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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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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云夫人的寝居已经完全被树影遮住,即使大喊大叫也不会惊动到她,云清终于停下了脚步,道:“就在这里吧,其实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二位看。”
说着,他伸出手臂,手掌用力往外一张——
那张开的动作之极之劲,让小黑有种错觉,似乎有股强大的力量会随之迸发出来。然而他定睛细瞧,除了一个空荡荡的手掌心,什么都没有。
云清脸上露出诧异之色,仿佛也跟小黑一样疑惑,手掌又是用力一展。
再一展……
一展……
展……
仿佛蓄势待发,又仿佛只是抽了筋儿。
小□□:“云大哥,你到底想给我们看什么?”
吴蔚抱着手臂,闲闲地道;“云兄,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体内的真元空荡荡的,提不起力气来?”
云清霍地看向他,目光如刀:“你对我做了什么?”
吴蔚摇头叹息:“你不该喝那杯茶的。”
“茶里有什么?”
“怎么云兄忘了吗?那是你亲手采下来的。”吴蔚笑得有些神秘,“我本来还担心,这花儿对妖怪不管用,现在看来它一视同仁,果然是朵绝世奇葩。”
小黑听得没头没脑:“什么花?”
云清自然知道他说的是琼华花,也深知这种花的药性。他今晚无意中发现了草蜻蜓,便担心这两人早晚会知道他的真相,于是将二人引到此处,准备痛下杀手。若是明日云夫人问起两人行踪,他也已想好了法子应付,实在搪塞不过去,大不了故技重施罢了。
只是没想到,吴蔚先下手为强,在茶中放入了琼华花,而他为了做戏逼真,竟不小心着了道儿!如今是敌强己弱,他衡量局势,突然转身就跑。
吴蔚手一挥,说道:“小黑,上!”
小黑往前一扑,直接将云清扑倒在地。云清身上毫无力道,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被他制服,小黑抬起头来,皱眉看向吴蔚:“我怎么觉得你刚才像是在训狗?”
吴蔚说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抢步走到他们跟前,蹲下身,咬破食指,在云清背上画了起来。
小黑知道他要画符,死死摁住云清,不让他动弹。
吴蔚只画了两笔,脸色就变得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心知这些天劳心费力,身体没有得到调养,较之前更加虚弱了,他咬了咬牙,对小□□:“你画。”
小黑愕然:“我行吗?”
吴蔚道:“行。”
云清在他们身下挣扎,嘶声道:“你何时开始怀疑我的?我哪里露了破绽?”
吴蔚朝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安静点,我们这画符呢。”
小黑已经咬破指尖,在云清背上画了起来,只画了几笔,便皱起眉,道:“接下来怎么画?”
这可不能怪他,他对符篆本就一窍不通,雷符图案复杂,他先前只照猫画虎跟着吴蔚画过一遍,能记住的实在不多,吴蔚只得在一旁指点他如何下笔。这张符用了好一会儿才画完,吴蔚长长吐了一口气,道:“好了。”
头顶上乌云翻墨,狂风骤起,滚滚的雷声从远处轰隆而至。
小黑很不自信:“一张符够吗?不然我多画几张?”
吴蔚看看身下的云清,这人挣扎的气力似乎比刚才大了些,但显然还没有恢复法力。便道:“你画吧。”
小黑指尖的血迹已经干了,重新咬破手指,又画了起来。
他原本记性极佳,有刚才一次的打底,已经不再需要吴蔚指点,落指十分流畅。画着画着,他觉得体内隐隐有股气息,与指下的线条遥相呼应,手指像是被这股气息所牵引着,完全不用他思考,就自然而然往该落的地方落下去。
又一张符画完,小黑觉得那气息仿佛在周身游走了一圈,通体舒泰,神清气爽。他见云清背上还有不少空白之处,意犹未尽地道:“我再画几张。”
吴蔚讶然:“你还能画?”要知道雷符是所有符篆中最消耗真元的,以吴蔚的功力,连画三张已是极限,可是瞧小黑这股轻松劲儿,画符宛如涂鸦。
吴蔚觉得牙根有点疼,道:“那你就画吧。”
但见小黑落笔如云烟,又沙沙沙画了起来。三张、四张、五张……旁边的吴蔚都看呆了,若不是滚滚的雷声已经快响到耳边,他真要怀疑如此轻巧绘成的符能不能用。
眼看着第五道符快要完成,被压在下方的云清终于积蓄足了力气,大喊一声,将身上的两人震开。
此时小黑最后的一笔也已收束,拉起吴蔚,顺借着这股力道退出三丈开外。
血色的雷符上,一道金光闪过。
那是天上闪电的光芒映在了雷符之上。
云清俊美的脸上早已一片狰狞,狠声道:“我杀了你们!”
