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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请君入瓮（二）
几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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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前。
“吴宣仪，女，25岁，3S级别，隶属C组织。”
桌案上文件的最顶端放着印着吴宣仪证件照的灰白档案。
“长得很漂亮呢，看起来是个很和蔼的人。”不知道是出于职业本能还是潜意识驱动，我很自然而然地就对照片中的女子说出了一串赞扬的话。
“孟美岐，收起你的伪善好不好，做这一行的哪个看起来没有迷惑性。□□苍鹰那边几个头目都是被她崩掉的。
你这回收购九龙碰了C组的逆鳞，估计要派人来收拾你咯。上次的几个没接你身就被解决了，知道你是块硬骨头，这回该想下血本，用最硬的另一块骨头跟你硬碰硬。”
“啊……紫宁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哪里伪善了，我明明很真诚诶。”
张紫宁“嗤”了一声，撇过头翻了个要上天的白眼。
“他们又不是龙，哪来的逆鳞。”对于C组这种地方，我从来没看得起过，收钱干事的杀人机器罢了。
我翻着吴宣仪的档案，表面上品学兼优出身小资，但水分有多少我还是清楚的。
“紫宁，你说他们给这么多人造假身份，会不会很贵啊。”
“内应外和，人家局长大人巴不得送上去给他们造几百个假身份，毕竟C组那群老狐狸不知道握着多少政界的把柄。”
“她笑得真的好好看，我们应该能成为好朋友。”
张紫宁没有再嗤笑我虚伪，凑过来望了两眼就明了地开了口。
“战绩确实很辉煌，想拉拢过来吗。”
张紫宁的确很聪明，没几下就能猜出我大抵在想什么，只是在细节上还没能猜得完整透彻。
“不止，”我用钢笔在纸上描了个圆“我想试试，能不能用她一个人，把C组，给彻底捣了。老是打打杀杀破坏社会秩序的，多不好呀紫宁，对不对。”
“但说到底，她也只是C组的一个工具，一只棋子，你又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呢。”
“打个赌呗，给我一年。赢了把长堤那边一带划给我，在那边放烟花肯定很漂亮。”
“一言为定。”
当然过程并不顺利。
吴宣仪很谨慎，谨慎得过了头，每次都是我说几句她才姗姗来迟地回应一句。有时候看她小心翼翼怀揣不安如履薄冰的样子也会不免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这么令人害怕，可这不应该，明明不管是电视节目还是新闻报纸上我的形象一贯是平易近人温和大方的。我不理解。
后来张紫宁一句话点醒了我，说我这种外表看上去没有攻击性实际上内心深得像海底九万里的人，在真实接触过之后反而会更让人觉得可惧可怖。
虽然我尽量在她面前表现得真实一点，再温和一点，可好像多年以来养成的伪善让我自己都信得十成十。
再后来一段时间她敢和我说话了，会主动问我一些事情，也会说笑几句，但在过后又会突然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立刻恢复到紧绷状态。该死的杀手职业素养。
但我其实很喜欢逗她笑，心知她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界大抵笑出来也是勉强的，但就算只是礼貌性地弯弯眼角也会让人心情满意指数上升，算是我的一点小小私心。
“再说，你一直在她面前都表现得这么面面俱到完美无缺，任谁也会畏你几分。”张紫宁这个情场老手啧了我几声，好心地替我分析情况。
“那怎么办呢，小杀手现在倒是没那么怕我了，但还是没有进展。早知道这盘棋这么难下，我还不如直接去国外找几队雇佣兵吞了C组。
“你打高尔夫是不是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张紫宁唯一可以嘲笑的大概就是我的高尔夫技术，明明是上流社会人手兼备的技能，我却从开始到现在也打不进几个。
“明天一起来打几局，至多我让让你，让你输得没那么难看。适当地展示一下弱点或许是个好的方法噢，再说，C组那边也大概听到了风声，要行动了，放下点身段换回一笔切实的利益，我想你还是会做的。”张紫宁说着隔空抛了一个眨眼，被她说得我哭笑不得。
高尔夫约的那天，吴宣仪从家里到车上一直话都空前地多，这回是不是该轮到我害怕了？我有点好笑地想着。
张紫宁没有履行她要“让一让”我的诺言，打得比哪天都准，听说是看上隔壁场的小女生了？不清楚，我也不是睚眦必报的人，就随她去了。
“张紫宁你可真是不客气”我说，然后瞄了几眼吴宣仪方才坐的位置，早已空空落落“但你的经验不准了，人家可能觉得太无聊，早走了。”
