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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贰贰 两个疯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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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丹人的名字都太拗口了。
江月旧压根没记住他叫什么。
少女望了望男人的眼,想要确认他是否记得自己。
后者气定神闲,就这么一动不动任由她肆无忌惮地瞧着。
“你看什么?”
江月旧下意识舔舔唇瓣,笑得狡黠,“二殿下长得真好看。”
白的时候好看,连黑了也好看。
“你们中原人,都这般直接?”
“莫说中原人,世人皆伪善,而我不一样。小女是真心觉得殿下生的样貌出众,实乃人中龙凤。”
顾言风似笑非笑看着她拍完马屁,然后长臂一捞,将人夹起,不由分说就往另一辆马车里塞。
桑术见状,急忙横刀拦住他们。
“二殿下,她是大王子的贵客,您不能带走。”
“你知道,我最喜欢做不能做的事儿。”
男人脚步未停,将少女丢进车内后,又倒退着折回桑术身边,语气散漫又欠揍。
“你这刀瞧着也不错,我能一并带走吗?”
桑术的脸登时黑得像一块铁板。
二王子是个远近闻名的疯子。
上回不高兴时,下令砍光了锦丹所有的花树。
上上回不高兴时,将惹怒他的人丢进沙漠里边挖暗河,挖到今日还没回来。
诸如此类事情,还有很多。
但老国王却偏心偏的紧,连一句责罚的话都舍不得骂。
念此,桑术握刀的手紧了紧,慢吞吞递上前。
谁知顾言风一拿到手,便“哐当”声丢在地上。
男人满脸索然无味,“啧,近看也不怎么样。还你吧。”
桑术憋着口闷气,暗暗咬牙,弯腰拾起佩刀。
再抬头时,马车已绝尘而去。
车内逼仄。
江月旧同男人面对面挨着,车一颠簸,二人的膝盖就要碰到一块儿。
她自是皮厚,不觉得尴尬。
没想到顾言风也能淡然处之。
“二殿下,您的眼睛和我们中原人一样,是黑色的。”
男人闻言,微一挑眉。
他虽没说话,可车厢内的气氛却骤然冷了下来。
江月旧见状,赶忙又道,“多谢殿下方才的救命之恩,往后若有用到小女的地方,尽管吩咐。”
顾言风没甚表情地笑了笑,“神医好像很喜欢我。”
少女讪笑,“不瞒殿下,您与我的一位朋友长得很像。”
“哦?”
男人话音上扬,显得颇感兴趣。
“他,他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又总是很有主意的模样。”
江月旧慢慢道,“我以前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很想同他道歉。”
这句是说给顾言风听的。
男人神色平静,反问,“为什么没道歉?”
“因为,因为他死了。”
“……”
顾言风见少女神色哀戚,不像是在骗人,又问,“所以你喜欢这个朋友?”
“我也不知道。”
喜欢什么,倒也不至于。
若说愧疚,好像更恰当。
少女垂头思索间,突然瞧见男人用腿不轻不重撞了撞她的膝。
“你可别喜欢上我。”
江月旧闻声狐疑着抬起头。
顾言风双手枕在脑后,眼神嫌弃地打量着跟前的少女。
从头到脚,再到胸前。
“本王不喜欢你这种寒碜的类型。”
“……”
少女吐出口浊气,暗暗用目光腹诽男人:
—— 没想到这一世,他还是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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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宫殿,便有侍女领着江月旧去梳洗更衣,接风洗尘。
大理石浴池宽大,足足可容纳百来人。
少女泡在池中,舒服地闭上眼。
当了王子就是不一样,过得简直是神仙一般的日子。
只是没等她惬意多久,便听见不远处几个侍女围在一块低低地闲聊。
她们准是以为中原来的神医听不懂锦丹语,说话间没带半点避讳。
“这神医看起来年纪轻轻,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大王子的未婚妻。”
“算起来,短短半个月,已经有六位大夫被大王子斩首了。”
“这算什么呀,咱们大王子一向杀人比变脸还快,前几日有人冲撞了他的马车,连着车夫和挡路的十余人,统统都被杀光了。”
“虽然大王子是个杀心重的,可若硬要比较,还是喜怒无常的二王子更难对付吧。”
“要是被二王子听见有人嚼他舌根,还不知会怎么变着法子惩罚呢!”
