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重烟水》卜卜萝

39、三十八、逆反心理

　　每个人都有一种逆反心理，即使那是你自己亲口答允，甚至之前并未深刻放在心上，但因为千山万水阻隔的存在，让人突然生出想亲近的欲望。
　　这种情况发生在珑烟身上，尤其明显。

　　她静静站在屋内一角，看着凌天擎照顾受伤的碧翘。
　　碧翘伤的并不重，肩膀中了一刀，但显然她并不是对方要攻击的对象，刀势渐收，伤口不深，休息一下便好。
　　“凌大哥，我好渴。”碧翘躺在床上。
　　凌天擎嗯了一声回应，转身端茶倒水。经过珑烟身边时顿了顿，原本透射着三分浅浅不耐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对她温柔一笑。可微陷的眼眶，淡淡的黑眼圈，消瘦的面颊，无一不让这微笑显得勉强与苦涩。
　　珑烟扬了扬嘴角，让开了身，站在更角落处，仿佛要把自己隐没。她面无表情的看着天擎忙里忙外照顾着碧翘，熟悉的身影，一会儿是楚云焕，一会儿又突然醒悟，心中沉重。保持距离，却依旧留恋，不愿离开。
　　“凌大哥，我饿了。”
　　屋内的三个人中，只有身受创伤的程碧翘脸色红润，悠然自得的等着凌天擎的伺候，轻松愉快。
　　“你想吃什么，我去告诉张嫂。”凌天擎仍旧宽容。
　　他走到碧翘榻边，站在一旁，很自然的一转身一回头，轻瞥珑烟一眼。
　　“恩，桂祥居的水晶包。”碧翘笑吟吟的给他出难题。
　　凌天擎一愣，无奈轻叹，一笑置之，“好吧，我去给你买。”
　　“让张嫂去买也可以……”珑烟插口。
　　“没关系，还是我去吧。”天擎淡淡回答，温文尔雅，“你也要吗？”
　　一切瞧在眼中，珑烟清澈的目光仿佛直穿天擎心窝，又在碧翘的面上停留片刻，忽而明白了一切，笑眼弯弯，“俗话说得好，天香楼的花姑娘，桂祥居的水晶包。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花姑娘。”
　　碧翘噗的笑了出来，“表姐，这种粗俗的话你也说得出口，凌大哥，你不要管她，快去快回。”
　　珑烟目送天擎离去。他轻轻拉开门，背影虚晃，低头闪身不见了人影。
　　珑烟轻笑摇摇头，凌天擎，你可真是个滥好人！

　　“表姐，”碧翘忽然将珑烟招至床边，眉眼灿然生波，“我想向你求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程大小姐什么珍奇玩物没见过，珑烟心中一紧，莫名其妙的联想到凌天擎……
　　“明珠水纹项链。”碧翘的手伸向颈边，光滑的脖颈赫然挂着一串晶光融融的珠纹项链，“你让边大婶和边孝文拿着它到我程家堡，忘了吗？送给我吧。”
　　珑烟脸通红。这才想起，之前因为事出突然怕边家会有意外，所以让他们拿着明珠水纹项链来程家避难。这项链最初是她大姐莫瑾灿的私有财产，当初碧翘看上它的名贵特别，向瑾灿求了好一阵子，可莫瑾灿一向与碧翘水火不容，骗的她低声下气一段时日，待失去了新鲜玩笑感，便断然拒绝，转而随手挥给了珑烟。
　　“你还真是……”珑烟撇撇嘴，这算是执着吗。
　　“怎么，”碧翘嘴一撅，“哼，我可是程家堡的大小姐。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珑烟哑然失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扒开被子看看碧翘的伤口，“有查出来是谁伤的吗？”
　　“除了令琨还能有谁？之前便一直缠着我们，无名鼠辈就会暗算。”
　　珑烟心中一凛，“之前你们就遇到过？”
　　“在苏州老宅，和凌大哥出去游山玩水时，都有遇到过。不过有我程家堡的人随时保护，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碧翘语意一丝傲然。
　　珑烟蹙起了眉，“游山玩水？”
　　“从南宗回来一直很无聊，只好让凌大哥陪我出去玩。”
　　“恩，”珑烟略一沉吟，“也是用刀攻击？”
　　“那倒不是，那帮小人就会用暗器伤人。”碧翘不屑啐道。“不过他们知道密函已经不在凌大哥身上时，就一直没再来找过茬，谁知道突然又……”
　　珑烟若有所思，轻哼一声。深更半夜偷袭，暗器是最好的武器，白绫山的人怎么可能会笨到弃长用短，使刀伤人，而且还是这么温柔宽厚的一刀！

