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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07 ...


  •   “九凝,我知你心志坚定,才智过人,绝无趁你之危之意。”虞准深深地看着谢九凝,声音沉静,无一丝回转,“若有幸得你首肯,我今日便入京,当面向谢先生提亲。”

      九凝怔然良久。

      虞准亦不催促,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像是可以就此等待到天荒地老,世无人识。

      许久,谢九凝张口,声音涩然,道:“你亦知我幼时犯下大错,为寿康长公主所忌。你若娶我,他年科试场上,不免因此生出磋磨。”

      虞准看着面前神色晦涩,试图辨清他每一处细微情绪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

      喜悦是她若半点不为他所动,自然不会问出这样的话。

      温柔是他一生襟抱,不过此时此际,与她两两相对,或言或笑,胜过无数中宵惊醒的冰冷长夜。

      痛楚却是为她总是如此,被命运摧折,如履薄冰,如蛾临火,轻轻一跌就坠入悬渊。

      他温声道:“国朝取士,若因你内宅一介女子而改弦易辙,三千朱紫,俱成笑话。我若他年不第,自是我训诂不精,经义差谬,于你何干?”

      九凝明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却生出无名伤感,道:“准哥何必安慰我?你也知道,我父亲当初亦是文名冠绝,只因先帝不喜,十余年阁臣子侄无一中第,方绝念于仕途,放浪形骸而今。”

      虞准知道这件事亦是她心中顽结。

      他郑重地道:“高科一时事,千载有汗青。*我固不会欺言说我无意功名,但若时事果真至此,布衣修书,亦我所愿。”

      他看着九凝,嘴角微翘,道:“只是那时,你与我共辟乡野间,却不免令你明珠暗投。若是谢先生怜惜女儿,要接你回家娇养,我也无计可施。”

      谢九凝“扑哧”一声笑出来。

      她不免嗔道:“我父亲世间君子,怎会如此无礼行事。”

      虞准微微地笑,只是看着她,神色沉宁而温柔。

      九凝对上他的目光,始觉灼然,面上作烧,不自在地偏过头去。

      却见东厢房大开的窗户底下,飞琼和立春正说着话,向屋中投来的目光对上她的视线,神色隐隐焦急。

      她低声道:“准哥,你容我考虑一二。”

      虞准道:“理应如此。”

      他顺着她的视线微微一瞥,干脆利落地告辞。九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亲自送他出门。

      这个暮春的雨仿佛永无止歇。中庭的海棠花竟日风吹雨打,斑驳葱褐之间,只余下零星的一点红。

      虞准驻足回首。

      雨水沿着黛色的瓦当坠流而下,像一副古法的水晶帘。帘下有人疏妆,麻衣荆钗,不改绝色。

      他一时恍然,宛如隔世。

      苍茫白雨之中,那女孩宁静守望的身影,像他无数次在梦里重逢。

      他忽而转身,大步向九凝走去。

      谢九凝微微惊愕。

      虞准却在她面前站定,凝视她的目光如渊如海。他声音微哑,低声道:“九凝,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

      飞琼打发了小丫鬟,来见谢九凝时,见她立在廊底默然不语,轻声唤了句“小姐”,斟酌着道:“老太太屋里的魏妈妈过来,请小姐过去一趟……”

      九凝于沉吟中惊觉,“嗯”了一声,便回身往上房去,一面道:“有事便报事,在窗户底下说也不敢说的做什么?倒学着那些小丫头的做派。”

      飞琼忙碎步跟上,笑着道:“奴婢是见您和准少爷说得投机,总不好搅扰了您待客。”

      谢九凝思及虞准那番话,一时不语。

      鹿姑姑带着针线上的人连夜赶制了出门的孝衣。飞琼进屋先打发了小丫鬟,服侍着九凝更衣,又道:“何况也不知道老太太那里是个什么章程?如今大舅太太偃旗息鼓,三舅太太倒像是没事人似的,老太太这个节骨眼上请您过去,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九凝倦然道:“你不是惯有个耳报神,怎么没有打听清楚外祖母屋里生了什么事?”

