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半两》糖糖Sugar

17、17 爸妈，

　　周末，温晚晚睡了个懒觉，到了中午饭点才起了床。下楼后，才发现家里的气氛明显不对劲。
　　看了眼沉着脸坐在客厅沙发的父亲，又看向坐在餐桌旁不作声的母亲，她立马和保姆陈阿姨招了招手：“阿姨，我爸妈吵架了？”
　　陈阿姨从温家生意有起色后便被聘用至今，如今年纪也大，家里一直将她当长辈一样敬重。她一贯善于缓和场面，今天也愣是不敢插一句嘴，只是将温晚晚拉到一旁，小声地交代了前因后果，“小扬早上回家了。”

　　温晚晚抬眼看向楼上，“那人呢？我刚刚路过阳阳的房间，房间门开着，没人啊。”
　　“又出去了。”陈阿姨叹了口气，“我在厨房忙，也没有听得仔细，听到客厅吵架出来看的时候，小扬已经摔门出去了。”

　　温晚晚皱眉，掏出了手机，拨通了电话，电话那端的人很快拒绝了她，只传来一阵忙音。
　　她看着被挂断的通话，心里的不安感逐渐上升，强按下心里的异样，决定先将事情问清楚，“妈，怎么了吗？”

　　陈少芬从刚刚便一直红着眼眶，如今被女儿一关心，也觉得委屈，“你弟弟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开学后也一直不肯回家，好不容易让你去劝，今天早上回来了，一回来就拉着个脸不和我们说话，让我们多顾虑下你的心情，别总逼你去压他。”
　　温晚晚垂眸，沉默了片刻，“妈，别哭了，我去看看他，待会我带他回家。”
　　她的话音刚落，在客厅一直没出声的温其明才冷冷说道：“他爱回不回，我和你妈不欠他的。”

　　温晚晚强忍着没反驳出声，默默出了家门。
　　她都不用思考便能猜出温扬此刻在哪里。果不其然还没走到外婆家，便看到高高瘦瘦的温扬坐在地上，靠着铁门，双手耷拉在蜷起来的膝盖上，手上的烟火星子忽明忽暗，地上还散落着些许烟蒂。
　　听到动静声的温扬只抬眼便看见了她的身影，不作声又低垂下眼，默默将手里的烟掐灭在地上。

　　外婆家的钥匙只一串，一直在温晚晚身上贴身放着，温扬来了也进不去，可他一时也想不出自己该去哪里。
　　他的发小都在外地上大学，现在不是节假日，几乎很少回家。
　　温晚晚默默走到温扬身边，在他旁边盘腿坐下，姐弟两沉默不语了一阵子。

　　闻着空气中刺鼻的烟味，温晚晚皱了皱眉，率先打破了沉默，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温扬无声了片刻，才缓缓应声，声音沉闷压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和同学偷偷试过，当时被呛得难受，就没再碰了，最近倒是无师自通，可能是长大了吧。”

　　温晚晚有些晃神，他们差了三岁。
　　温扬五年级的时候，正好是她初二受欺负的时候。
　　当时的温扬正是年少不经事的无忧年纪，怎么就萌发了学抽||烟的念头呢？她甚至都不需要多深加思索，便能了然其中的缘由。温扬从记事起，便是最向着她说话的人。
　　原来她人生中一段潮湿的时光，竟不知不觉间将身边人的光明也笼罩住。

　　温晚晚心里一阵绞痛，“阳阳，姐姐的人生不该成为你的负重。爸爸妈妈先前重男轻女也不是你的错，你可以永远相信我比任何人都要珍惜你的出现。”
　　她轻轻握住温扬垂在一旁的手，有些怔愣，距离上次见面才过去了多久，怎么瘦成这样了？

　　“况且你看，爸爸妈妈现在对我很好，不是吗？”
　　“迟来的好都是弥补。”温扬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低垂着的脑袋始终不愿意抬起来，“温晚晚，你能不能别总为别人说话，你能不能也责备我一次？你看到今天中午餐桌上备的菜了吗？那全是我爱吃的，不是你爱吃的。”
　　“奶奶从不避讳在我面前谈你的小时候，她说因为你是个女孩子，所以刚出生的时候，她便背着爸妈偷偷将你送人。如果不是你在别人家里不吃不喝，外婆心疼，走了一天的路去将你抱回来，你可能早就不在了。后来随着我的出生，家里生意渐渐好起来了，爸妈开始学着爱你了，可还不是偏心得明显。我考差的时候，他们鼓励我，你考差的时候，他们恨不得戳着你的脑袋骂，那么多事情你为什么总不说出来？”

　　温扬的声音渐渐颤抖了起来，温晚晚轻轻地拍着他的背，“所以你记恨奶奶？她去世的时候，你都不愿意看她最后一眼，即便她最疼的是你。”

　　“姐，我心疼你。”
　　“我没办法坦然地去接受这些偏爱。”

　　温晚晚偏过头，强忍着眼泪，她的弟弟虽然打小没和她住在一起，但大抵是骨肉相连，小时候的他总爱缠着她，常常趁家里长辈不注意，偷偷地跑来外婆家找她。过年时，奶奶给压岁钱总是他要多一些。可他却每次都偷偷地调包了两人的红包，然后亲眼看着她拆开红包，在一旁故作不高兴的样子，“姐姐，奶奶偏心，给你大红包，给我小红包。”
　　谎言蹩脚，表演拙劣，可她从来舍不得拆穿，那时的温扬还不知晓，其实在他出生之前，她从来没收到奶奶给的压岁钱。
　　“抱歉啊，阳阳，姐姐不知道你心里压了这么多的事。你能不能相信姐姐一次，这些在姐姐这里真的都翻篇了，所以你也翻篇好不好？”

