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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裴章 欠谁一滴朱 ...

  •   欠谁一滴朱砂泪

      裴章番外

      没有人真心爱他,没有人真心待他,他的亲生父亲把他当作利益的筹码,他爱的人把他待作另一个人的替身,旁人眼里的他,可悲又可笑。

      裴章,就像苏觞说的,这名字起得真不靠谱,生来就用来赔的,赔账,赔在他的□□。
      苏觞说这话时,笑着用一根指头勾起他的下巴,裴章就笑着回他:“是啊,何止是□□,我整颗心都赔在了你身上。”
      就是这双眼睛,令苏觞一见到他,就义无反顾的惦念上了,水光粼粼的。
      那是春暖花开的三月,那双剪水瞳就这么映进二皇子苏觞的眼里,裴章的那老狐狸爹一点不漏的记在心里,然后狠了狠心,要抢在络家前头把娃儿献上去。
      谁都知道太子苏霁大势已去,这对投机的臣子来说是件好事。
      苏霁那个人,怎么说呢,有点油盐不进,金银美女,全都一样不差的退了回来,也有精乖的,说太子好读书不如送墨宝真迹吧,但是人家照样不收。
      君子啊,苏霁是个君子,但是君子有屁用!
      想到这里裴大人一口气就倒不上来,络奉宇那老贼,竟然送了个书童去,他那个孙子是见过的,激灵倒是激灵,可哪有半分侍读的样子?大伙都掩着嘴等着,等大活人被退回来,可是奇了怪了,那络家小娃竟在天晴殿住下了,而且一呆就是一年。
      那段日子,络奉宇走路都打晃,想是得意得不行。
      不知天刮起哪道风,忽然吹到了二皇子苏觞这头。
      “天降妖孽,苏霁若继承皇位,大苏半壁江山不保!”
      这句话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是出自名相士之口,不由你不信,裴大人笑了,关乎国家体统的事,还得靠他们几个老臣掌着点眼不是?真若让苏霁那个君子继了大统,哪里还有他们的活头?
      这回他打定主意,要赶在络奉宇之前拿下那个苏觞。
      “把裴章叫来。”裴大人扣上茶碗。
      不一会,脚步声走近。
      “父亲叫孩儿?”裴章也刚回来,湖蓝色的袍子还没换下,沾了些风露,脸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姣好干净。
      “坐下,爹有话同你讲。”
      “是。”裴章愣了愣,却还是依言坐下。
      他是家里不受宠的,父亲似乎更宠他的大哥多些,同父亲单独在一处谈话,似乎还是近年来头一回。
      “今天在宫里玩的好吗?”裴聂一面看着他,一面斟酌着下面的话如何开口。
      “啊……还好……”裴章一顿,又徐徐道:“就是有些拘谨。”
      他和他们谈不到一处去,他喜欢的,那些贵公子都不喜欢,王大人,李大人的公子们更喜欢谈论打马射箭,而其他同年龄的公子聚在一处更喜欢舞文弄墨,他不是不懂,只是觉得有些格格不入,和那些王孙公子们时兴的爱好相比,他更喜欢一个人静静的独处,看看月色,赏赏落花。
      就是因为这点,他的大哥和父亲才不喜欢他吧。
      “见到二皇子了?”父亲拈了拈胡须,意有所指的问,“觉得二皇子如何?”
      “呃?”裴章一怔。二皇子?是哪个?
      急忙在脑中寻找,哪一个是二皇子?好像没人给他介绍啊……可是父亲既然问,肯定还有下文,答不上来,裴章脸色有些窘迫,一着急,眼里竟积了些水来。
      裴聂就是不喜欢他这点,太……没担当!
      但毕竟是亲生儿子,想到后面要同他谈的事,态度还是放缓些吧。
      “就是一个穿深红袍子,披羽白坎衫握一把鎏金扇子的,没有印象吗?”
      “啊,是他?”那个人竟是二皇子?
      裴章如何不记得,从他一进那园子开始,那个人的眼睛就始终粘在他身上,那个人的穿着又是最华丽,朗朗春日,穿那么重的颜色不嫌糊的慌么?拜他那身暗红的袍子所赐,连那射在身上的目光都有些炽烈,实在厌烦时,他还瞪过他一眼,狠狠的,那个人就赖皮的笑笑,然后依然故我。
      那个人竟是二皇子?被朝野上下数落的风流浪荡子?
      难道……果然是把他得罪了么?父亲这是兴师问罪?
      这么想着,裴章赶忙站起来,向着裴聂深深拜倒,认错道:“裴章知错了,但是当时不晓得他就是二殿下,如果因此惹了麻烦,裴章愿意受罚。”
      “起来,起来!”裴聂扶起他,深深叹了口气,“那人将要被立为储君了。”
      “啊?那么……”裴章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老大,皇上疯了么?太子好好的,怎么要改立?而且还是改这位……登徒子?
      裴聂瞪他一眼,“你啊,真该关心关心外面的事,不是爹说你,你这个样子,如何讨到一官半职?”
      “裴章本就对做官无望,大哥很好,他一定不会辜负爹的厚望。”
      “但是……现今有件事,非你不可。”
      …………
      根本不给他考虑的机会,第二日便被伺候着梳洗一番趁着夜色抬到了宫里。

