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十八 “来,朕给 ...

  •   十八

      苏霁怔了好一会,才慢慢道:“你若陪在我身边,我就不杀他。”

      ………………
      络绎慢慢抬起头,对上苏霁的眼,那里清澈得一塌糊涂,眼白净得有些发蓝。
      两相对望了一会,络绎轻声说:“你呀……总是这样,那年与我赌气不吃饭也是这样……说什么要我陪你吃,否则便是以下犯上……可如今这事能相提并论么?单就……” 用力咬下牙关,艰难的咽进那个名字,道:“单就他……串通相士一事,便算得上谋逆了,我求你放他一马实是不该,你又要我如何如何,你便如何如何,这可是国事啊……”
      苏霁有些动容,忍不住张嘴道:“我……”
      不待他说完,络绎又低声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指哪,我自然打哪,若如此便能留他一命,那这条件也忒便宜了些。”

      苏霁见他上一刻还是一副忠君爱主的忠良相,这一秒便爬满得了便宜卖乖的笑模样,不禁挑眉道:“几日没见,学问见长啊。”又松开手臂,在他脑顶拍了一下,道:“不过我可不要你去打哪,只要你陪着,就像原先那样。”

      …………
      “这……是干什么?”络绎指着小太监呈上的托盘,上面叠着一沓柔软衣物。
      苏霁正在听一个老太监报菜名,老人家口齿不伶俐,一味笋蒸酥皮脆鸡柳说了好几遍也说不清,听到络绎问话,苏霁索性挥挥手,由得老人家自行发挥去了。
      “换洗的衣服啊,”苏霁踱到络绎身边,“去沐浴,然后一起用膳。”
      “为什么要沐浴?!”
      苏霁睁大眼睛:“咦?你不是答应了吗?”一把揽过还在犯愣的某人肩头,低低耳语道:“说了要像原先那样……你看,深秋露重,去年这个时节,你是陪我一同睡的。”
      “那不一样!”络绎急忙辨道,又看了看不远处立着的宫娥太监,放低声音咬着牙道:“那时是没有炭炉,你总喊冷!”
      “哦……这样啊。”苏霁当即寻了个方向喊道:“把暖炉给朕撤了!”想了想仍觉不够,又道:“把窗子都敞开!”

      一声令下,深秋的风飕飕的灌进来,靠窗立着的侍女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你真胡闹!”络绎低声吼道。
      “你看,”苏霁揽着他肩头的手又紧了几分,背着忙碌的宫娥们低声笑道:“你看,那丫头鼻涕都淌下来了,就是不敢揩。”

      “风好大啊……”络绎佯作赏落叶状回头望去,果然见到鼻涕过河的壮景,绷紧了嘴才没“扑哧”一声笑出来。
      转过头来瞪他一眼:“哪有你这样的皇帝……”
      苏霁看着他逐渐松弛下来的五官,悠悠辨道:“也没有你这样的臣子啊,还要朕逗你开心。”
      他特地强调了那个“朕”字,却听得络绎心中微微一动。

      说话这半日,不管络绎如何拿捏忠臣的做派,苏霁却始终没自称过一次“朕”,即便这次也是玩笑使然。想到这层,再抬眼看身旁人的打扮,登时心中一阵和暖。

      想他整日在亲审谋逆一案,刚下朝堂便来见我,却还记得换下黄袍金冠,是怕我看了他龙袍加身的模样更生出疏离之感吧。

      他再回头,但见那立于窗边的小宫女,兀自任鼻涕长流却不敢擤一擤……心里嘎嘣一声,却是分外通透,原来苏霁当真待他与众不同。
      最起码,三年的情分摆在那。

      苏霁见他忽然沉默,问道:“还是饿了?要不先传他们上膳?”
      络绎看看他,再垂头看看自己,道:“不必,我去沐浴。”
      苏霁眼里腾的一下亮了,忙道:“我陪你去。”
      “不用!”络绎飞快拿起那托盘里的衣物便待一个猛子蹿出去,却又被拉住袖口,“哎,你不认识。”说罢,目光在殿内环顾一圈,随手指了个小太监:“让他带你去。”

