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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智者莲心 梵音抚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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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沅夕走的很慢,他努力的觉知自己的每一步,用心体会着双足踏在泥土上的那份感觉,过去匆忙散乱的步伐,是不会拥有这样的生命体验的。饿了,便用山果充饥,渴了,便掬起一捧山泉水,回归到生命最原始的状态。
对比过去的他,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落魄、心碎的游魂,但却得到此生最多、最直接的帮助:有人赠他干粮,有人帮他引路,有人送他草药包扎手上的伤口,有人仅凭着对人的信任,不收分文的请他留宿……,过去,他是“施于者”,现在,他是“接受者”。
“施”比“受”果然要幸福许多许多,纯粹的被施与,反而可能是一无所有的、最悲惨的那一个。
他悄无声息的行进在天地间,以空灵的心态,看山看水,看天看地,看自然界的一草一木。这是林沅夕的“出世”,出世是佛法。在“出世”中,他感受到生命的博大与渺小,世事的无常与定数,他的心态变得平和、博大。
这一路上,他出手制止过暴徒,救助过无家可归的孩子,也帮助过暴雨中落魄发抖的流浪狗,人间疾苦,激发了他的悲悯心,这便是 “入世”,入世则是世法。
在出世、入世间,林沅夕经历着脱胎换骨的变化。过去的他是旭日暖阳下的宠儿,现在的他则是胸有天地格局的行者。
这也许是苦难过后的回报!
只是他自己浑然不觉。
行进数日后的一天,天空落下绵绵秋雨,林沅夕的面前出现一条山路,狭窄而蜿蜒。拾阶而上,在山腰草木深掩处,露出山寺一角,陈旧斑驳。
走近,推开半掩的寺门,小小一个院落,被山风细雨洗的洁净而明亮,虽然一切那么的简陋而陈旧,却满溢着清幽与安宁。
空山寂寂,木鱼声悠悠传来,一下一下,像是敲在谁的心头。
青石地面纤尘不染,经水后泛着暗幽幽的光芒。庙宇残缺的瓦片上水珠滴滴落下,打在青石板上,落进深深浅浅的坑洼里,仿佛执拗的要把石板滴穿。
林沅夕静静听着声声木鱼,注视着滴滴落雨,时间就此停滞,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天地间只有此时、此刻、此地、此人。
不知过了多久,木鱼声渐止,有人走了过来。
眼前是僧袍的一角,丝丝的檀香若有似无,来的是位僧人。
这僧人略一施礼,并未开口,静默一旁。
时间再度停滞。
过了许久许久,也不知到底有多久,林沅夕低声说道:“大师何苦陪一个俗人淋雨?”
僧人微微一笑,缓缓道:“心念不动,淋雨何妨?”
“真的能心念不动?”
“真的能。”
“如何才能?”
“佛缘到,自然而能。尘缘未了,自然不能。”
“请教大师如何才能佛缘到,尘缘了?”
僧人转过身来,微笑的看着林沅夕,道:“心中仍有喜怒哀乐忧思愁,尘缘自然不会了,佛缘也自然不会到。”
林沅夕抬起头来,看到一双清澈的双眸,闪耀着祥和的光芒,那微笑也充满着温暖与安宁的力量。
僧人微笑着说道:“贫僧虽看不到施主,却也能感觉到施主羁绊至深。”
林沅夕不觉一惊,这僧人竟然失明,为何眼神仍能这般灵动?
僧人仿佛读懂沅夕的心思,接着说道:“我心随施主而动,我眼随我心而动,自然眼神不会呆滞。”
林沅夕敬佩的说道:“大师乃是得道之人,令人高山仰止。”
僧人说:“施主不必过谦,若不嫌弃,鄙寺倒有禅房,可小住时日。”
林沅夕心头微微一热道:“多谢大师雅意,弟子正有此愿,多有叨扰。”
僧人说道:“贫僧并非大师,贫僧法号行言。”
林沅夕动容道:“莫非是名满天下的行言禅师?”
行言笑道:“贫僧确实是行言,既非大师,更未名满天下,施主过誉了!”
林沅夕眼神中满是敬仰,“禅师原来隐居在此,沅夕得遇禅师,乃三生有幸。”
行言沉吟道:“施主贵姓?”
林沅夕道:“在下姓林。”
行言道:“是金陵城……林……沅夕,林公子?”
