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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   柳妃入宫前是有名的美人,才情与相貌俱是出类拔萃,专宠六宫也在情理之中,可惜福泽寡薄,没听得苏霁唤她一声娘亲便撒手人寰了。

      那是一个和暖的三月,西宫设家宴,各路宠妃齐聚柳翠圆,赏春色,游湖光。
      皇帝对着那片关也关不住的春色毫无兴致,只淡淡说了句:“春色无关花柳。”恰好一只粉蝶扑来,落在他随意挥出的小指上,看着那一开一翕的蝶翅,皇帝目光柔和深邃,半晌不语。

      “春色独在这一点,无声也多情。”

      随行伺候的宫女内监心中有数,齐齐点头称是——已故宠妃柳氏小名唤作蝶儿。

      七岁的苏霁追逐蝴蝶而至,恰逢这幕。

      自打柳妃殒后,他与父皇的关系也就那么回事,家宴上远远见过几面,只知是个高大雍容的影子,仅此而已。
      此时皇帝无心春色的索然,及那一眼的眷顾令他模模糊糊有些欣慰。

      心中一暖,待要上前请安,肩头被猛然一按。
      “太子哥哥……”苏霁回头,只见苏觞不知何时撵在他身后,正半个身子趴在他背上,轻声道:“别去。”

      苏霁一凛:“为什么?”

      “父皇正在追忆你娘,不好打扰。”苏觞人小鬼大,读书不在行,心思却使在歪处。苏霁冷冷别过脸去,苏觞盯着他小巧柔软的耳廓看了一会,又道:“太子哥哥,你生得和柳妃娘娘一般好看,父皇见了怕会伤心。”

      虽是赞誉,但被这泼皮孩子无赖似的笑容一映,苏霁倍感厌恶,叱道:“不学无术!你懂得什么了?爱屋及乌没听过?”说罢小鼻子一皱便向园中奔去,可那厢一抹明黄已被群花环伺,再也不是刚才那般请安问好的最佳时机。

      苏觞是二皮脸性子,依旧笑嘻嘻的,趴在他背上更不松手。
      此时园里热络起来,丈远便是玲珑婀娜的珠穗绣鞋,此刻若出声恐怕会落个惊扰圣驾藐视天威外加图谋不轨的名头,苏霁蹲得甚是窝囊。

      “太子哥哥你擦了什么这么香?”苏觞的手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悄声道。

      苏霁微怔,脑中迅速回想今早熏了哪一味香,耳垂却被一口叼住,湿津津,软绵绵的舌头就此滚进来,实实在在沿耳廓画了一周。

      苏霁大惊,电光火石的瞬间想起此刻的处境,生生把个“啊”字咽了回去,正自庆幸,背上陡然一轻,苏觞那小混账竟烟似的跑远,害他没收住力道“噗通”一声狗啃泥般栽出来现眼。

      苏霁趴在那热烘烘的草面上,两眼一闭,假装昏死过去,内心却将苏觞那崽子骂了个一万遍。
      各式火辣辣的目光射在面皮上,“啊~~!!”六宫粉黛跟见了流氓似的兴奋的高呼。有人翻转过他的身子,惊呼便改作议论。
      “这不是太子殿下么?”
      “中暑了吧?”
      “怎么会在这……”
      不尴不尬时,一个温厚男声如天降甘露般唤道:“霁儿,是……霁儿吗?”

      苏霁不敢睁眼,忽然身子一轻,竟是被一双大手抱起。那人怀里是淡淡的凤髓香,被那香气拱着只三两步间便到了阴凉处,四野归于寂静。

      那人手指沾了水在他唇间轻点,然后辨认似的沿着他的发际,额头,眉梢,眼眶细细描摹。

      “霁儿……”良久,那人发出悠长的叹息,“这孩子原来都这么大了……果然是朕疏忽了。”

      …………

      “苏霁,苏霁?”

      睁开眼,苏霁发觉躺在榻上,四周一片昏暗,不见鸟语花香,仍是他的清冷小殿。

      春光不过梦一场,那个人再不会那样唤他霁儿。

      他眨了眨眼,道:“络绎?”

