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暮烟垂》文采薇

24、第二十三章 符咒厄运 仇恨利刃 原来，能击

　　上天有好生之德，但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怀疑，上天也会残忍成性。
　　林沅夕，见过他的人都认为上天创造他时是怀着厚爱，但现在，也都会叹息，摧毁他时的毫不留情。
　　也或许，越是美好，摧毁时却越显残忍。
　　他的快乐、平和、阳光，他对人世的爱、对人的友善，对未来的期待，止于现在。
　　他的愤怒、痛苦、哀伤，他对人世的憎恶、对人的怀疑，对未来的绝望，始于现在。
　　他太年轻，他的过往全是和煦的阳、温柔的风，现在突然狂风暴雨来袭，他措手不及，更没有抵抗的能力。
　　而这，并非只是狂风暴雨，而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的父亲，从来不只是他的父亲，那是他自小的梦想、依靠、信仰，他梦想着像父亲一样驰骋沙场，力挽狂澜；他的父亲忧国忧民，殚精竭虑，他坚信着一个有责任感的人，人生价值就该那样。
　　现在，他近二十年来的梦想、依靠、信仰，全在一杯毒酒中，一场人心的阴谋中，化为了灰烬。
　　是的，正如陈乔所说，如果他的父亲死于沙场，他不会如此哀伤；但他的父亲死于卑劣的伎俩，却足以让他发狂。
　　他的心被掏空了，能将心填满的只有仇恨。友情太过温和，敌不过信仰的崩塌；爱情太过软弱，敌不过这世间的寒凉。
　　他还失去了前程，虽然这在林沅夕心中微不足道。但，事实是，林仁肇虽被正名，但从此也没人敢用一个可能仇恨帝王、朝廷的危险人物。
　　他仿佛失去了全部。
　　有时候，全然的失去便是重生的开始，只是二十岁的他，还不懂。

　　被仇恨填满的心，只想着手刃仇人。第一次冲向皇宫，是箫龙拼死拦下，于是林沅夕将利刃刺入自己的身体，若非神农小彩石的阻隔，只怕他已经殒命，这一刀在小彩石上留下了一个裂痕，而在自己身上则留下一道伤疤。这裂痕和伤疤，如一道符咒，时时将复仇的想法上扬翻涌。
　　仇恨是一种不可估量的力量，它能翻天覆地，能颠倒黑白、能把一个温和善良的人变成豺狼，也能让内心光明的人从此不见阳光。
　　年轻也是一种不可估量的力量，体内充沛的阳气，翻涌的血气，都让这一段的生命冲动、甚至是鲁莽。
　　当仇恨遇到年轻，彼此的碰撞及淬炼，便演化成锋利无比的复仇利刃。
　　所有的怨恨都汇聚在刀尖，指向了李煜。

　　渐渐地，众人发现了林沅夕的变化，令人心惊胆战的变化。
　　自他的伤势康复后，饮食起居一如往常，他照常看书、习武，也像往常一样温和的说话，替人着想。
　　但，正常掩盖下的不正常才更可怕。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渐渐成透明色。他的容貌开始变化，过去是温润如玉，而现在脸部的棱角如刀削般的分明。过去他的眼中全是暖阳，但现在时时闪过寒光。他的头发更黑，眉毛更锋利，眼睛更亮，脊背更挺拔……，他的风仪依然无人可比，但，却会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剑法也在泄露着他内心的秘密。过去，他的剑法是绵里藏针，外柔内刚，而现在，凌冽的剑气，招招毙命的剑式，常常摧落一地的树枝、碎石、飞鸟，甚至搅合的风云变色。
　　还有就是他对文景月的态度，客气的如同宾客，疏远的如同路人。文景月碎了的心又一次次的碎掉，她在他的面前再也感受不到那份，春日暖阳。
　　就在林沅夕变的坚硬、寒凉时，厄运再一次光顾林府，或者说，厄运本就一直在此盘亘。
　　林老夫人因为哀伤过度，重病不起，林沅夕整日整夜几乎不眠不休的陪护床前，小心翼翼的侍奉汤药。但，疾病也同厄运一样，对一个健康的、旺盛的生命，总是在一旁窥探着、怯懦着，不敢轻易出手。而一旦找准空隙便伸出魔爪，在第一次入侵成功后，就会猖狂地试图一点点掏空生命与喜悦。
　　哀伤，让林母的生命变得脆弱，有机可乘，于是疾病和厄运结伴而来，一点点褪去她生命的光芒。林沅夕看着母亲的变化，心更冷，恨更深。
　　无论林沅夕怎么努力，都无法阻挡生命的逝去，他的母亲还是离他而去，这个世界残忍的夺去了她爱人，她还有什么可流恋？几个月以来，林沅夕不断的目睹着死亡。第一次，樊若水的母亲，决绝的自我了断。第二次，自己的父亲，被阴谋瞬间击垮。第三次，自己的母亲，亡于自我的困顿，逝于对生命一点点的放手，过程无奈而悲凉。
　　不同的终结方式，最终走向同一个归宿——死亡，这是人类最无能为力的，也是绝对无可避免的。
　　埋葬了母亲，擦干了泪水。林沅夕再无顾忌。他的至亲均已离开人世，他的至爱，他已经将她推开。他的师父朋友，不会受他株连。
　　他可以和仇恨去做个了断了！