“正是在下。”
行言如水的眼神中微澜一闪,“那么,林公子,请随贫僧而来!”
林沅夕随行言来到一间厢房,陈设极为简朴,一桌、一床、一青灯、几部佛经并笔墨纸砚等,均纤尘不染。
行言径直走到床前,捧起一套僧袍对林沅夕道:“公子身上衣服已湿透,换上僧袍吧!修行之人不在于苦其身,而在于静其心。身体不舒服,心是静不下来的。”
林沅夕毕恭毕敬的接过僧袍道:“弟子遵命!”
行言道:“贫僧先行告退,稍后林公子若有心情,可到贫僧处饮茶小叙。”
林沅夕道谢。
脱去湿漉漉冰凉的衣服,松软干爽的僧袍接触皮肤的那一刹那,心灵桎梏仿佛也得以松懈。
这里的宁静充满着召唤的能量,林沅夕默默的想着若能断绝尘俗,于佛门清地,听禅悟道,遁世此生,何尝不是一种归宿?
带着这样的想法,林沅夕来到行言的禅房。所有布置,和自己的那间禅房毫无二致,只是多了一个古朴的茶壶,正在火炉上汩汩作响,冒着热气,在这样一个潮湿阴冷的日子里,有人为你烹茶守候,足以驱散心中寒意。
行言的脸庞上始终带着微笑,闪耀圣洁的光芒,听到林沅夕的脚步,那笑意更深更暖。一边熟练的将茶壶提了下来,虚掩住炉子上的盖子,一边温和的说道:“公子来的正当时。”
林沅夕看着行言优雅的煮杯、烹茗,从容不迫,不禁敬佩的说道:“大师虽双目失明,但风雅气度超凡脱俗。弟子不明白,大师为何能在繁琐的茶道中做到丝毫不爽?”
行言笑而不答,待品茗杯中溢满茶香后,方才放下手中器皿,笑道:“非也,贫僧自知身有残疾,比如方才在烹茶的过程中绝不敢和公子交谈,因为这一切全然凭心,稍作分心,立刻手忙脚乱。”
行言请林沅夕品茶,林沅夕将杯子靠近鼻翼,但觉一股清香滑入肺腑,轻抿一口,唇齿留香,回味绵长,赞道:“好茶!”
行言的笑如暖阳,“公子过誉了,这水不过是一般的山泉,这茶叶也是市面寻常之物,一钱可购得二两。若在平时,公子断然不会品出此等粗茶的滋味,只因现在身体湿寒,又专注于贫僧烹茶,反而觉着茶香味佳。故而,心神合一,专注当下,就能体会到真滋味。”
林沅夕心头一热,“弟子明白大师的苦心,大师所赐良言是为要排遣弟子心头羁绊……,只是,恐怕弟子再难以曾经之心,对待当下之事。”
行言道:“贫僧虽在山野,但林将军之事也略闻一二,贫僧对公子处境感同身受。”
一抹痛苦条件反射的袭上林沅夕的眼眸,又渐渐隐去,他正在努力的学着与痛苦对抗。
行言缓缓道:“有一个少年自幼父母双亡,家境贫寒,靠乡亲接济长大成人。十六岁那年因上山采药,误食毒草险些丢了性命,也因此双目失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刚刚可以靠自己吃上饭,却又陷入彻底的黑暗,少年充满愤怒与苦闷,想一死了之,却被寺庙的主持救起。但,那个少年非但不感恩,还怨恨主持为何要搭救自己,想必当时的绝望与愤怒并不逊于公子当下。”
行言轻抿一口茶水,接着道:“寺庙主持对少年不离不弃,耐心引导。渐渐的,少年发现,因为双目失明,必须加倍用心、用耳、用手,也因此能觉知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触摸到别人未曾感知的心念。正如烹茶,听到煮水的声音可以知道水温,用心去记着每个茶具的位子,用手臂确定具体的方位、尺寸。所有器物都映射在心里,也仿佛就在眼前。而有些人纵使耳聪目明,却心如乱麻,对各种壁障视而不见,何为瞎?何为不瞎?不过全在心念之间罢了!”
