全屋的门,虚掩着。
一条细缝,在黑暗里露出惨白的光。
空气中,漂浮着一丝极淡、极冷、极熟悉的味道。
鱼线的塑料味。
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林萧的脚步,在门口生生刹住。
全身血液,彻底冻僵。
他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屋内一片狼藉。
沙发歪倒,抱枕落在地上,地毯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水杯摔碎在角落,水渍混着一点点暗红,刺眼至极。钢琴盖敞开着,琴键上落着几滴雨水,冰冷而死寂。
空无一人。
只有门口地面上,静静躺着一卷透明的高强度鱼线。
线缝之间,缠着一丝早已干涸的暗红血迹。
是吕风眠的血。
林萧弯腰,捡起那卷鱼线。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到骨髓,冻得他浑身发抖。
线。
那根操控了吕风眠一生的线。
再一次,被人牵走了。
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少年。
再一次,被拖回了黑暗。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林萧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握紧那卷鱼线,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几乎要把塑料捏碎。
雨水从发梢滴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冰凉。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赢了法庭,赢了权贵,赢了复仇木偶,赢了所有明面上的罪恶。
可在真正的幕后黑手面前,他依旧不堪一击。
对方只用一招最简单的调虎离山。
就把他最想护住的人,重新夺走。
“追。”
林萧抬起头,眼底是焚尽一切的寒意,声音嘶哑却决绝,一字一顿,砸在冰冷的空气里。
“封锁全城。”
“封高速。”
“封码头。”
“封所有能出海的河道。”
“把所有能离开方城的路,全都给我堵死。”
“我要每一辆车、每一艘船、每一个路口、每一片水面,全部亮灯、全部排查、全部管控。”
“我要他们插翅难飞。”
“就算把这座城翻过来。”
“我也要把他,带回来。”
“我说到做到。”
雨声更急。
城市在警笛声中颤抖。
而此刻,在远离灯光的江边暗处,一辆无牌黑色面包车,正悄无声息行驶在雨幕里,朝着偏僻的货运码头疾驰。
后座一片漆黑。
吕风眠被按在座位上,手腕被粗糙的绳索勒得生疼,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视线模糊。口鼻被捂住,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挣扎越来越无力。
他不是没有反抗。
在陌生人破门而入的瞬间,他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砸了过去,划破了其中一人的手臂,那是地毯上血迹的来源。他拼命往阳台跑,拼命喊,拼命抓挠,拼命用自己单薄的力量,抵抗那些粗壮的手臂。
可他太瘦,太轻,太久没有真正用力过。
六年囚禁留下的虚弱,不是短短几个月的阳光就能完全补回来的。
他终究,被强行拖走。
车窗被黑膜完全遮住,看不见外面,看不见光,看不见路。
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
像琴房的隔音墙。
像密不透风的囚笼。
恐惧,再一次将他淹没。
不寒而栗。
比六年琴房更冷。
比看见编号更冷。
比任何一次噩梦都更冷。
他以为自己终于逃出来了。
以为终于有人信他,护他,守他。
以为线断了。
以为编号废了。
以为自己可以是吕风眠。
可原来,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梦醒了。
他依旧是0714。
是货物。
是供体。
是永远逃不掉的木偶。
车,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海浪的声音。
还有,低沉的船鸣。
码头到了。
船,到了。
船长,到了。
车门被打开。
冰冷的风雨瞬间灌进来,冻得他浑身一颤。
一只粗壮有力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狠狠摔在湿滑的地面上。
泥水溅满他单薄的衣服,冰冷刺骨。
吕风眠趴在地上,抬起头,艰难地看向面前的人。
雨太大,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黑色雨衣,兜帽压得极低,整个人隐没在阴影里,像一尊来自地狱的死神。
那人缓缓蹲下身。
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力道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一个沙哑、低沉、仿佛从深海传来的声音,在雨夜中缓缓响起。
“0714。”
“好久不见。”
“我是船长。”
“十年了。”
“你终于,回到我手里了。”
吕风眠浑身剧烈一颤。
所有挣扎,所有力气,所有光,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他认得这个声音。
不是听过。
是刻在骨血里的恐惧。
是十年黑暗的终极源头。
是那根线,最顶端的主人。
船长。
终于,现身。
雨,还在下。
浪,还在翻涌。
线,被紧紧握在手里。
木偶,被重新拽回黑暗。
吕风眠的视线,彻底模糊。
他最后看见的,是远处城市边缘,一片疯狂闪烁的警灯。
像一束快要熄灭的光。
像一场快要醒来的梦。
像他这一生,仅有的、短暂的、温暖的希望。
然后,黑暗彻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