“当我失策，你再练练，我去隔壁打打招呼。”说着就扎起高马尾，向着那个矮矮的女孩走过去。要是能不顾形象，我真想找跟口哨来吹吹，张紫宁这种行径向来是受到我万般揶揄的。
我正想转过头继续练习，既然来都来了，权当放松也不错。冷不丁却有一个温凉的物体忽然贴上了我的后颈。“怎么？助理小姐今天终于记得开工营业了吗。”看清楚来人后，我决定感谢张紫宁了。
“你今天的样子可真不像孟美岐。”她不甘落后地回刺我一句。
“那孟美岐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知道。”
她专心地挑开我粘着脸侧的头发，动作温顺地擦着汗。
“你不知道？”
我向她走近了一步。
张紫宁有句话说的没错，有些事情的确是可以无师自通的，比如现在，我和吴宣仪就差了几厘米的距离。
“喝水。”她把盖子拧开，然后强硬地递到我嘴边。
“行，我有手。”
虽然前几刻还在抱怨毫无进展，现在却好像快得有点不正常。我得时刻提醒自己，到底大家都是戏中人，有幸一起演一出互相欺骗的年度好戏罢了。
——但也得演得真点，才配得上好演员这个称号。经过这一次，我食髓知味地点亮了许多自己灰掉不知道多久的技能点，比如，画画？
徐梦洁曾经说过，要是我不想再在财阀干危险勾当，第一出路做演员，第二出路去画画。我说别，担当不起国际名画师的赞誉，她却总藏着我十来岁画的东西说灵气。
“或许你这一路真的失去了很多也说不定。”
我说你别老说这么中学生式感叹的话，有得必有失嘛，心甘情愿的等价交易，没有什么好叹息的。
重新捡起来的话第一种选择是泼墨画，偏写意类型。很奇怪，我总喜欢画这种别人看不懂的画，随之也喜欢做别人不理解的事，成为别人不理解的人。吴宣仪很快就被吸引了过来，歪着头问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好的兴致。
高尔夫一次以后的日子，她的话都和那天一样多，比如吃饭的时候会跟我说很多当天发生的事情，问我看法态度。当然大多时候我都对故事的主人公无法共情，总是只能浅谈地表示同情怜惜。她生硬冷清的话好像再也没听到过了，即便是见我恶作剧地逗笑她时，也只顾低着头笑。至于任务啊目标人物什么，更是很少问了。
我其实还是好奇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她态度开始转变，但也不会去深究，正好我可以趁机顺水推舟达成目的的事情，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好了。
“这段时间集团的事情比较少，所以就想捡起一点爱好。”
“泼墨画？很文艺，没想到你有这种爱好。”
“怎么，我配不上吗。”
“没有，只是这未免也太清汤寡水了点，对于你来说。”
“不会。泼墨画发挥空间很大，我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
“想学吗？”
“你得想好，我可支付不起孟财阀的学费。”
“当给我的小杀手免费培训好了，你坐。”
吴宣仪现在胆子大了起来，也会同我开许多玩笑，甚至像张紫宁那样当面说我道貌岸然又伪善。她不笨，她看准这会儿我是需要她的。她也说我不如去作演员，捞个影后头衔以后在上流社交多有面子。
但其实在我看来吴宣仪更适合做演员。她的美是直接又深刻的，从第一次在照片上看见她开始，我就笃定。我拉着她就势坐在我身上，堪堪握住她纤细的腕子点染墨汁。她最近去剪了个中短发，粉色发夹俏皮地别在发间。我于是开始心不在焉，问她为什么去剪发。
“换个发型换个心情，不然呢？”
“这个理由不充分。”
“孟美岐，你这人真没有幽默细胞和时尚触觉。”
“我原先以为你们杀手都是那种，冷漠无情的，不修边幅的，没想到你倒是让我颠覆认知了。”
“那我原先还以为你是个正直纯良，温柔善良的人呢。”
“难道现在不适用吗？”
我有意逗她，停住了在宣纸上游走的动作，脸凑过去认真地看她。
“孟美岐，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她耳朵开始红起来，语气却还不软。
我没作声，引着她的手继续画，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着她左手手背。
“你画的是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一只兔子吧。”
我们的关系好像越自然而然了，可是好像一直都差一点点。九龙区计划就要进入下一阶段了，C组那边必定虎视眈眈，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我必须试探一下。
