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瘪恶魔养成实录》Riesling

137、第 137 章

　　彭原抽出狼头魔杖，用嘴衔住，模糊地咕哝了几句咒语，青色的华光泛起，包裹住他和化为盾牌的丁景仪，华光把流星冲击、海水波动和声浪隔绝在外。制作精良的魔杖帮了他们大忙，将海洋能量源源不断地输送过来。
　　彭原跑出客房，往船头甲板去，白色的甲板盖满海水，救生艇一个都不见了。彭原再看海面，波涛翻滚，流星纷纷入海，激起巨大的旋涡，此时就算驾驶救生艇入海，也是凶多吉少。
　　盾牌莫名其妙地开始复读：“怕怕怕——”
　　彭原抱紧盾牌，呼噜噜地说：“怕就对了，在这么可怕的海里，谁能不怕！”
　　“不是怕海，”盾牌说，“是怕再和你分开，可这分离似乎又是命中注定，没得商量。下次相见，又是千百年之后。”
　　彭原不乐意了：“我不管，就要永远在一起，谁劝分都不好使。”
　　盾牌叹了口气，在彭原听起来，像是有什么事背着他搞砸了。但他也不想多问，他们吃的瘪还少吗，多砸一件事算什么。就在他思索的时候，天色突然闪亮无比，有如火焰般燃烧，燃烧持续了半夜的长度，最终陷入了墨汁最深处最底层的漆黑，海面也恢复了平静，像是大折腾后的沉默。
　　彭原往向天空：“那个是……”
　　出现在空中的是一颗星球，不是在教科书上看着的带着星环或环形山的那种，而是类似陨星的巨大块，表面模糊一片，依稀能看到象征海的蓝色和象征陆地的沙黄翠绿，陨星的形状并不规则，充满神秘。
　　彭原心里响起一个声音：这就是迷雾之星。

　　船头渐渐倾斜下去，彭原回过神来，把盾牌背到背上，挥舞魔杖。
　　“‘回溯’！”
　　邮轮缓缓恢复原形，各处的海水也排了出去。彭原使用回溯是不想让邮轮上的客人记住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但做得并不彻底。有个游客从客舱里探出头来大骂：
　　“这么多人挂了，多少保险赔钱？好端端的事儿被你们这群魔法师搞黄了！”
　　彭原抖了抖，这沙哑的声音听着有点熟悉，话语也充满丧病。但他没心情去搭理，只是打开手机。戴维斯给彭原留下一个紧急联系人号码，在海上出了意外可以联系。虽然彭原不知道天降流星——还是这么大号的——能联系谁，联系了又能怎么办。
　　彭原拨了号码，手机果然没有信号，标准结局。彭原就把手机揣回去，坐在甲板上，望着巨大的迷雾之星缓缓接入水面，如此巨大而不和谐的场景，本该是恐怖而壮观，但彭原心中的感觉却是，某物短暂地恢复到了它原来的位置。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怎么样？”
　　彭原一个激灵，他们身后就是接触大海的空气，这里出现声音，非常闹鬼。
　　彭原回过身：“什么怎么样？”
　　他看到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少女悬浮在空中，也很难说那是少女，因为她的面庞在兜帽下模糊不清，赤裸的双足上沾满灰尘，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没到发育期，难辨性别。如果说白色的肌肤让彭原联系起伦德，那么，这少女比起憨憨的巨蛇，更多了些不可接触的疏离感。
　　“锚点是，”少女说着，踏到彭原身边，“将虚无链接到现实的工具。”
　　彭原看着那模糊的面庞，像看着低清晰度的空山基埃及角色绘画，诱人而看不清细节。
　　少女说：“一千年前，你我看到艾洛温必将以争斗导致灭亡的结局。我们给了皇帝和女皇一千年的时间，让他们考虑族群的未来。一千年之期已到，我们相约在锚点处见面。时间过去了，事情并没有得到解决。”
　　彭原想到莱尼所说迷雾之星上的事情——艾因皇帝和尤瑞尔女皇的战争，就明白了锚点的意思——它原来是时空神和某人约定见面、商谈整顿文明的场所。确实，比起浩瀚之海，没有更好的地方。不过，就算这里还是艾洛温，恐怕也是某处寂静深邃的宫殿。
　　少女又问：“混沌和虚无的游魂，你怎么想？”
　　如果换个别人问，彭原只觉得二刺螈尴尬癌犯了，但这话由面前的少女问出来，却怎么都多出了匪夷所思的合理性，他也就硬着头皮回答：“我走都走了，可不干涉他国内政。”
　　少女若有所思，她的思考并不是通过外表、神情传达出的，更多的是直入脑海：“我只答应过菲丽艾雅，保佑她的帝国。她的子孙，则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彭原听了这话，就知道面前这少女如果不是艾洛温的命运神莫伊拉，也不能是谁了。
　　——等到流星在锚点上归位、命运就会恢复原有的样貌。原来命运是一位死去已久的少女么？