　　没人知道林沅夕是如何潜入皇宫的，因为我们无法想象他是如何穿越层层防护，凭着骁勇和机敏到达目的地的。但，如果说在南唐，谁能取李煜的性命，林沅夕一定是其中之一。
　　第一、此人武功冠绝天下，轻功除了唐世旷已经天下无敌，只要他愿意，攀上数丈高的宫墙而不被发现绝非难事。
　　第二、此人在殿前司担任过要职，对皇宫护卫情况了如指掌，换句话说，对皇宫的纰漏也了然于心。
　　第三、此人在禁军中有极高的威望，有真心的朋友。在落难时，权势不一定管用，但朋友一定管用。
　　总之，此时，他就站在李煜寝宫的窗外，一身黑衣，除了一双眼睛闪着骇人的亮光，他的整个人已经和山石融为了一体，僵硬不动。
　　这是个雨夜，雨夜意味着没有月光，只有黑暗，而滴答的雨声掩盖住了细微的声响。
　　已是深秋，而深秋的雨，是最具杀伤力的，它与落叶萧瑟相伴，昭告着最冷的季节即将到来，任凭再跳脱欢乐的人，也会在一场场的秋雨中将身心埋入潮湿……
　　宫殿的窗外种植着芭蕉，李煜是如此的浪漫，他早就发现芭蕉是最衬雨水的植物。经雨水洗涤的芭蕉叶青翠欲滴，更绝妙的是，雨水落在芭蕉叶上的声音哀婉而动听，既不会喧嚣也不会听不到雨声，一切都刚刚好。
　　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芭蕉叶后，是山石，山石后，是一个手握利刃，准备随时取他性命的人。
　　李煜褪去了龙袍，一袭白衣，伫立窗前吹着凤箫，他微微闭着双目，眉宇间满是哀愁。
　　凤箫声动，如泣如诉。
　　箫声和着雨打芭蕉声，简直不忍再听。
　　夜已深，李煜早就命宫娥守卫退下，他想独自品味这份江南秋雨的凄苦。
　　林沅夕握刀的手绷的更紧，只待一曲终了，便会飞身出去取他性命，终止他的生命音符。
　　李煜的箫声哀婉不绝，仿佛在诉说着他绵绵不绝的哀愁。
　　夜已很深。
　　突然，一位佳人闯入了这个即美丽又骇人的场景。她翩然而至，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用一双柔弱无骨的小手为他轻轻披上了一件白色的轻罗薄衫。
　　虽是帝王，但比起金色的富贵，李煜显然更爱白色的高洁。
　　箫声终于停了下来，吹箫人握住了肩头的小手，轻轻说道：“我不是一个好国君。”
　　窗外的人微微一震。
　　窗内的佳人将头轻轻的靠在爱人的背上，幽幽的说道：“我只知道你是一个好夫君就够了。”
　　李煜苦笑着说道：“当年皇兄为了这个位子，不惜毒杀一切妨碍他的人，最终他也没能如愿。而我，无意江山，只想吟诗作画，平淡一生，却偏偏要担起这幅重担，我做的不好，甚至很糟……”
　　身后的人紧紧的抱紧了他，“重光！”她呼唤着他的名字，情人之间没有尊卑，只有亲昵，“这副担子太重了，我知道你尽心了，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做皇帝的，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希望自己的夫君是皇帝的，我宁愿你是个普通人，和我厮守一生……”
　　李煜心底泛起温暖，冲淡了言语中的苦涩，“英儿”，他亲昵呼唤她的乳名，轻轻转身，爱怜的用双手捧起这张小脸，“我愧对先帝，愧对南唐臣民……”
　　未等说完，李煜的嘴唇便被一根纤细的手指阻挡，“重光，我不许你这么说……”她娇嗔的说道。
　　李煜温柔的将那小手移开，声音中充满着悔恨，“我错杀忠臣，现在落得个无将可用，这也是对我的报应了……”，他的眼神中聚集起恐惧，“南唐有朝一日定会沦落在北宋铁骑之下，你我将身归何处？我最担忧的是，……可能我再也无法保护你，……嫁给这样的夫君，不如嫁给一位平民，英儿，你后悔么？”
　　李煜认真的问着，窗外的人也认真的听着。
　　李煜如此的痛苦，窗外的人也同样的痛苦。
