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二十六章 ...
-
夜入已深，沈府客房廊亭间飘着个身影，倘若眼尖，便知不可说是飘，只因是那人墨绿的衣衫过长，拖至到地面盖住了步伐。
琉璃内衫腰间系着，斑斓的芒被遮个严实，只外头的妖铃在夜里的声音响得有些清冷。湿漉漉的长发靠着些小术法烘着，顾念一言不发地走着。
这沈府客房构造看着不怎么吉利，漆木廊里灌风，像是专门为了聚邪。
待他再归房门，屋内已是漆黑一片，从神识里抽魂，明明只用一声唤便能知内里实况，竟不知如何唤人。
微微正色欲推开那扇门，他想着若是一步跨进必然会二人视线逮个正着，置于该以什么态度以什么身份资格去面对宋锦年，顾念他没想好。
他心里犯难嘀咕，没来由地瞎猜：“都说人活得久了会捡个小孩子玩，昔日福神会不会当成了父子情呢？”年举止之间显然并不求这亲情。
及若是轮回里每一世顾念有那么一心半点的喜欢，福神作为魂魄本源，心底也是欢喜他的么...
夜风徐徐又续续，廊亭晃凉。
“宋...”单一个字音，顾念也深觉别扭，回过头问身后跟着的仙逸，道：“他睡了？”佩剑通灵性，却也是懵懵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
仙逸自然不会开口说话，想来也是，他又欲开口，一阵冷风吹散竹叶，招得他咳嗽：“咳咳！”
屋内忽而起术灼红烛，燃微光，倒显得有些灯火通明——纸糊的窗倒了个影，人在榻上等着他推门近身。
“宋锦年？”一声唤，无人应答。
便是秉着呼吸迈过槛，顾念匆匆转过身子慢慢合拢木门，月桂花香闯入酒渍蜜饯的门地——“这门分明是轻巧制的，阿念，你在躲我。”
先前屋内的亮堂似是虚境般，在这一遭后烛火倒像是被掐灭了个净，留着些月光下依稀可见的细烟飘向窗外。
年垂着眸子将面孔倚靠在顾念的肩上，搭在他的小臂顺着往下，攥住顾念的手，道：“仙逸把你划伤了。”
他这一下靠过来，顾念心下那股愧疚疏离感立即荡然无存，伸了另一只手几圈缠紧宋锦年的头发狠狠往下一拽，只想要对方吃痛：“你既然知道，便没必要如此。”
谁知宋锦年这回学机灵了，身子跟着一转，一上一下的面朝着，眼巴巴往上看那委屈样，自怜道：“我多可怜哝，你又欺负我...”
活了多少岁的妖这话一听就有假，宋锦年吹气带点儿醉意，恍得顾念也跟着神色迷离，这样下去淌水必然沾水。
顾念挪开他的脸，道他是可怜又可恶，数落道：“年大人，哪有人觉得疼着了委屈了却没眼泪的，你还是小孩子么...”随后愤愤拂袖回了榻上。
榻上一件小桌，端端摆着棋盘。人道是棋子之河星罗棋布之理，一嗅茶盏里头失了茶，想来是以酒代茶。棋子也不同于寻常黑白子，属于红白子。
宋锦年缓步落座软榻，小折扇运作得自如，话音调笑：“阿念可是有愿与我一局的意思？”
“我棋艺不佳，不同你闹。”一子着手，顾念感觉得到棋子里头有妖气，更是从这棋盘上寻到熟悉的气息——福神。
这位来历不明又稀里糊涂的年兽大人活了上千上万载，已然混成个人精，稳稳接过话头，直接明了：“听这意思那我可伤心了，深夜才出浴，怪哉，阿念你好坏的打算，竟来找我问话。”
“坐端正了，好好说话！”顾念将指尖的红子顺着指节盘在手心，他见宋锦年坐没坐相，想着父子情的福神大人看着势必不悦，有携带私货讽刺，道：“你这般作态很是别扭，到底想说什么？”
“哪般了？你不乐意瞧我，只想着见旁人？”不提还好，一提，这只大猫便要撒气，宋锦年拂身往前，将这棋子桌木掀了掀，凑近问：“那些人，对你真的那么重要？你大可以离开我去刺探。”
“当然，意义何在，你不是时时世世盯着我么？”顾念道，手肘顶到床头，“宋锦年。”
“你这说的又是什么，我不知晓。”年侧身靠着桌，红了脸自给自蹭了个台阶往下，嘴硬：“我又不是你这一世的什么人，时间轮回如此之长久是吧，那什么我又不是顾家附近那轱辘转的物件，当然...”
