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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二 山里的月光 山外的阳光 ...

  •   同里元年秋,也就是他回来的一个月后,终于将他全身上下整理地能见人,他那身上,旧伤旧痛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一般,我不懂行军打仗,但有一点我还能想明白,一支没有支援,没有粮草供给,却深入敌腹地的军队,它遭遇的可能是世人无法想象的艰难,他只字没提边疆的事,甚至于光头他们的去处,我知道有的东西可能就算是夫妻也未必就会相互告知,所以不用问,也不必问。
      就在这一年,大梁皇帝被人围在了逃难的路途中,乔装潜逃之际死于乱马之下,哭坏了多少忠仁之士,可眼泪换不来任何东西,大梁朝依旧还是灭亡了,接下来也并没有太平,五大势力仍旧你争我夺,大鱼食小鱼,势力并化融合。
      秋末,一位诸侯顺利占领京都,以为从此可以华盖遮顶,独享天下,但刚起好的年号尚未传出京城,就已覆灭,“同里”——一个其实并不存在的年号。
      京城再度失陷后,尉迟跋几次让人带了重礼来山上,也许是听到了风声,知道他还活着,想拉他出山相助,最后自然是毫无结果。
      他说过,今生不再入官门,无论那帝王是千古名君还是商纣暴君,他不会再辅佐任何人。
      最后一次,方示亲自登门,他依然不打算见——
      “哎,十几载云山挚友,到头来不过一根雀毛,看来方某真是为人失败了。”方示在竹林外长吁短叹,知道他这话是说给破虏听得,我只笑不答。
      直到他踏步上桥,破虏才从林中出来,换上一身淡青儒袍,少了初回来时的那股戾气,雅与暴戾在他身上出奇地达成了一种怪异的和谐,以前常说他没有豪门贵族的贵雅之气,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的错误,不愧是申屠家的子孙。
      “行了,别吟词诵经的,牙都快酸掉了,不就是想让我出来嘛!”路过我身边时,一把把儿子从我的腿边提起来,“要是真交不了差,把这小子拎回去给尉迟跋,就说送他了。”
      我心一提,这人怎么当自己儿子玩耍一般。
      方示到也不示弱,呜呜啊啊,假哭了半天——半滴眼泪也没有,先“兴奋”他没死,后佯怪他连他也骗了。
      “真不打算拔马天下,横扫中原?”方示笑意盈盈,将宸儿接过去,并又送回我的怀里。
      “横扫中原?你还有这个打算?”
      方示呵呵大笑,“如此大业,非你我兄弟成就不可啊!怎么样,有没有动心?”
      “动心个屁!乱世已久,十室九空,荒野千里,百姓早已疲惫不堪,男丁也打得没剩几个,这种状况下,如何横扫天下?靠你我身上这几两骨头?我看你还是赶快帮尉迟打块地方做山大王吧,再等个百八十年,老不死的话,再出山捣乱。”
      方示摇头苦笑,“哎,你就是这么不给我鼓励。”拍拍他的肩膀,“生不逢时啊,看来也只有指望百年之后中原一统啦,不过那已经是你我见不到的事了。”
      笑,“祸害一千年,你这个‘一统’狂,搞不好可以活上几百岁,干吗这么悲戚。”
      “以后打算干什么?”方示如是问他。
      四下转头望了一圈,最后胳膊一伸,揽过我跟儿子,“挣钱养活老婆孩子。”
      方示看我一眼,伸手弹一指宸儿的脑门,道:“好志向!”
      ……
      就这样,我们送走了方示,从此再没人来找他,申屠破虏四个字刻在了边界的碑文上,与那些曾经跟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们一起,石碑伴随着呼啸的北风一直伫立在塞北,直到尘埃将他们淹没。
      大魏建制是七八年后的事,这七八年间发生了很多事,父亲的离世,迎儿的姻缘,申屠氏的彻底没落,明清的婚娶,明华的入道修行,种种种种,我知道,当我要跟大家说我的故事就此停止,也许所有人都会很气愤,为什么没有结局?我只能回答,故事是永远也讲不完的,我所要回忆的就只有那段与他相识的日子,因为剩下的时间我们不必再分开,就像全天下的夫妻一样,走入家庭的我们与普罗大众毫无两样,当然,他是个好男人,好丈夫,虽然不喜欢别人反抗他,但懂得了迂回取胜的道理后,我便不再计较。
      当我们的第四个孩子会走路后,大魏元年,他单独带我回了一趟边城,出了杨潼关,站在界碑前,上了一炷香,香气袅袅间,他眉头微蹙,说,老头子们(我猜想应该是申屠的先祖们),兄弟们,不用打仗了,可以跟我回家了。
      我们向界碑西北的土坡下跪,因为那是他母亲的魂归之处。
      “有件事我刚刚发现。”离开界碑时他如是对我说,“原来你跟我母亲这么像!”