　　命运神又说：“一千年前，你也和我这么约定的。只带走你喜爱的奥林，让艾洛温自生自灭。但你在这海洋里留下了锚点、在德意志散播你的信仰和力量，这力量甚至返回了迷雾大陆来。所以，我们的约定产生了变化。”
　　彭原心生不妙：“你要干嘛？”
　　“命运是高维既定的轨迹、殊途同归的结果。我要用我的方法，整顿艾洛温的文明。”
　　“啥啊，说得通俗一点！”
　　“很简单，给艾洛温换一位皇帝，让它走上正轨。”
　　彭原下意识握住拳头，只握了一场空，手中的盾牌已经不见了。
　　他急了：“什么叫正轨？你怎么能确保换的这位就好使了？”

　　命运神掀开兜帽，彭原看到一张脸，这张脸让他联想到小河公主：完整、美丽、清晰可见。但命运神的面容更为年轻，死亡将她定格在幼小的时候。彭原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两排牙齿，一排是乳牙，如果她还活着，这就是她使用着的牙齿。乳牙上面是恒牙，整齐地堆叠在鼻子和乳牙之间，准备待命而发。生动揭去生命的伪装，就是这样的，但依然不失美丽。
　　命运神亮了亮手里的物件，相同的质地、相同的色彩，原来的红色盾牌到了她手中，化为一把红色长剑。
　　“我不走啊，我要在这谈恋爱啊，”化为长剑的丁景仪嗷嗷地叫起来，“我一个没摸过皇位的，怎么就比在职百年千年的母亲哥哥和侄女高明了？”
　　命运神按了按剑柄，丁景仪瞬间哑了。她举起长剑指向彭原，尖端不争气地打了个弯，活像被烫坏的尖顶油泥雕塑。
　　命运神垂下长剑：“你啊，无论你是混沌和虚无的游魂，或是独角兽、人鱼、猫，却不是好的神灵。你此生不能踏上迷雾大陆一步。”
　　彭原生气了，也不顾命运神看着还是个小女孩，劈手就去抢红色长剑，却只抢到一片空气。命运神消失了，迷雾之星也随之向空中升起，星体四周燃起鲜亮的火焰。
　　彭原一挥魔杖，数不清的青色光芒拉住迷雾之星，勉强阻住它的去势。
　　“凭什么！合理吗！”彭原声嘶力竭地喊，“找个离开老家一千年的人回去统治，社会形态都不一样了好吗？”
　　迷雾之星继续攀升，隆隆有如数万个火箭同时发射，星体扯断了青色光芒，空中留下烟花般的绚丽色彩。热量也随之散发出来，彭原觉得自己马上要被烤糊了。
　　“放了景仪，他够倒霉了！”
　　青色光芒再次挂住迷雾之星下部，彭原凭着他的记忆把所有的魔法念了个遍，燃烧的红色星体和缠绕的青色光芒随之胶着起来，像色盘里融合的水彩。彭原想起丁景仪独自做手工的时候、教他化妆的时候、和他一起煮奶茶的时候、两人看着锦鲤在学校的池塘里游动的时候，也有类似的色彩融合。仿佛今天不是生死时空的分别，而是最平常的一天。