      飞琼笑着叫屈:“立春就是长了翅膀,这会子也没有来得及回报。我把魏妈妈拖在门房里喝茶,魏妈妈也只说老太太那里有客,都是亲朋故旧,因惦念小姐,请小姐去说说话儿。”

      主仆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屋檐底下脚步声蹬蹬地响。

      飞琼道:“准是立春回来了。”

      出去果然领了人进门。

      立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喘了两口,给九凝行了礼,道:“老太太房里这会热闹得很。柳家一位舅太太带着儿媳妇、一个女儿、两个侄女儿来奔丧,童家来了一位老舅太奶奶,也带了儿媳妇、两个孙媳妇、一个孙女,刚进了院子,还有昨儿住在府里的侯家老太太,如今都在老太太的上房契阔。”

      柳家自不必说,童家是虞炎的母家,与虞府三节两寿往来素密。

      九凝闻言颔首,向镜中一顾,见衣饰齐整,便起身,叫了大暑进屋,交代她总揽院中防务,“多加谨慎,勿要被人浑水摸鱼出了乱子。”

      大暑慎重应了。

      九凝便带着飞琼缀玉、立春立秋出了门。

      虞炎早年游宦京都时,柳老夫人便在老家奉养公婆。待他致仕回乡,长子、次子、三子均已成家生子,柳老夫人也搬到了老宅东路的第五进上房秀水堂,持斋供佛,含饴弄孙。

      因长房虞行和二房虞待一家均在外任上,只有虞律功名止于秀才,在家中打点庶务,又娶了嫡亲的表妹,柳老夫人怜惜三房势弱,便留了虞律一家同住,朝夕侍奉。

      从晚晴山房出来,横穿返景园,可见秀水堂角门,往来花园十分便利。

      角门前两个小丫头躲在门檐底下避雨,头碰着头不知道说些什么闲话,见魏妈妈陪着谢九凝一行人过来,慌忙散开各自立住了,此起彼伏地叫着“表小姐”。

      魏妈妈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呵斥道:“没规矩的小蹄子,叫你们在这里守着,仔细外头男客走错路冲撞了,你们倒是躲懒,多早晚叫你们干娘都领回家去。”

      一面亲自给九凝开门。

      九凝微微一笑。

      外祖父甫去世时,魏妈妈在她面前不免有些乔张做致。不过,或许是昨晚从外祖母和三舅母那里听闻了些别的,今日倒比从前更恭敬了几分。

      她没有在侍人身上找场子的兴致。只当做没有听见,身姿端正地进了院子。

      便听廊下有人不阴不阳地道:“……姊妹们都随和,只有一个是惹不得的,惯受老爷子疼爱,亲戚往来,也随她几时来几时走。不三催四请,轻易不动尊步。”

      谢九凝回首。

      便见三个少女在西厢房退步边的抄手游廊里看着雨景说话,两个不过豆蔻年华,一个稍年长些,已及了笄,簪着支鎏金的石榴钗,雪肤明眸,十分的漂亮。

      谢九凝微微一笑,道:“词姐儿,阖府里谁不知我昨日灵前病倒,外祖母怜惜我,许我在房中将养。孝莫大乎尊亲。词姐儿他日复学,当把这句请教先生。”

      虞新词面上一红一白,十分的难看。

      那金钗少女忙挽了她的手,对着九凝笑道:“谢小姐,久闻家母称赞你诗书通彻,是闺阁名士,可惜未谋一面,今日一见,才知道盛名无虚。”

      隐隐透出她母亲也是读书人家的出身。

      谢九凝微微地笑,却不以为意。

      她见过的读书人多了去了,也不是穿件长衫就能上得她的席面。谢氏是真正世代书香,六代连出进士,她父亲在靖元朝郁郁二十余年,俟新帝甫一继位,致正二年春科,便点二甲第一名传胪而不仕,十载白衣卿相,士林魁首。

      也是虞家家传不厚,还没能结下多少耕读世家的姻亲,才有这女孩来她面前兜搭的余地。

      她见虞新词似是偃旗息鼓,对几人颔首致意过,便准备离开。

      那少女没料到谢九凝的反应,抿了抿唇,想了想,重又自我介绍道:“我是柳家长房的女儿,双名思宛,姐妹中行八。忝比你们都年长些。”又指了另一名眨巴着眼睛没说话的豆蔻少女,“这位是童家的素娘妹妹。”

      这话倒像那么回事。谢九凝含笑福身,与两人相认过,飞琼拿了提前备下的表礼,一样八、九分重的三秋桂子赤金挂坠。柳、童二女显然都有准备,柳思宛便褪了手上的戒指回礼,童素娘却解了腰上的一块白玉噤步,笑嘻嘻地道:“好在太姑奶奶家姐妹们不多,若像我外祖家一般的二十几个姐妹一一厮见,我娘准备的见面礼恐怕要把我腰带都坠掉了。”