小黑微微蹙眉,习惯性地踏上一步,挡在吴蔚跟前。
吴蔚不慌不忙地道:“来了。”
一道惊雷当头劈下,云清的两只衣袖鼓胀起来,如撑足了的船帆,高举到头顶迎击天雷。
巨响过后,天雷消失,云清衣袖碎裂,蝴蝶般四散飞落。他的身子晃了几晃,跌倒在地。但他十分强悍,挨了一道雷击,居然摇摇晃晃想要站起来。
小黑十分沮丧:“我画的符果然不行。”
吴蔚道:“不,你做得很好。我教你的这道符文,是雷符中最厉害的‘雷火开天符’,你看!”
就在云清站直了身体的同时,第二道雷火又已经来了!
但见雷火之间闪电奔突,刹那间汇成金光一片,然后一个大火球砰的燃烧起来,将云清整个包裹其中。火光中,只见一个人形在挣扎扭动。
小黑骇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道:“这、这是我引来的天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不过只是画了一道符而已。
吴蔚也被这景象惊住了,这第二道雷击竟然比第一道的威力大了数倍!
怎么会这样?吴蔚略加思索,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小黑的头一道符是在他的指导下一笔一笔画的,灵力不能贯通,自然威力大减,而第二道符却是一气呵成之作。也就是说,第二道符所展现的,才是小黑雷符的真实威力。
他喃喃地道:“苏放说得对,你天资卓绝,异于常人。”
没有说出口的是,少年的这种天资,已经远远超越了“人”所能达到的境地。想到这里,他又一次看向小黑,对这奇异少年的身份来历越发好奇。
然而少年却只是把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瞧着,神情茫然又兴奋。
云清在火光中挣扎了一会儿,渐渐不动了。雷火熄灭,地上多了一堆焦炭,已然辨不出人形。
小□□:“这回死透了吧?”
正想走过去查看,吴蔚却道:“慢着,你看。”
那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东西忽然动了起来。
起先小黑以为自己眼花了,可他定了定神,发现那东西的确在动。不是一跃而起,而是缓慢地蠕动,像一滩烂泥或是一条软体的爬虫。它的表皮被烧得坑坑洼洼,嶙峋不平,当中未燃尽的火星随着它的动作一闪一闪。
然后那团说不上是泥还是虫的东西聚拢起来,原本是平瘫在地面上的,现在却越堆越高,最终的姿态是上尖下圆,像一颗立起来的蛋。然而这蛋壳却是软的,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不时凸出一块来,又缩回去。
小黑忽然觉得一阵反胃:“这是什么玩意儿!”他从未见过这么恶心的情景,直觉地感到害怕,于是把吴蔚遮得更严实了。
那颗“蛋”似乎也禁不住内部的冲击,顶端突然出现一道裂缝,裂缝中伸出两只手来,将“蛋壳”往两边分开,紧接着,一个头探了出来,然后是身子、腿。
那腿一从“蛋壳”里出来,就嫌弃地将它踢到一边。“蛋壳”软趴趴堆叠在一处,此刻更像是蜕后的蛇皮。
从“蛋壳”里出来的男子转过头,朝他们冷冷一笑。肌肤容貌完好无损,俨然又是一个云清!
小黑头皮发麻,只觉得全身寒毛都竖起来了:“你、你是什么鬼?”
却听身后的吴蔚说道:“它不是鬼,是树妖。我一直奇怪为何它没有妖气,原来它是把自己藏在了人的皮囊里。”
小黑脑中灵光一闪,道:“画皮鬼!原来你给我讲的画皮鬼的故事是真的!你那时就看出些端倪了吧?”
吴蔚心道:不,那是我编来骗你的,只是没想到居然歪打正着。
不过这时候说实话容易起内讧,他就没有说话。
美好的误会,何必硬要拆穿它呢?
小黑问:“现在怎么办?”
吴蔚道:“别急啊,第三波又来了。”
小黑一共画了五道符,原本第二道雷符将云清劈成焦炭的时候,其余的几道雷火因为没有妖气作引,失了方向,便自行散去。哪知道它居然死灰复燃,妖气大涨,将已经走远了的雷招了回来。
小黑抬头,天上果然又已聚起了风云。
云清也抬头看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区区天雷,能奈我何?”
