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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四十八 ...

  •   宴会结束时夜色已深,络绎从正殿出来转了个弯,几个起跃就将绿衣宫人甩掉,独自按照来时的路往回走。
      凤泽城地势偏高,一到夜晚风刀似的剐人,酒意被吹散,反倒更加上脑,一直极力忍耐的情绪被扩大,叫做思念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
      临近他暂居的行馆,络绎停下脚步,往斜刺里一闪,随便寻了个无人僻静处扎进去,他需要好好调整一下,现在的状态实在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站在模模糊糊的树影间,他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寒气呛入喉咙和残余的酒气混在一起,激得他一凛,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才好受些,又用力搓了搓脸,抖擞精神便准备“打道回府”。
      却在此时,细碎的脚步踩着枯枝残叶从身后传来,那人不似偷窥,也不怕他察觉,大大方方弄出了声响,络绎反倒不好说什么,正在奇怪谁会深夜来此时,只听那人低声道:“络大人可是冻着了?”
      声音里带着戏谑,完全不是话中那般关怀含义。
      借着月光看清来者后,心里小小的紧了一把,面上仍镇定道:“还好。”说完便要拱手告辞。
      他实在不想多看这人一眼,方才的失态只怕也全叫这人看了去,那猝不及防奔涌而出的情绪,有多一半要让此人负责。

      话还要回到宴会上那一幕,当时紫冗已完全拜服于络绎,又自动将平复属国的立功机会让给他,常夏绝也只得借机随意封了个官衔,虽然比武之事已告一段落,但宴上气氛也因此有些萧索。
      正在君臣双方都有些空白的当口,一阵琅琅琴音却响起来。
      琴音委婉柔美,似明月照镜,又似花蕊初露,一段琴声下来,晦涩的气氛已被它撩拨得复又迤逦奢靡起来,被这琴声引着,殿上四角伫立的弦乐技师这才如梦初醒般,也和上了节拍。
      什么人这么懂得察言观色?
      络绎忍不住便向乐声来处望去,正在此时常夏绝却对他道:“瞧瞧,今天竟把非衣引出来了,真是难得!”说着,扭头向身旁望去,目中柔光尽显。
      非衣?听名字是个优伶,但既是优伶又怎么能大大方方坐在西疆皇帝身旁?出入这宫宴也如入无人之境?
      络绎随之瞅去,但被常夏绝挡着,他只看得到横架在对方膝上的古琴一截,以及火红的衣饰一角,就这一眼,他笃定了自己不喜欢此人。
      要知道大苏乃琴技源头,琴之所以美好,与技巧有关,但也与弹琴者的气质有关。
      他不懂乐理,但却懂得欣赏美的事物,在他的印象里,调琴者必然要一身风流傲骨,穿淡色的衣衫,甩流云的广袖,拨弄琴弦的十指必然要只露一半,那才美不胜收。
      但眼前这人,一身火红华服,已然破坏了美感,再如何尊贵,也难逃一个字:俗。
      常夏绝却很欣赏他,笑吟吟的为络绎介绍:“说起来,非衣也是大苏人士呢。”
      原来他便是之前宫人口中的那个“苏朝贵客”,就是这人惹得西疆皇帝为他在行宫筑苏朝水榭?络绎笑着举起一杯酒作答,仰头饮尽的功夫向常夏绝望去,只见后者自从那非衣落座后,目光便再也不看别处,而那目光中饱含的宠溺与柔情,哪还有先前那股子阴霾霸道?