　　*
　　拉扯有如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彭原只觉得全身发软，几乎变成橡皮泥史莱姆。最终，狼头魔杖断裂，青色光芒也尽数消失，迷雾之星渐渐升入群云深处。
　　彭原不甘心地对着天空伸出手，好像透过五指的缝隙，就能抓住遥远的迷雾之星似的。热量也渐渐消散，彭原跌坐在水淋淋的甲板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我这就要准备航天了？”彭原喃喃自语，“上天这开销可大了，花呗信用卡套空都不行啊，得找戴总借钱……”
　　先前丧病的沙哑声音从彭原身后飘过：“航天？还早。”
　　彭原扭头一看，满脑袋绷带的莱尼从他身后蹦跶过去。
　　“你来干什么！”彭原骂道，“想在这给我补刀？”
　　莱尼擦擦鼻头：“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卡拉斯·库拉弗洛，虽然确认过几次，但我还是担心看走眼。”
　　“你赶紧走！”
　　彭原蹬了一脚，莱尼一个滑步躲开：“老朋友，竟然赶我走，我好伤心啊！”
　　彭原炸裂：“伤心你个鬼，我男朋友被抓去当皇帝了，报警都没处报！我都没说伤心！”
　　话音刚落，彭原自己笑了。这话听起来简直智障，此刻说出来，却有种意外的舒畅，加上莱尼这个目击者，此事的荒诞突然又变得真实可信。
　　莱尼说：“是是是，也不知道这是真吹牛还是假伤心。”
　　“放屁！滚！”
　　“我看都看见了，就帮老朋友一个小忙。”
　　莱尼顺手扔了个东西给彭原。彭原接住，这是个半块心形的黄金物件，正面有一半顺时针的黄金环。
　　“这是……一半的……‘神灵之心’！”
　　彭原握住“神灵之心”，他记得，它是由命运神特许、艾因皇帝签发、魔法师奥林亲手制作的法器，效用是让凡人之身的卡拉斯拥有神灵级别的力量。
　　彭原问：“它怎么在你手里？怎么又只剩一半？”
　　“祖传的，我怎么知道，”莱尼一指天空，“办你自己的急事，这不还没走吗？你自己想招儿。”
　　彭原顺着莱尼的指向望向天空，迷雾之星在视野范围内越来越小，但尚未突破大气层。
　　——也就是还有希望！
　　莱尼露出疯疯癫癫的笑容：“不过，我帮了你的忙，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彭原握紧神灵之心，黄金法器在他的手中熔化，彭原只觉得手心一痛，紧接着疼痛沿着血管神经蔓延全身，混杂着狂风巨浪的骇人声响，但很快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按摩之后般的神清气爽。不知为何，彭原脑子里闪过丁景仪和他相处的片刻。

　　*
　　丁景仪躺在沙发上，低声要求：“给我按按脖子。”
　　彭原放下在写的文章：“你咋了？”
　　“刚才低头做东西时间长了，脖子疼。”
　　彭原最初是徒手按的，力度对丁景仪来说像小猫踩奶一样——没什么用只是萌。后来彭原就买了几个便宜的贴片按摩仪，力度还是那个力度，只是直达神经，丁景仪一按就像触电了似的全身舞动。
　　丁景仪边哆嗦边摘去电极贴片：“你还是用手按吧。”
　　彭原：“我不会，你教我。”
　　丁景仪就隔着衣服按了彭原一把，彭原就地瘫成一滩猫饼：“爽啊！”
　　彭原感受一把，就照这个力度按回去，丁景仪当场不能动了，被彭原送去医院。CT室是白哥值班，白哥还奇怪：“丁老师这是从几楼摔下来的，颈椎都断完了？”
　　“听见没，”丁景仪在检验台上戳戳彭原，“一袋米要扛几楼。”
　　“我的我的。”
　　——所以这神灵之心的熔化，反而让彭原想起了尴尬而亲切的回忆。

　　*
　　“回来吧回来吧！”
　　彭原对着迷雾之星张开双臂。带有魔力能量的青色光芒从他的指尖鱼贯而出，稳住星体，星体渐渐返回海面，留下巨大的黑影。
　　回来不至于，暂时是没接着走了。
　　毁天灭地的噪音之中，彭原突然觉得眼前多了条悬梯，抬头一看，头顶是一架直升飞机，莱尼从中探出头来，那口型切切实实地在说：
　　“卡拉斯·库拉弗洛，你和命运打了个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