林沅夕细细揣摩着行言的话语,沉默中只有炭火在炉中噼啪作响,在禅房外的念头又再度在脑海闪现,他沉声说道:“如果佛门净地可以忘却世间痛楚,沅夕愿抛却这万千烦恼丝,追随禅师。”
行言眼中满是怜惜,仍然一脸暖意的说道:“佛门从来都不是避世之地,越想躲避的往往越躲不开……,贫僧说过公子尘缘未了,公子只是一时深受打击不得解脱才有此念。就如一张洁净的宣纸,溅上一点儿墨汁,便觉着整张纸都脏了,但如果本就是一张涂满各色颜料的纸,再多一点墨汁不过是点缀其中,微不足道……”
“禅师,人生在世,要经历多少磨难,才能让自己最易受伤的地方变的坚强?”
行言深邃的双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亮,“凡事都有因果机缘,正所谓,冥冥之中,因果相传,自有安排……。没有磨难,又何来人生?就像现在,若不是公子遭遇劫难,也不会与贫僧在此结缘。甚至再往远处想,若不是贫僧失明,也不会托身佛门,也便不会有今日相聚。为了今日这一见,仿佛十多年前便有安排……,磨难也是机缘,也有着它的走向……”
林沅夕低头沉思,行言微笑沉默,屋子里明亮而温暖,屋外雨潺潺……
第二天,雨止。
林沅夕从沉睡中醒来,这一夜睡的如此香甜,一个好觉足以让人重燃希望。
推开房门,空山新雨后,空气清新的犹如甘泉,令人神清气爽。
耳畔传来阵阵木鱼声,想到行言的话语,心底泛起一阵温暖。
待清粥小菜下肚,肢体也恢复了力气。
寺院中的一株丹桂,正在怒放,芳香浓郁,沁人心脾,地上是昨夜被凄风冷雨吹落的金碎。“朱颜辞镜花辞树”本是最无可奈何的事,但百花中,能离枝后不改颜色与香味的仿佛只有桂花。
林沅夕立于丹桂之前,品味着山寺中至简至朴的真滋味,出神入定。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一个轻柔的声音说道:“江南的桂花确实惹人怜爱,它不以貌悦人,却芳香异常,纵使败落枯干也不失风姿,无论入茶入食皆好,仍留一抹幽香。”
他转身,便看到了文景月。
林沅夕以为文景月的眼中一定盛满哀愁与伤痛,但,他却意外的看到了她眼眸中的热烈与坚定。
热烈,让眼神熠熠生辉;坚定,让眼神充满生命力。这样的眼神是火苗,纵然林沅夕的心中仍是一堆湿柴,倔强的火苗也一定能把那潮气蒸腾出去,重新点燃。
为了行走方便,文景月一身男人装扮,显得英气逼人、风流倜傥,如果她真是男儿,当不比林沅夕差。
女人总显得更藏不住话,她微笑中又带着羞涩的说道:“箫龙得知公子在此,于是就……”
林沅夕看着她温柔的说道:“我只是在此静养数日……”
“公子断然不会……不会皈依……”文景月低下了头。
“我曾有过这个想法……”他说的是真话,真话往往让人心焦。
“什么?难道你真打算……”她果真非常焦急。
他马上不忍让她焦急,“禅师嫌我尘缘未了,你……放心”
她点了点头,刚才还在笑,现在却是一串泪珠跌落,在青砖上四溅开来,仿佛又哭又笑才能把女孩子的心事表达出来。
有一刹那,他默默的愿意自己是那块青砖,能承载住她的眼泪。
她抬起泪眼,勇敢的望着他,他们就这样对望着,仿佛已经过了百年。
情人间的眼神,是这世间最神奇的东西。它是那样的简单,简单到只能看见彼此;它又是那样的复杂,复杂到一个眼神,便是一个世界。
“我有一个故事,公子要不要听?”她突然的问。
“你想讲,我便愿意听。”他认真的说。
“我并不姓文,我姓刘,南汉国君刘鋹是我的父亲。”
林沅夕纵然镇定,也难掩心中的惊讶。
“赵神医曾说过我身体里有一股蛮横的内力……”文景月,不,刘景月停顿下来,她需要平息一下自己的心情。
林沅夕点点头道:“他也曾说过你的出身一定不凡,只是我没想到如此的……,不平凡……”
刘景月露出凄惨的笑容,“确实很不凡,我的父亲是南汉最尊贵的男人,而我的母亲却是那个国度最卑贱的女人;我的父亲是天下最乖张怪癖的男人,而我的母亲则是天下最智慧温柔的女人。我是他们的孩子……”
刘景月突然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柔弱的双肩像是一对惊悸的小鸟,林沅夕将手掌轻轻放在她的肩头,安慰的力量自他的掌心传至她的内心,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她讲出怎样的故事,他都会接纳她,原本,全然的接纳就是最深的爱。
“我的母亲姓薛,我的外祖父便是南汉内阁首辅薛仁谦,是先帝托孤重臣,受先帝之命辅佐刘鋹。刘鋹一生中只信任两类人,宦官和巫师……,很不幸,我的外祖父是先帝最信任的人,却是刘鋹最讨厌的人……”
她的眉头紧蹙着,他知道接下来可能听到一个很凄惨的故事,他的心开始疼。
“后来的故事就是,我的外祖父被流放,我的母亲沦落到皇宫教坊……,教坊其实就是皇宫里的青楼……,是皇宫里最肮脏的地方……”刘景月又开始颤抖,不住的颤抖。