      “长得像?”
      “都像。”
      “所以你才非要喜欢我?”
      “生气吗?”
      “干吗生气?”
      “那就好。”勾住我的腰拉上马,“娘子——回家!”
      属于我跟他的故事尚未结束,可既然已经没有东西阻拦我们的幸福,也不必再说下去。
      偶尔想起亲人们的事,不得不记述几句,也许我这些话还会牵连着后世的某些脉络,诸如,迎儿成了尉迟跋的女人——这并不令人惊奇,一个能得到天下的男人,自然不会放弃任何该是他的权利,只是执拗的迎儿永远也没让这个男人尝到征服的快乐,我说过,她是个极度执拗的人,她想要的生活其实很简单,就像我跟申屠破虏这样的,但那个男人不可能放弃天下,也就不可能让她如愿,所以他们不得不相互折磨,执拗的女人碰上强势的男人,总是会生出不可预期的虐恋,不是谁不爱谁,谁更爱谁,而是他们都爱上了彼此的倔强,不愿意幸福。
      迎儿最终也没在魏宫住下,那个占据了大片土地的皇宫,塞满了各色佳丽,却唯独塞不下这么个小女子,尉迟跋是真得爱她,才会愿意将她幽禁在皇宫外。听说内宫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他晚间不与任何一位后妃同食,原因为何,只能由着世人猜测了……
      终其一生,我也没能见几次这个可爱的妹妹,尽管苏家大大小小的六亲九族,都因为她的关系鸡犬升天,大姐夫更是两朝高官,那时,我突然有点嘲笑这所谓的皇朝,来去轮回,不过是今天你笑我,明天我笑你而已,身为布衣,大福!
      而方示,一个聪明绝顶的人,在人生的顶峰处,设下一盘迷局,陡然隐居,带着两袖清风,只有我跟子延知道,那棋局的来由——那是他不能实现的梦想,他想九州一统,可现实没有办法实现,只能寄予后世的能士,不知道到时又会引来怎样的血雨腥风。
      玉士,多少年后,在东四国建立起了自己的庞大势力,他的儿子步其后尘,建制大金,改回金姓,从瑶夕的来信中,知道她过得很好,能打听到我们的住处,可见她夫家的势力不小,想想也是,既然同姓金,势力自然不可小视,至于到底是谁,我也没想继续打听,只知道她跟忆烟过得好即可,关于忆烟,瑶夕说她的夫家为她取了个名字——出云。
      出云为何?金高皇帝有语流传民间:相扶与伴三十载,玉辇辞行未归来,摇铃依旧,虞不再,出云何期可待,待朕归来。
      没想到只是边城那偶然一遇,竟造化了玉律儿与忆烟几十载的姻缘,只可惜了那丫头寿数不足,空让那个对方苦楚了下半生,青梅竹马的情分,怕是怎么解也解不开了……
      撇下儿女情缘,俯览中原,东四,西魏,南北诸国,星罗排开,似乎正等着合起来的那一天……

      月光下,偎在丈夫的怀中,他问我,没能给子孙后代留下大权高位,我有没有一点后悔?
      笑,世上人都做成人上人,又何来人上人?
      享用着山间的月光,偷瞧山外的阳光,“夫君,是不是你自己后悔跟我留在山里了?”
      他默不作声,我抬头望上去,“真后悔了?”
      “没有,我只是在算我们到底生了几个孩子,我怎么都记不起老五叫什么了?”
      笑捶他一拳。
      他俯身而来,下巴贴在我的耳垂上,“娘子,我们是不是闲得太无聊了,怎么会聊起这种话题?”
      闲——多好的字眼,不用再为谁的王权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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