      一路上,颠颠簸簸的,裴章只想笑,有必要么,还缚着他的手,蒙了他的眼睛,是怕他逃跑么?他一介文人,哪里跑得出去,再说……他本是对裴家没用的人,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为家里出力,他能不答应么?
      其实……无论活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自我纾解了一会,还是觉得心寒,因为那人看了他一阵,父亲便要他去陪他,这种事……亏父亲想得出来,送亲生儿子去另一个男人的府邸,也许,父亲真是做大事的人呢,够狠。

      轿子停下来,有灯光打进,轿夫和宫门看守的卫兵对答了一会,然后便被光线照了一下,他格外尴尬,因为蒙着眼看不见是何情况,但鄙夷诧异的目光在脑海里还是被放大了盘旋了无数遍。

      被拉着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槛,还在暗暗想着,也许那人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是父亲急功近利会错意了也不一定,也许不过一刻就会被原样退了回去呢。

      停在一处地方,依稀是种满花树的庭院,似乎……是石榴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香气清清淡淡的,裴章耸耸鼻子,应该不下十五株。
      同来的小厮抱了预先准备的装满明珠翡翠的盒子进去,是去报礼单了吧,而他,这份活生生的大礼要等收礼的人首肯,才能进去。

      不消半晌,传出人声:“什么?!”
      自家小厮又说了什么,声音低低的,然后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人掀了帘子朝他走来,停在他面前,有些不可思议似的,喃喃道:“真的是你?”
      裴章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是的,真的是我”?
      太可笑了。
      所以他愣着没动。
      两人静了一会,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离得太近了,那人身上散发的热气生生把这满园的青涩香气遮了。
      想到那人那天炽烈的目光,不禁微微发抖,想要大叫着逃跑。
      “这礼……我收了。”那人这么说,又转身道:“但是那些,我不要,拿回去!”
      他收了他,但没要那些珠宝。
      ……
      被温柔的拉着手走进内室,只剩他们俩,那人解开他手上的绳子,轻轻说:“自己把眼罩解了,我想看看你的眼睛。”
      裴章不知所措的揉着有些酸疼的手腕,就是不碰那眼罩,似乎看不到的,就不存在。
      他被他留下来了,过了今天,他将是什么?是一份礼物?是屈服在权势和利益之下的卑微生命。

