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擒仙邪，下顺怪猫》好野一头熊

29、第二十九章

　　“荒唐！”顾念不解，宋锦年对他摇摇头，他醒悟才道如今已是大局已定。
　　他霎时如闻铜钟嗡鸣，心知不论此时再多愤恨不解，叶柳杏已死甚至是堕入魔道，生死定局难改，在此虚境里能做的，是追查前世未能知晓的谜团。

　　沈一一介凡夫俗子，虽心内好奇，也不敢此时掺和仙师的事儿，便从地上起来给沈二打眼色，二仆钻空即刻跑出门外，跟着妙嫦阿糍离了南苑。
　　整个南苑除了不敢进院的丫鬟，只剩正屋里的宋顾二人。
　　“真是闹腾。”宋锦年不合时宜的一笑，要说些什么牵制的话来，却见顾念瞪他一眼，便垂眸只道：“你要去看她境况如何就去，我入从前一样早先打点过，她也不至于那般凄惨，还能等着人。”

　　顾念本因诸事被隐瞒的怒火被架了起来，不为旁的，对方话里有话，令他想起虚境里那牌坊、红灯朔下孤只立着的身影，与那声心悦。
　　想来年兽降世身带邪魔之气，而后如何去得的神族之地？“虚境里的稚童如何成了今日这般模样...”顾念诡异地心道，莫名一阵心酸。
　　二人无言对视一阵，终是自己落了下风，上前理理宋锦年那不被拘束的衣领，而后别别扭扭地退后道：“我去柴房看看，你等我回来，别乱跑。”
　　再见年的眸子，里头已是欣喜之意，顾念见他点头卖乖，于是安了心。
　　仙逸晃动一阵轻飘飘地绕了圈，一道流光闪过没入顾念神识，这道流光钻入他的记忆，他满面煞白，执剑出了门。
　　宋锦年这一等，便是一日。

　　夜色落乌，顾念站在房梁之上已有好些时辰，白日离去说是忧心叶姑娘，这全然是打谎子，撒了谎如今仍是耳尖发烫。
　　离了沈府那处破烂的苑子，他就一直藏匿于府中，宋锦年在他眼皮子底下入了清晨的住处，大有闭门不出，乖乖在此等他回来的意思。

　　若不是入了流光，他真以为年兽只是年，愿意做个哭包。那阵不知从何处来的流光里，他清晰地感知到了本不应看到的东西。
　　“那可是大妖啊...哪里需要我去救他？”苦笑一番，顾念摇摇头御剑离去。

　　他恨不得立即破开这层被草木魂拉扯进来的虚境，恨不得出去之后甩手不干，回他的醉年街，与他打小认识的陈然同志还热乎着老许家的牛肉面等他呢。
　　可他若是走了，宋锦年去哪？
　　“宋锦年指不定哪哪有问题.....”他越想越不对劲儿，合着老天爷是给一个引子，要顾念自己去找源头。
　　纵身一跃跌落树根上，吓着好些路过的百姓。
　　缓缓起身倚靠着不知哪家的土墙，虚境里他是几界畏惧的福神，这一世他只是个学生，上一世是宋锦年的便宜徒弟，上上世呢？
　　每一世都有宋锦年，虚境灾祸跟前沉默的福神道那声：“苍生大义，我应当去的。”
　　去他的苍生大义，他已经为这东西死过很多次了吧，为人入轮回还要管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他上哪去说理！
　　他愤愤想着，抹去面上泪水，朦胧着眼，嘴上说着什么也不管了，双腿却往流光内出现过的地方去了。

　　流光一没入他的神识，本人的心念不被允许拒绝，他只能被动地接受一切。
　　那不明由来的光带来的意识，更似是一团记忆，漆黑一片，这记忆留存可见施术人的功力颇深，甚至令顾念在满面木屑之中嗅见血腥气。
　　他一进这地方，便淹没在黑暗之中，踩踩底下，地面挺厚一层，周围应当是湖水一类的环境，能听见水流声音。

　　一阵痛苦不堪的喘息夹杂着呻吟，突然响起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正欲去看——“砰！”的一声闷响，应是重物拖沓坠下地。
　　接着一阵步伐匆匆而来，那力道踹开了门，一个男子端着烛台进了门，正是先前见过的渡鸦一族，祁。
　　是来时混入魔族送亲的妖，亦是听命于宋锦年送阿然归家的车夫。
　　“嗯？”祁微微侧头望向周遭。
　　顾念凝息站在原处，按理来说不论虚境或是记忆，内中精怪妖魔人族皆瞧不见入者，大致是因为鸦祁是醉年街的人，各中敏锐比旁的好上些。
　　好在祁只是端着烛火犹豫顿了顿身子，没细究，直奔床榻。
　　借由烛光，顾念意识到这是处厢房，原来流光是往这一世的居所里去了——那处院子，木桥莲叶池水，他与陈然以师兄弟相称的府院。

　　“陈公子，为何不愿卧在榻上，你这样反倒自讨苦吃。”祁道，流光中的声音传入顾念的耳朵里像是水泡过的。
　　话里的意思，方才那声重物坠地便是陈然从床边落了下来，“不对...阿然归去接他爹娘，即便时日不短，也有祁在旁侧明面上护着，怎么会卧于床榻?”顾念起疑，沿着其墙角往床榻便移动。