“但,那个地方也是刘鋹最喜欢的地方……,请原谅对自己的父亲直呼其名,因为,我从来没把他当父亲、当帝王、当正常人……,后来,在教坊,刘鋹遇到了我的母亲,用一种极其变态的方式有了我,至于如何变态,母亲绝口不提,我是听其他宫人讲的……”刘景月不得不停下来喘一口气。
“那么,刘鋹是你的父亲,在某种意义上,你是南汉的公主……”林沅夕的声音那么平静,带着镇痛的力量。
一个笑容袭上刘景月的脸庞,林沅夕从没见过这样的笑,那笑带着对世界、对命运的嘲讽,残酷而凄凉,“公主?如果我也能算公主,那么只能说我辱没了这个头衔……”讽刺的笑容、刻薄的言语,都是坎坷的命运留下的痕迹。
“我能出生是个奇迹,也许是我的母亲一开始想报复刘鋹,才想方设法生下了我。我一出生,就和死亡紧紧的联系在了一起,刘鋹那边想杀掉我,因为我是个耻辱,是一个帝王和青楼女子的后代;我的母亲生下我是为了报复,而后想掐死我却是因为爱我,很可笑是吗?那是因为她知道教坊中,女孩子的命运是多么凄惨,多么多么凄惨……”刘景月咬着细细的牙齿一连说了那么多个多么,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教坊的阴暗说清楚,“巫师也想杀掉我,因为他们认为我是邪恶的……,总之,各种各样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想杀掉我。”
“幸亏,你还活着……”林沅夕低低的说着。
“我是我母亲活下来的唯一的理由,为了让我学会保护自己,母亲请求教坊里的另一个可怜的女子教我拳脚功夫,她的故事也是个传奇,教坊里哪个女子不是传奇呢?……,后来,如果有人欺负我、害我,我就跑,跑不掉就打,打了继续跑……我学了往屋檐上、房顶上、往人多的地方跑……,毕竟我的身体里有皇室血脉,没有旨意,谁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除掉我。等到我七岁时,已经是皇宫里跑的最快的那一个。也是七岁那年,刘鋹出宫巡游,遇见一个肥胖无比的波斯女人,就把她带进了宫。想知道刘鋹有多荒淫,只要看看那个女人就知道了……,她可能是天底下最丑陋、最令人作呕的一个女人,刘鋹赐给她了一个名字,叫‘媚猪’……”
刘景月突然转身,以手掩口,努力的抑制住胃中的翻江倒海,这阵胃中的悸动让她满头是汗……
林沅夕轻抚她的脊背,柔声说道:“如果你不想说,就停下来……”
“越是不想说的,越是搁在心中过不去,今天告诉了公子,就真的过去了……”刘景月拭去额头的冷汗,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继续讲道:“‘媚猪’肥胖的身体里,装着一幅蛇血心肠,后宫的女人,有多少都死在她的手上……,即便我的母亲已经那样悲惨,却因她的美丽和高贵的出身,也没能逃过厄运……”
泪水充盈了刘景月的双眸,伤疤就是伤疤,只要揭开,它就在那里,只要碰到,就会痛,“我八岁那年失去了母亲,也被众人遗忘了一段时间。我长到了十二岁,从那个年龄开始,我突然有了美丽的面容,不论是谁见到我,都会惊叹我的美丽……,为了让我更美,他们让我学习了琴棋书画,皇宫里这些技艺都是登峰造极的……,但同时,我也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自己的未来,他们打算等我长到十五岁时,便把我献给刘鋹……,不要惊讶,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伦常,没有纲纪,只有野兽,不,是连野兽都不如的人……”
“我常常问苍天,为何给了我美丽时,又丢给我如此凄惨、混乱的命运……,我暗自决定,只活到十五岁,到了那个年龄要么我自己去死,要么我杀死刘鋹……。在我十四岁那年,北宋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攻打到了皇城外面。我得知这个消息时,笑了好久好久,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那么开心……,刘鋹吓破了胆,装了一船又一船的珠宝,打算逃走……,却没想到他最爱的‘媚猪’和他最信任的‘天师’偷了船却扔下了他。他们逃走时,竟然还能想起我,下令将我丢在火中,并且在火中丢入了巫毒,我本以为,我一定会死,不被烧死,也会被毒死……”
“我逃命的本领再次救了我,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对于那时的我来说,死更轻松,但我还是逃了……,虽然中了毒,我却跑出了火海,跑到了南唐的地界,跑到公子身边,然后被公子救起,我隐瞒了自己的身世,将‘刘’姓易为‘文’,彻底告别那个荒唐的王朝、那错乱的过去,我再也不想姓‘刘’,不愿想起过去……,公子,我依然是文景月!”