话未说完,一道天雷直击而下,如一柄利剑砍在它的头顶,将它整个人击成两半。
小黑:“……”
然而他的眼睛很快又瞪圆了,因为云清那被劈成两半的身躯,居然又自己合拢起来。
合拢后的云清活动活动脖子,朝他们嘿嘿冷笑。
小黑喃喃地道:“不怕,还有两道呢。”
吴蔚脸上却现出一丝忧色,心里非常明白,既然这一道符起不了作用,剩下的两道也照样起不了作用。
雷符乃是所有符篆之中攻击力最强的,小黑虽然不会法术,但仿佛自带一条灵脉,身上的灵力充沛至极,经过他手画出的符篆,威力大得惊人,便是普通的大妖,在这样的雷火之下也难以全身而退。可是这树妖连挨三击,居然毫发无伤。先前两击还可以说是被那副皮囊挡下来了,可是第三击劈在他的真身上竟也丝毫不起作用,饶是吴蔚纵横天下多年,也是见所未见。
他悄悄拉住小黑的手,低声道:“走。”
小黑问:“去哪儿?”问完他自己就明白了,此时此地,能让云清顾忌的只有云夫人。
他的目光不觉朝竹舍的方向看去,忽然凝聚在一点上——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踉踉跄跄朝这边赶来。
云夫人来了!
想来是云夫人熟睡之中被雷声惊醒,起来后发现丈夫不在身边,也许还发现吴蔚和小黑也不在,察觉出不对,这才找了出来。
远远的,只听云夫人叫道:“云郎,云郎,是你们吗?”
云清的脸色终于变了,叫道:“阿雪,你不要过来,赶紧回去!”
偏偏在这时,第四道天雷当头而至,将云清劈成两半!
云夫人一声惊呼,摔倒在地,她还来不及哭叫,便又睁大了双眸,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劈成两半的丈夫,又合了回去。
惊疑、恐惧、难以置信……诸般复杂的情绪,全都汇集到了云夫人的脸上,她颤抖着声音道:“云、云郎,你……”
小黑都不忍心看她了。也不知道对于云夫人来说,眼看着丈夫被雷劈成两半,和眼看着被劈成两半的丈夫拼在一起又活蹦乱跳,哪个画面更刺激。
云清身份败露,不敢面对妻子,却把满腔怒火喷向吴蔚和小黑:“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
他直直地扑向两人,然而头顶上的第五道天雷却不肯就此罢休,也轰隆隆追了过去。
云夫人叫道:“不要!”
这柔弱的女子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几步冲到云清跟前,双手勾住丈夫的脖子,将他的头拉进自己怀里,想要替他将雷电挡住。
那雷火本已直击而下,然而到了云夫人头顶,却突然停住。
接着,狂风渐缓,乌云消散,滚滚的雷声竟是越去越远。
吴蔚叹道:“云夫人果然是人。”天雷可以击杀邪魔外道,对普通人却不起作用。
云夫人死死地抱住丈夫,纤细的身躯不停地颤抖,兀自不肯松手。
又过了好一会儿,云清才把云夫人的手臂放下来,它的眼中满是柔情,轻声道:“阿雪,你不该如此冒险,万一伤了你可怎么办?”
云夫人不说话,回过头来看向吴蔚,美眸中露出祈求之色:“吴公子、小黑公子,我们夫妻没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外子也从来没做过坏事,请你放过它吧。”
不等吴蔚说话,小黑已经抢着道:“你刚才都看见了,它是妖!”
云夫人眼中泪光闪动,脸上神情复杂难测,显然心中也是动荡不已。她回头看向丈夫,见丈夫也在紧张地看着她,目光又复坚定,朝丈夫点了点头,扭头道:“不错,哪怕它是妖,但它也是我的丈夫。”
有了云夫人这句话,云清大为感动,说道:“阿雪,你不必为我求他们,他们奈何不了我!”说完,轻轻放开妻子,向前走去。
然而云夫人却快走两步,挡在跟前将它拦住,她看向吴蔚和小黑,低声道:“求你们。”
她的语气柔和坚定,显然已经做出了决断,无论丈夫是人是妖,她都会陪它走下去。
小黑不禁动容,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看向吴蔚。
吴蔚缓缓地说道:“夫人的这份情义,实在令人感动。可是夫人,你现在搞清楚了吗?你爱的人本来就是妖,还是,妖精取代了你心爱的人?”
云夫人全身一震,美目骤然睁大:“你说什么?”
吴蔚道:“我是说,那个被你救下来,折了一千多只草蜻蜓给你,和你结为夫妻的柳云清,真的就是你面前的这个柳云清吗?柳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