      金殿之上,他眼里只有他一人。
      这份情愫,络绎太懂不过。
      络绎在心中冷笑,笑过却又释然,你看不起人家,人家也未必看得起你,在旁人眼中,只怕你与他,也没什么区别……一个卖笑,一个卖主,说起来,你还不如人家。
      那人倒也傲气,常夏绝在旁边滔滔不绝说了半会话,始终不见他应一声,直到一曲终了他才抬起头向络绎这边欠欠身,算是打过招呼。
      非衣转过脸的一瞬间,络绎心里仿佛被什么大力撞了一下,刚喝下的酒又热辣辣盘桧在喉间,炝得他难受。
      那人,那眼,那脸型……太像了。
      和苏殒太像了。
      非衣似是习惯了这种目光,见他呆愣也没觉得奇怪,反而微微一笑,手指再一次抚上琴弦,优雅的继续弹奏起来。
      宴上有了非衣助兴,又是一片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热闹情形,没人注意到络绎这个小小的失误。
      常夏绝的目光也始终粘在非衣身上。
      但看到那样一双眸子,络绎受到的刺激可想而知,以至于他觉得这一晚是那么不真实,不真实得好像一个幻镜,他的计谋,他的努力,他受到的嘲讽,他流过的汗,打败的对手,一切都因为那个仅仅和苏殒有三分相似的男子而变得不真切起来。
      席间络绎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的扫向那人,那人的侧面,那人低垂了头,那人喝了一杯酒,那人似嗔非嗔的微笑……直到宴会结束,他才确定,他到底不是他,他们完全不像,他的苏殒是高高在上的,是雨过天晴的月光,是暖冬三月的艳阳,而这个叫做非衣的优伶,不过是他映在水里的一摊倒影罢了,及不上的。可他自己也不清楚,余下的这半场宴会,他究竟是在研究他们有什么不同,还是在借这个赝品来回忆那个远在大苏的男人。
      ……
      络绎做不到与这个人侃侃而谈,他也不认为他们有什么可谈的,那人却没有离去的意思,反倒叙旧似的说:“小人久仰络家公子大名。”
      络绎回过头定睛看他,非衣迎着月光,身影显得越发修长,明明是素雅的样貌,却被身上如火的红衣衬得异常浓艳,雾气缭绕间,仿佛树魈成了精。
      络绎确定自己原来没见过他,也不知道这句久仰从何而来,当下冷冷别开脸,看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人却笑了,“络大人看见我,是不是想起故人了?有人说……我和他长得有点像……”
      这回络绎的脸色真变了:“你说什么?”
      “我说,其实咱们是一类人,你根本不必瞧不起我……”说着向他靠近一步,仰起下巴轻声说道:“我姓裴。说起来,家父与令祖父还是旧识。”
      “你……你是……”络绎模模糊糊好像想起了什么,却不真切。
      “我叫裴章,裴家最没出息的二子。”
      裴章……
      络绎想起来了,他曾在苏殒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他是被贪得无厌的父亲送到当时的太子苏觞府里做男宠的,但苏觞死后,他却挑拨太子生前豢养的一批死士刺杀新帝,最后死士落网,无一幸免,而这个始作俑者却早已桃之夭夭,不知所踪。
      原来……他竟来到了西疆。
      络绎始终不信,一个被送到人家床上的男子真的会对那人产生感情吗,当时还道那不过是苏殒的另一个障眼法,想到此,他不禁问道:“那次行刺,当真是你主使?”
      “当然。”裴章很痛快的承认,神色中不无得意。
      “哼,”络绎转开脸,沉声道:“我与你不同。”
      “有什么不同?”
      “受到的待遇不同,至少……最初我是作为侍读进去的。”言下之意即是,你是作为暖床的送去的,而我……这样说着,脑海中迅速掠过一幅画面,顶上是巨大的天晴殿三个字,面前是一片完整干净的雪,纯白之上立着一个红袍少年,少年抱着猫对他笑:“络绎不绝……你这个名字……好贪心呀……”
      他明知道此时此境绝不适宜争论这个问题,但看着面前与苏殒肖似的脸庞,话就忍不住的往外倒:“最初的时候,我们是朋友来的。”
      “朋友?”裴章冷冷一笑,声音募然拔高一些:“真好笑,朋友?朋友会把你手足锁上?朋友会把你囚禁在深宫里?既是朋友……你来这干嘛?”
      络绎冷冷看他一眼,不再反驳。
      裴章拍拍他的肩膀,自来熟似的对着他的耳朵说:“殊,途,同,归。”说完不等他瞪眼,便笑笑后退几步,安慰似的:“不过你确实比我幸运。”
      “……”络绎皱眉。
      “至少他是爱你的。”
      声音极低,络绎听得却是一震,不禁反问:“爱?绑着我就是爱?”
      “哼……起码,他知道把你锁起来,不像我……始终是个没人要的……”
      低不可闻的叹息,很快就随风化尽。
      “其实,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后来,他是怎生安葬的?他……可有礼遇他?”裴章抬起头,静待他的回答,这一刻,狭长的眼里再没有轻蔑或戏谑或其他轻浮的东西,只是一潭深水,平静无波。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裴章,裴家二公子裴章。
      络绎看着他,慢慢道:“厚葬,按正规的皇族礼仪厚葬,以东宫太子的名号。”顿一顿,又道:“只是……没什么人拜祭就是了。”
      “我拜就够了,那些人拜不拜又有什么用……”裴章冷冷哼笑几声,背过身去,短短的一段静默里,络绎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感觉得到他的忧伤。
      “我给他烧了寒衣,也不知收到没有,这边苦寒,石榴总种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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