到底是两个时候的人，顾念懵了，问：“什么物件轱辘在我家周围？”
“就，那铜铁片堆出来的，放你们十字口中间那白印杆子上，鱼线绳网杂乱，我看是能缠出一朵脏兮兮的花来。”身居妖界古街的年兽在他面前比划着，顾念只能眯着眼睛一脸疑惑地猜。
什么东西在中央能缠出花——“监控器？”阿念试探着回。
“对！”宋锦年欣欣然拍手，夹着扇子一拍：“顾白就是这么说的！”
“哦，顾白老同志说的。”顾念大悟，怎么跟顾白老同志搭上关系？他又想起些没问的东西，“我问你答，如何？”
宋锦年僵住了脊背，施咒规整了散落地上的棋子，笃定要当这个恶人似的，直嚷嚷：“我不！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你想的什么，桃花成了精你倒想得美...”
扇尾抵在顾念下巴尖儿，宋锦年嘟囔：“我可是妖主。”
“可你虚境里气息复杂，怎知自己一定是妖？”顾念已习惯这架势，倒是对着皮肉动静漠不关心，“仙逸伤我，我确实看见了，但那是福神的记忆。”
“他的记忆就是你的记忆。”年这一番话在顾念眼里看来，是在执拗些不该执拗的东西，比如说被忽略了的轮回。
“我说不定并不是他。”顾念心里有数，他也是打心底认定，轮回之后奈何桥一过，此人非彼人，“他兴许回不来了。”
那棋局红子散着妖里妖气的邪光，顾念心里似乎有一团怒火，似小兽冲撞巨浪迭起。
继而听年作哑，戏谑笑笑，言外闪过晦暗，再抬眸他大有及时止损之意，道：“回不来？那你又如何得知？罢了，我不愿与你就此闹得不愉快。”
“那换一个，我随你的小徒弟窥视此世亡故，他的时候，油灯里的不是烛火香油，那里头澄澈的液体是何物？”
“又来又来，你这不是自来纷扰？众生芸芸，岂不都是你...”宋锦年一霎泄了气，从前是阿念对他没办法，如今可好，逐渐反着来，随口道，“...那是死别泪。”
顾念磨着性子，他那时对这物件起了疑心，喃喃：“死别泪，怎么，莫非要的是生死别离泪？”
“血肉为契，神格为誓——从前你给了我琉璃，也给了我这个，当时只当是玩物，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东西能留下我所珍爱的人。”年话音至此，估计是想到了福神，生生分分抬头瞧着顾念，“就像你说的，给我了，就独为我所用。”
仙逸在身侧翻了个身，若是能言语，必是一顿嗤之以鼻。
“难为你记得这么清楚，腹稿起了多少次了？”顾念当然不信，妖不及年，叫人分不清哪番话是真，只觉得方才差点被宋锦年一番话糊弄过去，这话细听总感觉牛头不对马嘴。
罢了，这人不说个全面，自己能从他嘴里撬出实情不成？
便话头一转：“那你初次来沈府是为了何事？”
“自然是我见陈然可怜惨了，留在人间需要一个名头，我是个木匠商人，顺手收他为徒，一日为师，帮他二人终成眷属。”年耸了耸肩，在窗前淡淡一瞥，道，“阿念觉得我不该如此？”
“否，结局你我皆败。”顾念一伸手，仙逸挑起枕下暗红发带递与他，他打了个结，思绪往后世纵，又道，“先不论前世我为何而死，叶姑娘结结实实堕入魔道，破败沈府光景可不一般，你有想过人族也有无法选择路数的人吗？”
“我本无意更改，叶柳杏既是听话硬拉你回来，我也就来了，如今草木魂已消散，我会先保你这一世。只是往后的汹涌，你莫要一人了。”
多可笑呢，一手酿成的困局，最终因为前世一时好奇那被可以掩盖的身世，又将众人卷入往昔。
“若你此番再死在我眼前，后世我绝不会留她与陈然性命。”年道。
“你在介怀。”
“我？阿念觉得我介怀什么呢？”
“前世，他说他死后听见你们唤他福，你若是真认为他这个人，这个魂魄就是福神，是断然不会留下所谓依附在草木上的残魂，你早就会了结的。”
他不知道福神轮回会有，自己也不知道，但宋锦年晓得，他知道到底哪个是最后的人。
“所以呢？”今夜残月渗血，照着光遮着窗前妖兽半扇面孔。
顾念想起福残留的恳求，至死散魂都没能明了的身世，交由顾念悉知告来。前世在他耳边低语，往世皆有了影子，一切源头留着记忆于剑身。
大概真是蛊惑人心，被妖迷了心窍，顾念往前逼近窗边至他身前，道：“你知道的，只是不愿承认，轮回是会洗涤魂魄的，哪怕经历一样，也还是不同的人，他跟我皆不是福神，可我似乎就是最后一世，福神要是能回来，你会杀了我吗？”
宋锦年道：“阿念听谁说的，怎么胡思乱想的。”
“年大人，我让你的算盘落空了是么？”那双端凤眼同故人如出一辙，却又有所变化，叫宋锦年挪不开眼。
“...顾念，我一直看着你，怎会杀你呢？”年大人慌了神，忘了掩盖，亏了月光得以明见心上人几世不变的面，听顾念终了一句——
“我寻到了个你下不去手的法子，你的心悦，从此往后只会是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