      络绎点点头,递来半湿的帕子,“醒了就自己擦吧,发了一身的汗。”又道:“做梦了?”

      苏霁想了想,点头道:“可不是……噩梦呢。”翻个身,见窗外浓稠如墨,奇道:“几更天了?”

      “什么几更天,该吃午食了。”

      “怎么这么阴?”苏霁心里一惊,来到窗边,果见半空低低压着一团灰雾,如打翻的墨盏,翻滚搅动,看得人没来由的烦躁。

      头天晚上腹痛闹了半宿,完后又要络绎陪他说话,没想到在清越的声音里反倒很快睡熟了。
      忽的想到一事:“昨天你说……父皇他怎么了?”

      络绎略略迟疑,沉声道:“内司库得来的信儿,圣上这两年身子越发的差,早朝已停了十余日,重要的奏章都呈到太子殿去了。”

      “……”

      见苏霁未做声,络绎近前几步,低声问:“你很恨……太子吗?”

      “怎么讲?”

      “昨夜你发梦,一直喊苏觞,苏觞,怪狰狞的。”

      苏霁一愣,垂着眼笑了:“我那是在骂他呢,”良久又道:“我不恨他。我只恨运数,这玩意太无常。”

      当天傍晚,姗姗来迟的雨跟不要钱似的玩命倾洒,在泥地里砸出一个又一个浅坑。

      “现今太子一党自成气候,稍微有点眼色的朝臣都向其示好。皇上寒疾缠身,这段日子过得越发艰深,也有人说是被太子气的。”

      “怎么讲?”

      络绎道:“一定要听?”

      “你说呢?”

      “太子……好男色。”

      苏霁以为自己没听清,又问:“什么?”

      络绎脸颊微红,咬咬牙道:“男色!就是说太子喜欢男人,就像男人喜欢女人那样!”

      “你听谁说的?”苏霁哑然失笑,“就跟多懂似的。”

      络绎瞪他一眼,又解恨又惋惜的说:“大家都知道了……太子和一个公子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的,为了讨他欢心还在城外硬圈了几亩地,作为专用的猎场……”

      “真有此事?!”有鼻子有眼的事不容质疑,惊讶之余某个窍要关键却在混沌里露出头角。

      络绎点点头,转向淅淅沥沥的窗外,面色凝重道:“你说他要是登基可怎么好,也不知他是男的女的都爱呢,还是只喜欢男子,若是后者……只怕……连子嗣都……”说到此,他乍然惊觉自己稽越了,偷眼看向苏霁,后者也望着同一片雨幕出神,仿佛根本未听到适才那番大逆不道的言论。

      皇家讲究雨露均沾,若皇帝只喜男风,那可大大不妙。

      “你说……这世上,当真会有男子喜爱男子一事?”
      良久,苏霁说了这么一句。黑湛湛的眼仁映着一窗水汽,直直望向络绎,后者情不自禁的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苏霁似神游物外般,又面向窗外,专心看雨。眼中流光溢彩纷呈,神色变幻莫测,涌动着络绎从没见过的危险情绪,仿佛雷电雨雪晴诸般气候在那双眼里一一闪过。

      “苏霁?你在想什么?”

      又是良久,苏霁才“啊”了一声。

      雨渐止,夕阳挣扎着露出半扇脸,几线金光穿透雨雾,墙角几株病病歪歪的夹竹桃登时艳染金边,容光焕发起来。

      未等雨水完全消止,络绎便拎着长剑耍弄去了。

      一招有凤来仪直点长空,未等力气使老便横扫而下,气劲灌得十足,耍出极精彩的一式分花拂柳,剑光缠绵,白练乱舞,刚抖擞起的几株夹竹桃应声而散。

      络绎承认这是在泄愤,只是连他都不晓得这一腔愤恨从何而来。

      从苏霁梦呓时喊的那个名字?那段灵魂出窍似的思考?还是突如其来的陌生神情?
      然而不管哪一样,都不该与他有关。

      当天夜里,苏霁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晚。

      络绎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隐约觉着或许和自己带来的那个消息有关。
      太子好男色……越想越是莫名的心慌,仲夏夜晚根本不适合思考,因为总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啾啾乱叫,把思路断了个七零八落,最后脑中就只剩一句——这世上……当真会有男子喜爱男子一事么?

