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Cheaper 78·晓之征（4） ...
-
记忆起源于一片晦暗。
那是他苏醒的时候，周遭是一片昏暗，微弱的光芒在遥远的地方漂浮着，像是万亿光年外可见不可及的星辰。
一片寂静之中，流动的冰冷水晶环绕着他，它们遵循着什么特定的脉络游走在皮肤的表面，一点点的将不可言说的伟力融入这具人造的躯体。
对他而言，那时候世界就是如此近乎凝固着的，寂静昏暗，永恒也不过如此。
属于他的意识飘荡在无限的空间之中，未曾对这样的现状有任何不满，就这样凝视着自身所在的虚无，直到无法感知的时间流逝后，一只手搅碎了这片永恒。
晶莹的碎片逸散到虚无的黑暗中，像是破碎的星辰，那只手破开包裹他的水晶，将他拉出永恒和寂静的黑暗。
它白的骇人，也凉的骇人，握上去像是握住了一块冰。
脱离了沉眠之处的少年遵循本能沿着手的主人看去，对上了一双银色的眼睛。这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初的记忆。
银色眼睛的男人用另一只手指着他的背后，蠕动嘴唇，无声的说了什么，那并非一般的用来承载思维的语言，而是某种已经损毁的、无法再被说出口的东西，但奇迹般地，他听懂了。
他说：“世界。”
少年随他指的方向看向远处，随即被目所及的景象所震惊：在他们脚下的那个平面上，透明的水晶河流一般交织成巨大的网络，在头顶上空绝对的黑暗中发着冰冷的光。
而被这水晶河流包裹的东西，是一个隐约有奇妙的光彩流转，莹白色的巨大物体，它近似个球形——少年从银眼睛的男人那里读出了这样的信息，尽管他还没有理解球形是什么东西。
在寂静而宏伟的景象面前，少年不自觉萌生了一种冲动，他本能的动用自己的发声器官，尝试着模仿男人，发出他所说的那两个字：“世、界。”
这是米凯尔学会的第一句话。
那时，乌托尔银色的眼睛倒映着这巨大物体散发出的粼粼的光，或许就是因为此刻如星辰般的光，让他对“世界”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在他心里，它也是那些破碎的星辰之一。
如此美丽，如此晶莹欲碎。
……
冰冷的雨水瓢泼下来，米凯尔恍然睁开眼，面对着晦暗的天空愣了会神，被瓢泼大雨淋了一脸。
他意识到自己刚刚大概是做了个梦，只是梦的内容让他很是困惑……他的记性其实很好，所以经历的石鲸几乎没有遗忘，只是他很少会去回忆就是了，更别说会梦到他诞生，或者说苏醒之初，被乌托尔带领着于世界之外俯瞰世界之时的记忆。
许是没有凡人的欲望，没有常人的执念，米凯尔从没有做过梦，而这有史以来第一个梦竟如此让人摸不着头脑，他完全不能理解这个梦代表了什么，他甚至已经多久没见过乌托尔了。
乌托尔的存在只在两位君主和神明之间小范围的被人知晓，而其中不乏有只知其名不见其人的几位，毕竟乌托尔并没有什么正式职位，平日里神出鬼没的，也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游荡，他还没有什么固定的落脚点可以守株待兔，想找他简直难上加难。总之，要想见到他，除非他自己出现在你面前，单方面的找他就是难如登天。
哪怕乌托尔名义上算是他的老师，但米凯尔并没有什么能够特别会见他的特权，有事乌托尔就鬼一样的突然出现，甚至直接隔空给他传一条消息，没事就千八百年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仿佛他们之间有半点师生情都嫌多。
米凯尔对此梦百思不得其解，他确定自己绝不可能干在什么潜意识里思念乌托尔这种事，又找不到什么靠谱的答案，最后只能给自己一个勉强的结果，可能是他这次受的伤有点重所以无意识的胡思乱想里造就了意外。
不然这个没头没尾的梦境真的就无解了。
话说回现在，这次的敌人确实有些出乎他意料。在来之前，米凯尔并没有把这个怪物当成个太大的威胁，毕竟他甚至曾经和魔狼正面对抗都未曾落下风，一个远不如魔狼的怪物又能怎样强大？
却不想这只怪物有些出乎预料——不，并不是说它的力量超过了魔狼，和魔狼相比它还差得多，只是它的力量中似乎混入了某种未知的、不属于此世的力量，对寻常人来说这种力量大抵无所谓，却对他的伤害格外大一些……简直像是冲着他来的一样。
能知晓他的身份，知晓他的不同，又有能力制造出这样的怪物的……
他心有所感的看了一眼阴沉的天幕，似乎能透过厚厚的云层看到藏在层层遮掩背后的主使者。
是芬里尔？还是……另外的两个不知身在何处的？又或者……他们早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没有回答。
米凯尔也不指望能得到回答，他慢吞吞的抓住自己的剑，拄着剑从地上爬了起来。时间还不够长，他的自愈能力虽然很强，却还没有修复最严重的几处伤口，所以现在他步履蹒跚，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他知道自己还需要再休息一段时间，他不会因为受寒而感冒生病，对寻常人来说这样的大雨可能引发发热、感染等等隐患，但对他而说唯一的问题只是在恶劣的环境里会减慢恢复的速度，所以他得找一处稍微安逸点的地方……等骨头长好了再说。
最后战斗的结果并不出预料，他将那飘渺的雾气一般的生物的四个核心依次打碎，被击碎了核心的怪物悲鸣中决死一击，然后消散为真正的雾气。
那时米凯尔未料想已经负隅顽抗的怪物还有余力反击，不慎被其攻击击中，在确认怪物死透后就晕了过去。此地不辨天日，他也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只是现在醒来伤口还未完全愈合，想必也没有晕个几天几夜。