　　被爱浸润的女子是不知道愁苦的，纵然是这样沉重的问题，她也有浪漫的回答，“重光，其实你没发现我很勇敢么？”
　　她娇憨的抿着嘴笑道，冲淡了许多晦暗，“当年为了见你，又怕极了被众人发现，只能等大家都睡下了才偷偷跑出来，真怕发出一点儿声音。你还记得我穿着一双金缕鞋么？那上面由一对儿铃铛，一走路就发出响声……，那讨厌的铃铛啊……，没办法，我只好脱下鞋子提着它悄悄走来，当时你正立在窗前，也是吹着凤箫……，我穿着袜子来见你，真是又羞又愧，但，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我便觉着此后无论有多难，此生足矣……”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他低吟着当年为她写下的诗句，并用手指爱怜的将她的发丝拢至耳后，“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小周后甜蜜的闭上了眼睛，沉浸在那幸福的回忆中，她喃喃说道：“当年我不怕，以后更不会怕……”她的声音里满是蜜糖，带着治愈的甜度，让李煜的心也没那么悲苦。
　　一对儿璧人依偎在窗前，凄雨夜也变成了良辰，相拥此刻便是世间最美的风景。
　　林沅夕的眼中流下滚烫的眼泪，灼热了眼眶。
　　泪眼中，他依稀看见了文景月的身影。
　　用仇恨建造起来的堡垒，严丝合缝的围锢住林沅夕的心，本是坚硬无比，却不料被情人间的话语撬开了一道缝儿。
　　如果杀了这个人，又会令多少人陷入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此念一起，刚才那裂隙便如蛛网，迅速的爬满了仇恨的城堡。林沅夕想抗争，让仇恨不要这么快垮塌，但，这心原本火热，这爱原本深厚，哪怕它只是被轻轻触动一下，也会引起仇恨的垮塌。
　　林沅夕握刀的手渐渐松弛下来，手中的利刃似有千斤重。
　　“英儿，你知道吗？当了帝王之后，很多时候分不清是非黑白，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无论你一开始有多大的决心去做一个明君，到最后都有很多见不得人的心思，不敢说的心事，不能让人知道的隐秘，这就是皇权，它把我变的面目全非……”
　　“重光，请你真的不要再说了……”
　　看到她眼神中的惊恐和忧虑，他不忍再言，柔声道，“夜深了，你先去安歇……”
　　“不，我要等你！”她撅起朱唇，似一个撒娇的少女。
　　“听话，再晚睡你又要头痛了……，不要让我担心。”他就像一个哥哥照顾体贴着妹妹，“今晚我还想填首词……”
　　“那我为你研墨……”
　　他还是狠心赶走了她，她依依不舍的离去，留下一抹淡淡的幽香。
　　在幽香和墨香中，李煜提笔又放笔，怎样都书不尽胸中的情愫。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秋风吹淡了云朵，天空中隐隐挂着一轮胧月。
　　如此景象，给了他闪耀的灵感。
　　终于，他提笔落墨，写道：

　　“深院静，小庭空，
　　断续寒砧断续风。
　　无奈夜长人不寐，
　　数声和月到帘栊。”
　　——《捣练子令·深院静》

　　待落笔，已是晨光熹微，应该是一个秋日的晴天。
　　窗外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离去，就像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到来。
　　只有青苔上两个模糊的痕迹，证明仇恨曾经来过。
　　李煜全然不知他躲过了一场灾难，就像仇恨从来不知自己会被打败一样。
　　原来，能击败仇恨的从来都不是复仇，而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