　　这一刻，温扬心里积攒的情绪突然间倾泻而出，他像小时候一般，和自己的姐姐撒着娇，“姐姐，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难受，堵得慌，我好像生病了。”
　　温晚晚难以置信地看着温扬挽起袖子，手臂上深浅不一的伤痕，无一不在告诉她，温扬的情绪出了问题。她缓缓抱住温扬，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不停地宽慰着，“没事的，不怕，姐姐陪你看医生，都会过去的，不怕，不怕……”

　　不知等了多久，温扬的情绪才在她的轻抚下渐渐稳定下来，温晚晚轻轻将他从地上拉起，和沈迟一样，高她一个头的小伙子，如今看起来却瘦削得有些没样了。
　　温晚晚心里不住地自责，她上次去学校竟然没能及时察觉出温扬情绪上的不对劲。
　　“走，和姐姐一起回家。”

　　温扬就这样任由着温晚晚牵着他回家，两人走着小时候走过的青石路，以前是他拽着姐姐的衣角，跟在她后面跑。现在他依然走在姐姐的身后，却换成姐姐牢牢地牵着他的手了。
　　回到家后，温晚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先上楼收拾下，我和爸爸妈妈说会话。”

　　陈少芬看见儿子回来，迫不及待想上前嘘寒问暖，却察觉出他情绪的不对劲，在温晚晚的眼神暗示下，硬生生地收住了自己的关心，只能默默看着人上楼。
　　温其明见状，脾气上来，正想要发火。

　　温晚晚抿唇，“爸，伤人的话不要脱口而出。”
　　温其明愣住，这是一向乖巧的女儿第一次出声反驳他，他抿了抿唇，竟真生生将情绪压了下来。

　　二十多年里，温晚晚却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和自己的父母面对面坐下来谈话。岁月果真不饶人啊，以往不仔细看的时候，都没发现他们是真的老了。母亲最爱惜一头乌发，现在发间却有了若隐若现的白发；父亲的眉眼间也渐渐染上了沧桑的痕迹。
　　她突然间有些不忍心让他们知道温扬的状况，可却又不得不强忍着情绪开了口，“爸，妈，你们看看这个。”

　　温晚晚将温扬手臂伤痕累累的照片摆放在两人面前，看着两人神色越来越差。
　　她叹了一口气，尽量照顾着两人的情绪波动，简洁意赅地说了下情况，“温扬可能情绪上出了问题了，我想着明天周日带他去医院看一看。”
　　大概是照片的冲击，又或者是她的话一时还没让两人反应过来。温其明的情绪挨过了发酵期，猛然爆发，将摆在面前的茶杯砸向地上，碎片落了一地，“我看他这就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在那无病呻吟呢！从小我和你妈对他，是百依百顺，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还有什么情绪？”

　　温扬就这样静静靠在楼梯拐角处，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声音，父母的反应果不其然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自嘲地笑了笑，准备下楼，不想让姐姐为难。
　　不料下一秒，客厅再次传来摔杯的声音，紧接着温晚晚的声音响起。

　　“那我呢？照您这话，我是不是就有资格生病？”温晚晚冷下脸，第一次和家里翻了脸，刚刚砸了茶杯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动，她默默将手藏在背后，静静地看着面前木怔又掩不住愤怒的父母。
　　“我和阳阳从来没有否认你们的爱，无论是从小被你们养在身边的小阳，还是只有外婆陪伴的我，不可否认，吃穿用度上你们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们。可是除了物质，我们也需要爱和关心啊，我们也很努力地在理解你们的不易，小阳说他发现自己生病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什么，你们知道吗？”
　　温晚晚红了眼眶，“他说他的内心第一时间竟是产生满满的愧疚和强烈的负罪感。可他没错啊，没有谁愿意生病的啊，爸妈，时好时坏的原生家庭才是最致命的。你们嘴上总挂着自己对小阳多好多好，可却也等于无时不刻在提醒他要极致做到完美，才算对得起你们。他现在愿意告诉我他生病了，就说明他也在努力地自救，在努力地请求我们拉他一把，而不是来听你们的质问的。”

　　“姐。”温扬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将客厅的一切纳入眼底，包括温晚晚藏在身后止不住的颤抖的手，似是察觉出他视线落定，怕被看出异常，下一秒她便将手死死攥成一个拳头，硬生生压下了颤意。
　　温晚晚回头望着他，温扬就那样，麻木地站在那，有那么一瞬间，温晚晚突然觉得如果她再不做些什么，她就要失去他了。

　　温晚晚几乎是马上起身，替温扬挡住了父母失望的目光，“爸妈，如果你们没空，明天我会自己带阳阳去医院。”
　　她转身推着温扬上楼，“你回房间，待会我让陈姨给你送饭上去，吃完收拾下就早点休息，明早姐姐陪你去医院。”

　　“站住！”温其明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带着满腔怒火，手掌已经高高扬起。
　　温晚晚从来没有期望过能凭一次谈话就改变父母的老式观念，所以她早就预想过所有结果，包括现在的局面。面对温其明的怒火，她的内心甚至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爸！”温扬愤怒的声音伴随着温其明的巴掌声落下。
　　清脆的耳光声，连一直杵在一旁不敢插嘴的陈姨都被吓了一跳，惊呼了一声。温晚晚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温其明的怒火本就是冲着温扬，他想打的也是儿子，却没有想到被温晚晚预料到，先一步挡在了温扬身前，生生受住了他这一掌。温其明下意识想上前关心，但看着女儿的躲闪，他又拉不下脸面，一时之间竟成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