“好……”
“从我被您救起的那一刻,我每一天的生命,都是公子所赐……,我明白了生命的意义,我也明白了自己当时为何要拼命的跑!——跑出厄运的包围圈,就能迎来新的生命……” 文景月突然抬起泪眼望着林沅夕,那浸在海水中的眼眸里跳跃着两簇小火苗,水与火的交融是爱与恨的交织,美的如此动人心魄。
“每天清晨,我想着今天能见到公子,便是如此的幸福;每天晚上,我回味着见到公子的时刻,这一天便是如此的满足。只要能见到公子,我已经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十五年所受的苦难都令我甘之若饴……”
林沅夕悲伤的心被这滚热的言语深深的打动,因仇恨破裂的伤口,正在被爱浸润着、医治着,两行清泪顺着脸部的棱角悄然坠落。
文景月海水般的眼眸中,火焰暂时消退,惊恐哀愁相继袭来,“公子让箫龙告诉我说,如果我想离开,会尽力帮助我……,难道您想让我离开么?您又让我去哪里呢?离开您,便离开了我唯一的光和热,我又为什么活下去呢?人对最宝贝的东西总会有过度的担心,甚至会生出各种可怕的设想。我曾做过一个梦,梦到自己见不到公子。醒来,我就暗下决心,如果命运让我再度奔逃,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要在这世间寻找公子,哪怕千山万水、哪怕天高地远……,我从没有奢望成为公子所爱,我可以是你的婢女,或者任何什么……,只要能让我见到您……”
“你就是我的所爱……”林沅夕简单的几个字,如幸福的潮水,瞬间将文景月环绕。还有什么比一颗充满爱的心,被同样充满爱的心予以回应更幸福的,更完美的呢?文景月幸福的不住的缀泣。
林沅夕将这株带雨的梨花轻轻扶起,道:“你是我的所爱,这点我从未怀疑,也永远不容置疑,只是……,只是我的生活发生了一些变故,而我的心也不似过去,待我学会面对仇和恨,才能更好的面对爱和情,爱恨情仇是我必过的修行……,一颗被冰冻的心,需要慢慢回暖,而火热的心才是对你最大的尊重……”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此后惟愿她哭泣,便在他的怀中哭泣,“我们的心中,也不能只有彼此,还应有这天地,这众生,如果只有彼此,这狭小的心灵又如何承载深厚的爱呢?……我还有许多事要去完成……”
林沅夕如呓语般话语,文景月一下子就懂了,只有感受过被火舌舔舐过皮肤的疼痛,只有在无尽的暗夜里感受过恐惧,才能明白,幸福的前提是身心的安稳与宁静。
他们紧紧相拥着,感受着自苦难里开出的花儿,感觉着自心头升腾起的幸福,世界停止在这一刻,因为,他们两个人就是一个世界……
风儿也停了,鸟儿也落了,桂花开得更茂密了 ……
悠悠的木鱼声再度传来,仿佛在召唤那些迷失了的灵魂。
空谷可洗涤尘嚣,梵音可抚平过往……
而爱,可以医治一切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