“天哪……咱们还是别说了……”
侍女们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弱了下去,倒是江月旧倏地在池中坐了起来。
依照她们所言,大王子生性残暴,自己若落入他手,岂不是凶多吉少?
可顾言风瞧着也不是什么正常人,她还是赶紧跑路吧。
少女再也没了泡澡的兴致,趁众侍婢不注意,抓起一叠干净的衣物就往身上套去,然后偷偷离开了内室。
人生地不熟,江月旧绕了一整圈儿,不但没逃出宫,好巧不巧,反倒同顾言风撞了个满怀。
江南水乡,温软养人。
少女皮白,乌发秀美,一直垂到腰际。
恰巧锦丹的衣裙色彩斑斓,衬得她更加明艳动人。
江月旧后退几步,风撩着裙摆飞起,伴随她的动作,露出一大片雪色。
男人适时地移开眼,将手中准备的一套衣物递上前。
“换成这个。”
少女拎起一看,略微不快地瘪了瘪嘴巴。
异域的衣裙这么好看,干嘛又让她换回中原的服饰。
见她迟疑,顾言风补充道,“你穿锦丹的衣裙,就像孩童偷了大人的衣裳。”
该有的地方,全都没有。
“所谓入乡随俗……”
江月旧斟酌着开口,还想为了漂亮的衣裙据理力争一番。
“不必勉强。”
男人显得尤为善解人意,推着少女的窄肩往屋里赶,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样。
不情不愿地进屋带上门,江月旧总算想起正经事儿,飞快换好了衣裳,然后开始爬窗户。
这间屋子许是顾言风的寝屋。
屋内陈设华丽奢靡,桌案上还摆着些书籍。
少女随手一翻。
锦丹语的书封。
里边儿却是汉字。
他是认得汉语,还是本就是个中原人?
江月旧没空深究。
当务之急,她要赶紧逃走。
只是不知有什么臭毛病,寝屋窗户竟造的奇高无比。
少女蹦跶了半天,连窗沿都没摸着。
环顾四周,瞥见桌下摆着几张圆凳,江月旧麻溜地拖来一只,踩在脚下。
好不容易翻了出去,奈何窗户太高,她又不敢往下跳,只能背对着院子,手脚并用趴在窗柩上。
“神医换个衣裳,怎么换到了窗户上?”
顾言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惊的半空中的少女浑身抖了抖。
“殿下,我,我下不来了……”
“哦?是么。”
男人低低笑着,然后抬手一掷,一颗碎石子便准确无误地击中江月旧的脚踝处。
少女吃痛,后仰着往下坠。
本以为顾言风就在不远处,定会接住她一二,没料想男人像尊石块般杵着,动也未动。
江月旧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痛得眉毛鼻子都拧在了一起。
男人这才懒懒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身睨她,不咸不淡道,“摔疼了?”
少女敢怒不敢言,只得回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
“疼就要长记性,少动些歪脑筋。”
顾言风不快的时候,会吊梢着眉尾,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发怒时,则会压下眉头,半眯起眼。
而现在,男人的情绪正由不快逐渐转向愤怒。
所以江月旧忍下痛,慢吞吞爬起身,顺从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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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好了干净的衣裳,男人一言不发又将她塞上了马车。
江月旧扒着车帘子,怯生生问,“二殿下是要将我去哪儿?”
男人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闲闲地笑道,“本王觉得你也不是很好玩,所以这就把你还给大哥。”
少女眸中闪过一丝惊恐。
“您,您是在说笑吧……”
顾言风循声下了台阶,走到马车边,“你觉得呢?”