      那人似乎极轻的叹了口气,用他从没听过的温柔声音说:“你是不愿意的吧?”
      裴章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那人又说:“看来是我害了你,不过我很高兴,我苏觞是个自私的人,来者从来不拒,虽然你不愿意,但我也由不得你不同意。”
      苏觞,是啊,他是马上就要被封为太子的人,和他拧着没什么好,父亲和大哥把希望都悬在他身上了。
      正想着该说点什么,眼前陡然一亮,眼罩已被扯下。
      “啊!”突如其来的光线令他眼睛酸痛,闭上眼,就要溢出泪来,赶忙用手掩住,苏觞却拉开他的手,命令道:“睁开。”
      颤巍巍的睁开眼,泪水满满的流下来,想着这样子该被人讨厌了吧,那人却着了魔似的,疯狂的盯着他的眼睛看。
      “果然……真像。”
      苏觞的眼睛很黑,黑到深邃,定定的看着你时,心都被吸了去。
      “像……谁?”下意识的问,但没想到他真的会答。
      他说:“我苏觞喜欢的人。”
      “和那满园石榴有关?”从没听说哪家王孙公子好种石榴的,三年结果,哪有那个闲心?
      “你怎么知道是石榴?”苏觞奇道,“你一直被遮着眼。”
      “闻出来了。”
      “还没开花也能闻出来?我怎么闻不见?”
      “本来闻不见,但闻见了就说明数量多,既然多,就有种它的原因,二殿下的园子不小,所以我猜……是十五棵。”
      苏觞笑了,但笑容有些苦涩,“不错,好聪明的脑子……好灵的鼻子。”又看看他,“可惜,怎么你爹就把你送给我了呢,这么灵的一个人。”
      “爹他……还有大哥。”
      不知不觉就不怕他了,还和他说了这么多话,也许,是因为认命吧,既然他留下他,再也别做他想了。
      “的确是十五棵,因为种它的时候,是我十五岁的生辰。”
      …………
      “我喜欢你这个样子,”拥着裴章时,苏觞轻轻笑,刻意逼出他的眼泪,看那碧水般的眸子染上难抑的风情,“看着我……”纵情的时候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叫那个人的名字,但是不能,那个名字该藏得深深的,供自己一个人反复咂么,膜拜。
      从第一天起裴章就知道,他是被作为礼物献到这里的,在这里,他又是作为替身被苏觞宠爱的,他都知道。
      但他知足了,不管真假,还有个人爱他。

      爱?
      是啊,依稀是爱。

      那个人从没看不起他,去哪里都带着他,和他在一起没人敢笑他,即使在情事上……有些放纵,但大抵还是好的。
      有时能见到父亲,大哥大概是看不起他的,每次见面都站得远远的不正眼瞧他,但父亲很高兴,虽然叙话的主旨在于打听苏觞的动向,但裴章还是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忽然变得重要了。
      ……
      裴章喜欢在晚上望着窗外发怔,苏觞问他为什么,他说,晚上可以听到虫鸣,运气好的话,还能听到花开的声音。
      裴章喜欢在下雨时寻找月亮,苏觞问他为什么,他说,找到了会觉得很有成就感,可以知道这次的雨云是薄是厚。
      以后,他再做什么傻事苏觞也不会问了,偶尔还会静静陪他,用苏觞的话说,裴章是个妙人。
      裴章想说,你也是个妙人,痴情的妙人啊。
      白天,裴章认真的给那一十五株石榴培土,施肥,甚至亲自为它们剪枝,他不知道苏觞种它们是为什么,但他若能令它们早一天开花结果,苏觞一定会高兴。
      哪个人种花不盼它开?
      ……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裴章总有种感觉,虽然一直陪在这个人身边,也算是他最亲密的人,可是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站在一个无形的圈子外,看着苏觞演戏,独角戏。
      苏觞的每一面都不是真的,浪荡不是真的,桀骜不是真的,连笑容都不是真的,除了……那个时候贪婪的盯着他的眼睛时,那种温柔神色,疯狂动作,是真的,只是不是给他裴章的。
      忍不住问他:“我裴章,在你眼里,是什么?”
      “你说呢?”果然,他又戴上那副面具,戏谑的笑着。
      “为什么笑,你明明不想笑,为什么要笑?”
      苏觞一愣,随即问:“我为什么不想笑?!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裴章垂下眼睛不语。
      只怕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如果三年都用来研究一个人,想不了解都难。
      静静看了这么多年戏,也忍不住想问问,一个人累不累?想不想加他这个角?
      “裴章……”苏觞把脸埋在他脖子里,“我早说过,我是个自私的人……你恨我吧?”
      “恨?那又有什么用?”裴章用力环住他的背,抚着他的头发,轻笑:“恨倒不至于,怨,还是有的……只是这么多年了,那点怨似乎又微不足道了,我本就是无欲无求的人,你没妨碍我什么,如果没有这一出,只怕我的处境还不及现在……”想到每次见面大哥那淡漠的神色和父亲笑得开花的脸,心里就一片苍凉。
      苏觞把他搂得更紧,声音淡到几乎听不见:“裴章……你说对了,我一点也不快乐,一点也不想当这劳什子太子,一点也不想当皇帝……我只想……只想……”没有说下去,但裴章却明白了。
      他只想那一个人而已。
      他看看窗外,石榴们已经结了花苞,不出月余便能红灿满园。
      可那个时候他又在哪里呢?
      没来由的害怕,他收紧胳膊。
      “苏觞,答应我,不管你将来要什么,是什么,都别撇下我。”
      苏觞捧起他的脸,又用那么温柔那么疯狂的目光盯着他:“我答应你,不管将来如何,我苏觞定不会撇下裴章。”