此时小的伤口已经基本只留下一点疤痕，但最严重的几个依然骇人，不过在大雨的冲刷下，血液和碎肉都被洗了个干净，完全暴露出淡色的肉和纯白的骨骼来，雨水再流下已经冲不出来任何血了，似乎这具身体里的血已经流干了一般。
幸好他体质远非常人，否则恐怕早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
稀稀落落的雨水从他脸上滑落，在溶解了最后一点稀薄的血液后被染成极淡的红色，落到他脚边焦黑的泥土里，一具支离破碎的白骨堪堪掩埋在那里，他看到有一枚先遣队的徽记卡在肋骨的位置，佐证这这具白骨曾经的身份。
米凯尔顿了顿，俯身把那枚金属的徽记从泥土里捡出来，借着雨水洗净。它的主人还是个新兵，大概是第一批到达这里的那只队伍，那时候还没人意识到这只怪物的危险性，于是有新人跟着前辈调查怪物的痕迹，却不想全军覆没在此，再也没能回去。
他无声的叹了口气，回身看了一眼周遭泥土里掩埋后刚刚被大雨冲刷出来的骸骨，对他们最后致意。
怪物已被消灭，长眠此地的诸多亡灵终于得以安息。
离开了战斗的核心区域，米凯尔拄着剑的脚步有些踉跄，他有些头晕，身边暴躁的雨声反而变得不那么明显，倒是身体内骨头生长、血肉复苏的吱呀声却格外清楚，像是在故意提醒他什么一样。或许是混迹人群中的怪物不该总是忘记自己的身份罢。
他不知道自己走出去多少，印象里那片丛林好像没有这么远，但也可能是他找的方向不对，米凯尔正想着他要不还是就地躺下算了，结果再往前迈步，就忽然撞到了什么活物。
这鬼地方现下除了他哪来的第二个人，何况直到撞上前他都没察觉到对方的存在，米凯尔毛都炸了起来，身体就要快过大脑一剑砍出去，然而却被人稳稳的抓住了手腕。
“是我。”熟悉的声音让他一愣，手上松了力气，一直紧握的剑便砸在脚下。
米凯尔后退一步，让自己站直，看清面前是那位本该好好待在索拉尔神殿的神明，一时间倒是摸不清是怎么回事。也不见赫莱尔做了什么，原本瓢泼的大雨就自动避开他们所在的地方，仿佛有一个无形的保护伞一样挡住了雨。
米凯尔不明所以，问道：“你……您怎么在这？”
神明却反问道：“你觉得呢？”
“报告，赫莱尔殿下。”米凯尔想了想，想起自己之前在戒指里传递的那条信息，于是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开口道，“这里的怪物已经全部清除，很遗憾，先前派遣出的先遣队已经全部罹难……”
“不是因为这个。”他见神明叹了口气，无奈的打断他。
米凯尔一顿，反思片刻后再度开口：“是我动作太慢了，未能及时救下可能的幸存者……”
神明又叹了口气。
米凯尔住嘴了，他分不出眼前的神明到底是悲是喜，又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好眼巴巴的看着赫莱尔求他揭晓谜底。
神明却伸手撩开他垂落在眼前的一缕长发，轻轻擦去他一侧脸颊脸上的血痕。那地方先前应该有道见骨的伤口，现在愈合了大半，皮肉却还是外翻着，看起来颇为狰狞，“疼吗？”
“还可以。”米凯尔认真的回答道，就连一开始被划开这道伤口时他都忍下了，现在不说麻木了，却也比之前轻的多，对他而言就已经可有可无了。
“就这么不怕疼吗？”微凉的神力附着在伤口上，血肉新生，伤疤愈合，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一点没有被冲掉的血痕，仿佛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没事，马上就好了。”米凯尔眨了下眼睛，伤口愈合后原本的麻木感倒是消退了，他说：“我并非凡人，您知道的，对我而言它并不会致命，所以我并不在意，也并不恐惧它。总之，请您放心……这都，没关系。”
在苏醒之后，他并非直接被带往新世界，那之前，他曾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与无穷无尽的怪物厮杀了百年。生命本能中对于死亡的恐惧，对疼痛的警觉，都在无止境的战斗中被抹平，而无限的自愈力也从一种折磨最终变成了一种战斗的方式。他在粉身碎骨后又死而复生，如是经年。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赫莱尔揉小孩一样揉揉他头发：“记得那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那时候……米凯尔慢半拍的想起那天的事情，他答应神明从乌托尔予他的宿命里挣脱，学习去“生活”。可惜，他回忆起自己之后所为，似乎早就把这个承诺抛之脑后……实在惭愧，他还是更习惯和怪物打生打死，去学习普通人的生活反倒离他太远了些，以至于他虽总是旁观他人喜怒哀乐，自己却总是怯于加入其中。
而与怪物的战斗又总能激发起他骨子里留下的那部分疯劲，打起架来一上头就把此事忘了个干净，再加上他其实也一直以为那位在意此事，或许只是因为担忧他违背他们的旨意，所以想让他不要再完全信任乌托尔罢了。
此时，米凯尔忽然想起宣誓那日神明的叹息，这个许久的困惑忽然也有了解答的灵感，竟也是因为他未曾记起此方约定吗？
思及此处，米凯尔终于后知后觉的理解了一些东西……大概，总之，他诚恳的道了歉：“抱歉，我，我并没有遗忘您的……愿望，只是我还，未曾找到正确的方法去做。”
神明似乎无奈的笑了一声，在大雨里几乎听不清，随即，他开口道：“既然不知如何作为，接下来不如随我走走？”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Cheaper 78·晓之征（4）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