      九凝觉她为人颇有趣,接了坠子在腰间比了比,便系在了荷包边上,十分给她颜面。

      童素娘对她顿生好感,像柳思宛挽着虞新词似的挽住了她的手臂。

      自虞新词挑衅九凝时,魏妈妈便像是透明人似的俯首站在一旁。待虞新词吃了教训,她本要打个圆场,柳思宛却先出了面。直到这时,魏妈妈才笑着插话道:“老太太看见几位小姐这样要好,不知该有多高兴。外头下着雨,姑娘们仔细着凉,进屋来吃口姜茶吧。”

      几人沿着抄手游廊,鱼贯地进了秀水堂的上屋。

      堂屋里的确如立春说的一般高朋满座。

      柳老夫人盘踞上首,身边偎着个小姑娘,正与一位花白头发、神色和蔼的老妇人对坐叙话,两列雁翅坐了五、六位女客,中年妇人、青年媳妇、未嫁少女,一应而足。

      柳老夫人圆胖的脸,年轻时也是个美人,寿数见长,倒显出法令纹微深。看见九凝,便对她招招手,道:“凝姐儿快到外祖母这里来。外头冷不冷?衣裳可湿了?”

      谢九凝望着她与往常一般慈和无异的笑容,仿佛昨日她于噩梦辗转中听到的那些话,都是她的一场臆想。

      她背上冰冷。

      神色却极力地保持住了柔和,肩背绷得紧紧的,脚步轻快地上前,向柳老夫人行礼。

      柳老夫人对面的老妇人,从她们一进门,就看见童素娘挽着她的手,此时笑呵呵地道:“这是阿绣家的小闺女吧?我上回见到,还是七、八岁的时候,一转眼,都长到这么大了。”

      阿绣是她母亲虞徊的乳名。

      九凝既先得了立春的消息,又背过虞家亲眷谱系,扫一眼满座宾客,便知这老妇人应是虞炎的表嫂、童家的老太太扈氏,童素娘的祖母,在她下首坐的便是她的儿媳妇和两个孙媳。

      她笑着行了礼,口称“伯祖母”。

      扈老太太高兴地应声,拉住了九凝的手,看着柳老夫人,连连地道:“还是你们家会养姑娘,阿绣也是这样聪明伶俐,姐儿也是这样,落落大方,这读过书的人家就是不一样。”

      童家虽然也是一地县望,家中有千顷茶园,但本朝以来都没有出过进士。当初把女儿嫁到虞家,陪嫁丰厚,也未尝没有想借力改换门庭的意思。祖宗垂怜,生了虞炎这样一个会读书的儿子,童家作为舅家不遗余力地扶持,虞炎也投桃报李,颇有回馈。

      可读书这回事,不通便是不通。

      这件事快要成了童家人的心病。

      扈老太太打赏了九凝一对红宝石的耳珰,却还一边拉着她不放手。

      对面的中年妇人插话笑道:“这可真是世间缘法,谁想到凝姐儿竟投了您老人家的缘,这一见如故,倒像是一家人似的。”

      这话听着不错,细想却带些似有似无的恶意。谢九凝只当做没有听懂,由着扈老太太牵着,含笑立在当地。

      扈老太太却似听了进去,越看她越是喜欢,径直褪了手腕上两指粗的赤金镯子,就往她手上套去,“我知道你们小姑娘不喜欢我们这样年纪大的人戴的粗笨东西,拿去融了买点花戴。”

      九凝忙抽了手,道:“伯祖母垂爱,本不应辞拒。但无功不受禄,伯祖母已赏了表礼,侄孙女年少德薄,不堪厚爱。”她笑着福了福身,又道:“等明儿侄孙女给您拜年,再受您的赏赐。”

      扈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看着柳老夫人,夸赞道:“有这样又懂事又乖的外孙女在你跟前服侍,弟妹你实在是好福气。”

      谢九凝抿唇,同样看向柳老夫人,看着她慈蔼笑着的脸,和手中不断捻动的佛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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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人物较多,亲眷关系复杂,宝宝们如果觉得需要列出人物关系表,请留言告诉我。 预收古言《替嫁不受宠王爷》 ,顺利的话下本开^ ^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