冬天的时候吴宣仪还是比较嗜睡的。客厅电视都没关就躺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我轻轻喊了好几声，见她没有回应，俯身在她嘴角印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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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周末的综艺很有趣，只是广告时间太长，我总会喜欢躺着歇一会，想想事情清空大脑。
孟美岐这个人做戏真的喜欢做全套，连喷的香水都是那种不带攻击性的、温柔和缓的果香，也容易辨认。所以我几乎一下子就能感觉出来她的靠近，我想先一动不动，然后找个时机弹起来吓吓她，但当她一次又一次低声喊我的时候，我便起了二心，将计就计不应她。
她亲了我。
计划好像成功了。
我心里暗暗笑，没想到这麻烦的人也这么好接近，这么容易动心。显然在那个时候，我已经忘记她是孟美岐这一事实，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孟美岐，而也只是一个二十来岁青葱怀情的少女。
我以为她是披着猫皮的狮子，没想到狮子好驯服得也像一只猫。
可她是孟美岐。这件事情要到好久以后我可能才会反应过来。
大概是从高尔夫那次开始，有了我的第一次有意靠近后，我们之间的暧昧程度一点一点越界。本来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就是微妙又说不清的，上下司吗，还是俗气一点的雇佣关系？
原先我疑心，要近孟美岐这种人的身，得花不知道多长时间。
而且，谁能有那种强心脏做孟美岐的恋人呢？
第二天晚上是跨年夜，孟美岐简单披了一件米白色大衣，踩着高靴子就拉我出去长堤边，说要看烟花。但结果最后还是挤到了广场中央才看得清楚。
她悄悄说，其实她很讨厌人多的地方，感觉透不过气，很窒息。
我本想说她，明明是她要求来看的，但看到她可怜兮兮垂着眉眼的模样又一下心软。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掌心。
人声沸腾着，烟花一个接一个地炸开，我的精神也愈加恍惚，这些日子里的孟美岐真的是我所了解的那个孟美岐吗？怎么越发越像是真实谈恋爱呢？是她果真入心，还是我入心，所以看她的一举一动也觉她染上了真情实意呢。我分辨不出来。
烟花升到最高的时候，人群倒数着零点。
十。
孟美岐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开口。
“吴宣仪。”
九。
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我竟然几乎是本能地习惯性去帮她整理。
八。
“我有个朋友曾经问过我一个问题？”
七。
“其实挺烂俗无聊的：烟花从哪边看才好？”
六。
“从下面？”
五。
“还是侧面？”
四。
“那么，聪明如你，想到答案了吗？”我笑。
孟美岐也笑，她把我整个人圈在她的风衣里。
三。
然后她顺着一阵阵夜晚的凉风亲吻我。
二。
“我知道你懂我什么意思。”
孟美岐总是这样，只要是她做的事情，除了高尔夫，都有把握，都是十成十的胜券在握。
一。
“我爱你。”她再一次弯了眉眼。
我固然已经看惯了她的笑，连入梦里都不曾消去。可这一次她看起来这么真挚又诚恳。
我不想辨别是真是假。我心甘情愿地当真好了。
零。
“我也爱你。”
心底的声音告诉我：
吴宣仪，你任务失败了。
那天晚上我们把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个遍。我以为她这么怕冷，体温应该会偏凉，甚至开足了暖气怕她受冻，没想到身子却烫得像火，还反过来嫌我体凉。
“怎么这么凉？”
“那你来帮我捂热好了。”
她呼出的热气打在了我身体各个角落，坏心眼地作了许多吻痕标志。
“以后，以后，你别出去杀人了，你就留在我身边。”
我是疑心她今天吹风吹得头晕开始乱说话，还是自知无法应承兑现呢。我没有回答她，只能加紧环着她的臂弯让自己和她贴得更紧。
——果不其然，孟美岐这种人，穿上衣服就翻脸。辩驳着说自己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吴宣仪，我这么物质的人，不可能说这种话。”
但我终究还是偷得了很长一段闲暇时光。
孟美岐教会了我画泼墨，但我总是会把她的衣服当成画纸。
她开始如同每个热恋般的人一样，把所有密码都设置成了我的生日。我有了通行无阻至高无上的特权，我应该开心，从这个角度看，我的任务是成功的。可我知道我失败得彻底。
她铺张浪费奢侈的烂财阀本性还是显露了。有次提了一嘴说游乐园队伍好长，从来就没有轮到我过，第二天我就听到她给张紫宁打电话，说要把方圆几百里的游乐场都给收购回来。
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开始逐渐展现。比如扫雷特别快，快到我还没看清楚她动作就结束了；口红特别多，多到要用书柜来放；副职大概是个整小吃的，因为她下午的时候总是会把工作扔了准时去做甜品，要死要死，我坚持了二十几年的好身材好体重，即将毁于一旦。......