　　“姐姐，我等你好久。”一出门便被边孝文缠上。
　　“孝文，”珑烟调笑，“好久不见，差点忘了你的存在了。”还好有个明珠水纹项链提醒。
　　“姐姐，怎么凌大哥是大小姐的未婚夫啊？”边孝文人小鬼大。
　　“为什么不可以是？”珑烟拍拍他的头。
　　“我，我还以为……”他咬舌不语。
　　“还以为和我是一对？”珑烟不见羞怯。
　　孝文吃惊，咽了咽口水，“没错。”
　　“没眼见儿的家伙！”珑烟狠狠戳他的额头。
　　“可是，他们根本就不配，大小姐脾气那么差，总是使唤凌大哥做这做那……”
　　“人家心甘情愿啊！谁要你操心那么多！”珑烟白了他一眼，猛然醒悟，“你叫碧翘‘大小姐’？”
　　“对啊。她让我这样叫她。”
　　“你又不是她家的下人，为什么这样叫！”珑烟一丝愠怒，怎么说孝文也是她的朋友，表妹却这样刁难作践。
　　“我就是她家的下人啊！总不能白吃白喝啊！”孝文倒很坦然，“她让娘去伺候二姨太，我就作了诺公子的陪读。这样很好，有书读。”
　　珑烟双眉纠结在一起，心中忿忿，表妹的这种做法，似乎带着某种报复成分！不是早已解释清楚，那次“私奔”只是个意外，也根本算不得是私奔，她居然以为孝文一家是帮凶！
　　心中酸涩，似乎连累到孝文一家因她而受苦。珑烟凝神望着边孝文，刚欲开口，却被孝文抢先，“姐姐，我就是来看你一眼，我得回去了，一会儿小诺儿该找我了。”
　　珑烟步伐一顿，点了点头。看着孝文乐滋滋不知愁的模样，她有些怅然，似乎每个人都在不停歇的前行，只有她还留在过去……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 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天香楼内一蓝衫女子盈盈袅袅站在楼台高岸，手中拿着红牙板，和着节奏轻唱。“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靠在栏杆的一桌，一身形娇俏的男子坐在案前，望江啜饮。青衣柔衫，举止潇洒，只是眼中的点点愁思让他看来与天香楼内的莺声燕语格格不入。
　　正是女扮男装的莫珑烟。
　　天香楼的花姑娘，桂祥居的水晶包。相比之下，天香楼虽是烟花之地，但才女佳人层出不穷，倒是个吟诗作对消遣玩乐的好地方。痴缠爱怨在这里屡见不鲜，伤感离别每日都在上演，读着别人眼中的爱恋心中的思念，仿佛是对自己最好的开脱……而桂祥居，水晶包吃完了，除了一嘴的油水，什么都没有留下。
　　珑烟摇摇头，忽而起身伫立在栏杆前，望着江天滚滚，轻声吟道，“思愁波涌杨柳岸，别离风连残月边。冷落秋殇话凝噎，千种风情无留恋。”

　　“好诗！公子好文采！”身旁忽然一个浑厚的声音。
　　珑烟诧异的转过头，只见一男子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浓眉大眼，方脸高鼻，身形高大，肌骨健硕，一身绣金黑衣更是衬得气质不凡。他黑眸炯炯有神，嘴角微扬，毫无顾忌的直视珑烟。
　　珑烟微微一笑，“没有一点文采谁敢来天香楼！”
　　公子浓眉高抬，目光中忽而闪烁着玩味的笑意，“这位公子还真是与众不同。”
　　珑烟前探趴在栏杆上，“借用白衣卿相的词文来填诗，若谦虚起来，岂不是侮辱了柳三变的大名！”
　　“虽是借用，可诗词的意境情感，却发生了根本的改变。”那人目光精锐。
　　珑烟扭头，忽感一丝不适。这诗是念及楚云焕所作，心中不免敏感，这人好像在暗指什么。
　　那人悄悄把目光移开，看着悠悠天际，“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也正因如此轻贱，白衣卿相注定做不了高官显贵。”
　　“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每个人的归宿，即使做不了达官贵人，也不代表那是个不好的归宿。”珑烟同样望向天际，平静的说。
　　“那确实不能代表‘不好’，但却远远代表不了‘好’！”那人浓眉一挑，豪气冠鼎。
　　珑烟看着他微扬的侧面，不觉暗暗称奇。
　　“相比之下……”那人猛然回头，精亮的眼神让珑烟心中一震。他抬臂在空中打了个响，从腰间摸出一大锭银子，“姑娘，来一曲《望海潮》。”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清脆悦耳的声音回荡在层楼。
　　珑烟心中更是惊奇，来到此处之人，居然还有不为情事的……
　　她忽而抬眼，却发现那人耳朵虽然一直在听着词曲，眼睛却一眨不眨的一直盯着自己。即使她回头与他的目光相撞，他都没有想要转开的意思。带着三分侵略性，放肆的打量着自己。
　　珑烟心中一凛，微微蹙眉。
　　“公子觉得这首词怎样？”那人丝毫不觉不妥，反而靠的更近。
　　“大气清远的，”珑烟一字一顿，“好像不是原本的那个柳三变！”
　　那人嘴角轻扬，笑意在眼中一圈一圈的漾开，抱拳清晰的吐字，“在下袁功。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珑烟咬唇犹豫间，忽听得里侧的房间一阵打斗声，一个男子被摔出了门外，酒气冲天的倒在了厅口。
　　珑烟下意识的回眸，未等回过头，突然惊呆。

作者有话说

　　话说，每个人都有逆反心理的，大家几乎都偏到了王爷那边，让偶也很想虐他呢……p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