      天际发白时,络绎才去寻人。

      老远就看见苏霁支在书房门口,怀里搂着一坛酒,身子随风晃荡,看清他手里那坛酒,可把络绎吓坏了。

      那是三年前某次翻找杂物时在库房发现的,许是哪个奴才偷藏的,上好的花雕,不短的年份。他记得很清晰,当时他献宝似的呈给苏霁,苏霁却淡淡一笑,道:“用不着呢,你当我真需要借酒买醉痛哭一场么?”

      想到此,络绎的心肝仿佛被只小手捏住揉了个七七八八,苏霁,这么说……你现在需要借酒买醉痛哭一场了么?

      “络绎……”苏霁认出他,眼神直勾勾的,“络绎……我若做错了事,你会原谅我吗?”

      “自然原谅你,你先随我回屋躺着。”

      近处看得更分明,苏霁尖削的脸皮白得吓人,眼角末梢晕出的一圈淡粉却艳极,纱般拢至眼底,渐隐于颧骨面颊,随着络绎走近,那两团红晕竟慢慢凝成酡红色,说不清是汗是酒还是泪,清粼粼的一滴从鼻翼旁滚落,顺着下巴,流进颈窝里,沿着发丝,又染在衣上。
      小风吹来,袍袖尽展,一尺七的小腰不胜寒般一软,顺着门框滑跌在地上,嘴里还不住口的念叨:“络绎,他们都在骗我……”

      “骗你什么?”络绎柔声应着,沉着肩头架起他的手臂。

      “他们!”苏霁抽手向后一指,络绎定睛看去,只见室内一片狼藉,地上摔着无数砚台笔墨碎渣子。

      “他们都在骗我!什么君子不器,什么仁礼为先!……都抵不过无常……有何用,有何用?”苏霁来了精神,挣脱络绎的手臂向屋内跑去。
      “还有他们!”苏霁指着架上的书籍,疯了似的拂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几脚,边踩边不住叫骂:“他们从小就要我作君子,不让我哭,不让我笑,狗屁的君子三戒,什么谋道不谋食,忧道不忧贫!有什么用?!”

      折腾得累了,一仰头,把剩下的酒舔了个涓滴不剩:“络绎……君子的道,行不通了,我要走别的路了……你会怪我么?”

      络绎只当他是撒酒疯说胡话,顺着他答道:“不怪,不怪,这里露重,我们回房再骂好不好?”心道,殿下性子静极,遭逢大变都面不改色,想必苦闷憋久了,这么散一散也好。

      听到他说不怪,苏霁便安静下来,歪着脖子顺在络绎怀里,任他半背半抱哄将回去。

      半温小榻上,苏霁勾着他的衣角,半闭着眼睫问道:“络绎,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吧?”

      “自然是在的。”

      “不管将来如何吗?”苏霁追问。

      “将来?”络绎微怔,将来……除了死亡,还会比现在更糟吗?
      他看着苏霁微红的眼眶,吃不饱,穿不暖,三年来未曾踏出过天晴殿一步,连喝一口茶都要反复斟酌……

      “我是说,如果……一切都没发生,我仍是太子的话,无关同情或怜悯,你会依然留在我身边吗?”

      “我会。”络绎想也没想答道,然后对着苏霁单膝跪下,右手按在胸口,左手背于身后,行了一个珍而重之的武将大礼。
      “我会尽心保护您,陪伴您,直到您登基的那一天。”

      苏霁一怔,刚涌出的感动全部冻结在面上,“为什么是登基的那一天?为什么不是永远?”

      “因为那时您就是皇上了啊,担忧的事情远比当太子时复杂且重大得多。”络绎紧抿的唇轻启,露出一个充满希翼的笑容,六颗银白小牙花般绽放,“而我,作为将军的后代,自然要驻守边疆,为您防范一切未知的凶险。”

      苏霁默默看了他一会,道:“不,我要你一直陪着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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