见他靠近,江月旧赶忙喋喋不休地试图说服男人,“二殿下,小女上可治病救人,下可暖床点灯,能吃能睡身体好,能言善辩会解闷,留下不亏,稳赚不赔啊殿下!”
“听起来有点意思。”
男人一面说着,一面却夺过车夫手里的长鞭,毫不犹豫地抽在了马屁股上。
马匹受惊,霎时撒开蹄子狂奔起来。
少女被惯性抛回马车内,摔得七荤八素之下,心里更是将男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转眼,江月旧就被送到了大王子处。
桑术站在宫殿门口,依旧黑着脸,见到她错愕且震惊。
“又,又见面了……”
少女干巴巴咧开嘴,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桑术面无表情带着她往里走,懒得多说一个字。
相比顾言风宫中单调沉闷的漫天黄沙,大王子这儿种满了火红的花树,显得有生气许多。
江月旧一路张望,憋不住似的开口问,“锦丹沿途皆是绿植,我原以为是气候的原因,所以种不出花儿来,可今日为何却在大王子宫中见到了这么多花朵?”
男人本埋头带路,闻言缓缓抬起眼,“有一日起风,将不知名的花瓣吹落到二王子酒盏里,王子大怒,下令把举国的花树都砍了去。”
“……”
江月旧抚掌假意哈哈笑了几声,然后正色道,“这是真的?”
“真的。”
“不是玩笑?”
“不是。”
少女的笑容一下僵在唇角。
有毛病吧这兄弟俩。
一个喜欢砍树,一个喜欢砍人。
上辈子是樵夫吗?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请主子。”
桑术方一转身,就见大王子负手走了过来。
胡尔伊漠食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噤声。
江月旧正饶有兴趣地摆弄着殿内的金器皿,浑然不知男人的靠近。
“居然都是真金……”
少女咬牙磕了盏茶壶,歪着脑袋自言自语,“刚才忘了问,大王子叫什么来着?胡尔大漠?胡尔沙漠?”
男人此刻已走到她的身后,微一低头,凑到江月旧耳边,不咸不淡道,“胡尔伊漠。”
“对对对。”
男人的发辫垂在她脸侧,随着呼气说话的动作,拂得人发痒。
江月旧这才反应过来,余光瞥见外头跪的笔直的桑术,连连向后退开数步。
“小女见过……大王子。”
胡尔伊漠同顾言风虽贵为亲兄弟,长得却一点儿也不像。
顾言风嬉笑怒骂都带着股少年朝气,阳刚不易折,板着脸时虽沉郁,却不阴鸷。
而眼前的男人,五官更为立体,像是佛窟里的壁画,眉眼自鼻梢都是精心镌刻而成,一分一寸,丝毫不差。
可这么漂亮的人,眼神却也锐利的吓人。
“你想活命吗?”
男人嗓音低哑,犹如这大漠的日头。
逼得人无处遁形。
江月旧手心无端冒出层薄汗来,梗着脖子点点头。
传闻中的大王子,果然不同凡响。
刚一见面,就问人想不想活了。
胡尔伊漠撩着衣袍坐在上座,“听说你们中原有种杂耍叫皮影戏,神医可有耳闻?”
少女不明所以,咽了咽喉咙道,“皮影戏用兽皮做成人物剪影,表演时由艺人躲在白色幕布后,一边操纵影人,一边……”
江月旧突然意识到了他的话外音。
胡尔伊漠兀自摩挲着手上鸽子蛋般大小的祖母绿扳指,“一边如何?”
“一边讲故事。”
少女换上幅笑靥,殷勤道,“不知大王子找小女来,想讲一出什么故事?”
男人冷峻的面上终于浮出一丝笑意,“很好。中原的神医,看来是个聪明人。本王这就带你去,听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