有次孟美岐兴起，问我为什么要做杀手。
我当时正被杨超越那边催得烦，没好气地回答：“就像你做老板一样，说到底不也是份工作，至多你高贵一点，我卑微见不得人罢了。”
“三百六十行，偏偏选这行？”
“你以为我有得选吗？”
我不想把气撒她身上，只得一直沉默。
“抱歉。”
“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喝吧。你别生气好不好。我不问了。”
不久耳边就充斥着拖鞋踢踏来回走动的声音，液体翻动的声音，孟美岐呼呼地想把牛奶吹凉一点的声音。
她蹲下身子把牛奶放在我手心，我抬头迎面就看到孟美岐沾了一圈白沫的嘴巴。
“喂，你说给我热牛奶，是不是自己想喝啊？你看你嘴巴都沾了什么，偷喝被我发现了吧。”
我笑，孟美岐适时的犯蠢好像总能让我立刻就开心起来。
“没有，想帮你试试温度。怕烫着你你更生气。”
她好真诚啊。我想，即使她真是演技高超，也没关系了。输给影后，我不丢脸。
“我是被组织捡回来的，我别无选择。”
“三岁抓刀九岁练枪，在那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样。每天就是练习练习练习，但和别的练习不一样，我们练习的是怎么杀人。很可悲吧，我们好像是一群杀人机器。
十二岁的时候我执行了人生中第一个任务。在出发前上面的人说，如果失败了，我就是下一个死的，组织不养废物，废物也休想活着走出组织。”
“我知道财阀小姐是无论如何也很难接受很难想象的，可这的确存在着。
金字塔的上层总是被更多更多看不见的中下层堆起来的。
但其实也没关系吧，刀尖走路枪口冒烟的日子过多了不还是习惯了。我们毕竟都是有血有肉真实地存活着的人，成年以后可以出去逛逛街，有吃有喝有玩倒也不至于和社会脱节。那里的每个人其实都有过向往有过希望，也会互帮互助，在那种地方，还真的是唯一的家人们了。但偶尔看见组织里一些年纪大的一个接一个自杀，也会想自己将来会怎样，能怎样。”
“同僚说这不是我该想的事。我说那我该想什么，怎么逃出去吗。
她又笑我，说这像□□一样的地下组织，只进不出。”
“你知道我当初把你买过来花了多少钱吗。”孟美岐突兀地插了一嘴。
“这个数吧，不能再多了。”我摊开五个手指。
“要是这个数就好了。早知道我直接来向你本人买你过来好了。”孟美岐痛心疾首。
“得再加三个零好不好，贵死了。不过好歹也是三个S级的杀手，让政商界内部通缉令发了几十次的人，果然能力好。”孟美岐有心调开气氛。年前她果真又给了我个目标，是九龙区白道上的人。但没什么挑战性，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他整台笔记本翻了个天，让孟美岐少花了许多功夫。但她总给我没挑战性的任务，这样下去，我都怕自己要长膘了。
“因为，好像也就会这个了啊。”
“那为什么还一直念着组织呢，不是千载难逢地逃出来了吗。难不成斯德哥尔摩，恨反成爱了。”她开始试探性地问我。
“我不恨也不爱，对于那个地方，我只能忠。”
“看上去好像我是逃出来了，可你觉得他们会放过我吗，不能为他们所用的强大，他们会有多顾忌。”
“我明白了。”
把话都说出来的确舒服很多，她起身抱我，我顺从把手搭在她肩膀。
“我会帮你。”
我是愧疚的。因为我好像的确是爱她的。可同时我又必须利用她。这组看似并不矛盾的矛盾体成了我的一个结。我总觉得自己是对不起她的。为了聊胜于无地弥补我的过错，我干起了双面奸细的活儿，组织一有什么风声，我也毫不保留全盘托出。
“你就这么绝情这么毫不保留把所有都告诉我啊？”她捏着我的耳朵，将信将疑。
“要是他们把你弄死了，我也得死，你不想活我还想活。”她噗嗤一声笑出来，凑上来亲我。
“好好好，我绝对的，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