      每个人都会爱一个人,也都会被一个人爱上,如果幸运,他们是相爱的,如果不幸,大抵就如裴章和苏觞。
      那个誓言到底没能作准。
      裴章不怪他,火红的石榴花映在那人通红的笑脸上,那种虔诚喜悦的神色,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很清楚。
      那是唯一一次,见到他真心的快乐,真心的笑。
      不作准,就不作准吧,这种事儿,谁挡得住呢?
      温文含笑目送他抱着那套山水紫砂出门,心里却刀割般的痛,扶着院墙走回去,藏在高高矮矮的石榴树里。
      多可笑,代表另一段相思的石榴树啊,却在掩饰他的相思。
      得不到,求不得,只要看到他开心喜乐就好,至于自己,无所谓了。
      ……
      梦还是碎了,碎在石榴结果的那天。

      裴章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这个性子的人也会出现在通缉的皇榜上,在关外的凉棚里得知这个消息,行刺失败了。
      意料中的事,没什么。
      原本就没想成功,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他不恨苏霁杀他,深宫里的人,哪个没点委屈,没吃过苦?至少,苏霁给了他给不出的东西,让苏觞真正开怀的那几天。
      他恨的那几个死士,仗着武功好,不让他最后见他一眼,世上唯一对他好过的人,瘦瘦的躺在床上,他却一遍遍被那些人推开,拦住,胳膊,脸都擦伤了,却不觉得疼。
      最后终于隔着窗缝看到他时,那人正冲自己温柔的笑着,火红的光芒映在他的眉眼上,不知最后他在想着谁。
      裴章哭了,虽然这一次苏觞看不到,但他要在眼泪流尽前,最后再流给他看,他不是最喜欢逼他哭吗?

      向店家要了一坛酒,抱着跨上马,一边走一边喝,是往西的路,谁知道通去哪里?管他呢。
      喝一杯,倒一杯,滑出嘴角的酒,分明是滴朱砂泪。

      “本是金陵富贵子,却作艳礼讨富贵,也曾落泪却不悔,眼波横里横流水,红烛帐暖也垂泪,莫问相思莫贪杯。
      榴花深处照宫闱,东华门外把魂追。
      曾付欢爱随流水,长走西疆去不回,明月霜前轻衫照,谁人欠我朱砂泪。
      且尽酒一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番外——裴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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