　　一阵衣袖窸窣，应是卧床之人被扶起，微弱的光下，顾念这才看清他的惨况——喉咙破开了大口，像是被什么猛兽活活撕扯而下，露出喉咙脖颈的森森白骨，而陈然碧色衣衫早已浑浊不堪，沾染着魔族的血肉与自身伤口的溃烂。
　　陈然长发掩面，只露唇齿，张口说不出话，勉强开口：“咳...我...咕噜...不关你的事..咳...何必假惺惺？都走了不是更好！”

　　话是对鸦祁吼的，并不是歇斯底里的那样，更多是无奈，他胡乱推开祁，手执华钗攥着两片质感不怎么好的粗布衣角，无端端笑了起来，那笑声粗哑难听。
　　顾念忽的想起从前人在醉年街里，陈然叼着包子骑着车的逍遥姿态，难以联系，此人与陈然为前今两世为一人。
　　他心道：“宋锦年要祁送阿然，遇上了什么还是出了差池？”

　　像是自有回应他的话似的，纸折的扇子跌落发出声响，房内一妖一人与顾念迅速望向厢房之外——影子，鞋履覆上竹木，以桥代路，桥边红光乍起，连湖中跃起的鱼摆尾皆显得妖气。
　　那人的影子渐近门口，纸扇在他手中一遍遍敲击，人转了身入了门——宋锦年，不，应是这个时间点的木匠、顾念陈然二人的师傅，宋锦年。
　　真是丝毫未变，顾念退到一处暗地，立于床侧观察着。

　　此年非彼年，此时倒更像传说中的年兽大妖，红袍晦暗，嘴角挂着讥讽之意。陈然一见他来瞪大了双眸，奋起挣扎着嘶吼：“我师兄呢！咳...你...你把他怎么了！”
　　“夜凉，怕他睡不安稳，我施了个小法术让他好生歇息罢了。”年缓缓道，祁转身为他擦拭了座位，待他落座，才又讥笑：“怎么？徒儿还怕为师伤他？”
　　陈然自是愤恨道：“哼！还是你卑鄙，师兄受你蒙蔽，你竟妄想...妄想...啊！”话未说完，年竟是烧灼一符扔向陈然的胸腔，那股火由红转乌，受人控制，只烧灼血肉。

　　年为自己热了一盏茶，那股子牛乳茶腥甜味儿与血肉腐烂搅匀了，不是常人能忍受。
　　顾念听他道：“蒙蔽？欺骗嘛，我是痴心妄想，他休想逃离我半步，你一皆凡人自顾不暇，若不是我要那叶氏有用，你也不至苟活如今。”
　　“啊啊啊啊！”陈然自是受不住此等折磨，他痛得面目狰狞却不愿妥协，只道，“你！你与魔族合谋，杀我爹娘，夺柳杏魂魄，便是深深记下，呵——早该料到如此，怪我愚笨，竟真以为你是个善人，妖魔未有什么两样！”

　　“哦？”年听言至此，只觉听了天大的笑话，道，“徒儿确实愚笨，否则你当为师无缘无故送个玉佩与你，人族生死并无什么异常，你们？只是蝼蚁。”
　　他说罢起了身，悠悠出了房门，鸦祁化回原身渡鸦，嘶鸣凄厉，于房梁之上盘旋几圈，雾烟四起，房外红光掀起，火舌灌入厢房之中，攀上陈然残缺的四肢。

　　顾念猜想这只是记忆，记忆已成事实，符咒烧不灼，术法不起，便出手去扑火，原是他妄想救起陈然，他站的地方对着年的影子。
　　火光之中陈然未曾求生，他只桀桀发笑，道：“咳...好一个...好一个蝼蚁，师兄也是人，那你当他作什么？你饲养的蝼蚁丝雀？还是什么玩物？哈哈哈哈你痴心妄想罢了，师兄多好的人，你一介妖魔怎能与他相配！哈哈哈哈——”
　　那火霎时更烈，顾念亲眼见着他葬身火海。
　　...
　　神魂只一瞬就出了流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年兽笑眼盈盈，当局人面如死灰，不敢看对方一眼，逃似的出了门。

　　一路赶往来时竹木楼阁，顾念心慌，他不知，他到底是在惧怕陈然真的死于火海，还是宋锦年真的烧死了他。
　　什么叫做蝼蚁，什么是人命不关天？什么是妖魔合谋要叶柳杏陈然死？什么是你早已蒙蔽我轮回数载？还是你从魔族出身，本质带恶？
　　那只虚境里的锦囊，它的主人第一个入了年兽的胃。

　　——木匠宅邸
　　算算时日，此院不过几日未有人归来，灰尘倒是没有的，落于房檐巡视一番，他有理由相信，哪怕是落了雨也未必会打湿这院内砖瓦。
　　这院子修的其实不久，年份怎么看来的也是从前跟着朱砂前辈学的，虽不说是精通，细细去看还是能显见。
　　专门给他与阿然修的。
　　妖族构造新居，墙院落脚之处会顺着撒一路银色粉末，照在月光之下如同千媚的胭脂。宋锦年是醉年街之主，连房檐上都洒了个遍，生怕有道行的□□凡人瞧不出这是妖府。
　　他入了院子，却被裹于月下，一道白衣立于树下，道：“你当真要与他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