      小太监正是下午与他聊得相熟的那位,叫连福。

      连福在旁边看得真切,这位小爷是被万岁爷搂过膀子的人物!越发得了喜帖子似的颠颠带路,遇上转角或台阶还亲切的回头道:“大人注意脚下。”
      听他一口一个大人的胡叫,络绎觉得好笑:“别这么混叫,我不是什么大人,够不上品的小侍读罢了。”
      “大人哪的话说!”连福一虎脸,正色道:“不瞒大人说,小两个月了,今日还是连福头一遭见万岁爷笑呢。”
      见络绎仍是爱答不理的模样,又清了清嗓子,撒着欢拍起马来:“依小的看,您不光是大人,还是大大的红人,什么武将文臣都靠边站,啥也抵不过一个皇上喜欢,什么品级不品级的,还不都是万岁爷一句话的事儿?我看啦,这当朝第一宠臣,定非您莫属!”
      络绎瞥了瞥嘴,暗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道:你当皇帝封官是赈灾不成?馒头稀粥随你乱要?

      “到了!”恍惚间鼻头一热,连福已闪到旁边。
      络绎抬眼看了看顶头牌匾,深蓝的地儿上书四个金字:“暖绿生波”,再着手推开左扇门,就着缝隙一瞥,心中惊诧不已。
      原以为苏霁说的沐浴只是洗洗头发,去去浮垢等表面功夫,着人备的换洗衣物也不过是走走形式罢了,所以跟着连福一路走来也没多想,只当是往寻常内侍用的水房,谁成想竟是到了这里!

      再次抬眼确认一遍,确是那几个字没错。
      当今天下只一人用得的地方,暖绿生波殿。
      苏霁疯了么?

      事实证明,苏霁非但没疯,还相当的周到细腻。

      在连福无限敬仰的目光里,络绎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绕过一扇雨打落蕉的屏障,便是一方四米见长两米见宽的大池子,池中未注水,能看见池底嵌满了半圆形的石子,被打磨得柔润异常。
      没有想象中七八个侍女太监垂手肃立的情景,络绎多少松了口气。
      池旁是一条极宽的矮榻,每个榻脚上都镶着龙头,光滑的黄杨木榻面上叠着一摞淡黄巾子,随手翻开一看,只见每条巾子上都绣着金黄丝线的龙形,翻了七八条竟没见重样的,有龙摆尾的,有龙吐珠的,还有龙戏水的。
      把拿来的干净衣物往旁边一扔,人也一屁 股坐下,望着那空池子发愣。
      他倒不是在琢磨没水怎么洗,他只是在想这算不算大不敬?

      据他所知,这座暖绿生波殿是先皇为讨苏霁的生母柳妃娘娘欢心而特地修葺的,引水入城,地底疏导,直至流进殿旁的锅炉司,再变成热水将这池子蓄满,前后历时五年,期中花费的人力财力更是无从计较。

      可惜,这一桩大苏最大手笔的工程完成时,也是佳人香消玉殒之后半年。
      从此再无妃子有幸得享这暖绿生波。

      过了今晚,先皇,苏霁,再加上他,便有三个人在这洗过澡了?

      开什么玩笑!
      光坐着都觉得有钉子扎屁 股,更别提宽衣解带入池沐浴了,老祖宗的吐沫淹不死他!
      这么想着便要夺门而逃。

      “你果然还在磨蹭。”苏霁的声音传来,络绎跟电打的似的,噌的一下站起来,回道:“我……我怕被雷劈!”

      苏霁自屏后绕了出来,正色道:“你都答应陪我同睡了,不好好洗洗怎么成?到时熏了朕的龙鼻就不怕被雷劈了?”
      “你说得有道理,那我睡地上吧。”
      苏霁斜他一眼,又向池里看去,忽然一拍他肩头,道:“你看!”

      话音刚落下,只听一阵阀门开启的“扎扎”声传来,在空荡的室内显得莫名诡异。络绎也忘了争辩,顺声望去,只见原本干燥的池壁忽然湿润起来,自卵形的石头缝隙中涌出汩汩细水,随着水流,池底很快被热气铺满,水未注满空气已然湿润温暖了。

      原来天子的浴池是这样蓄水法,络绎一时看得入神,不觉走近几步。
      苏霁紧跟在他身后,悠然道:“一会还有大鱼游进去呢。”
      “咦?真的吗?在哪??”络绎又向前几步,还探头探脑去找那大鱼。
      “在……”苏霁叼着嘴唇忍住一抹坏笑,移到络绎身后,用力一推:“……在这啊!!”

      “噗通”一声,大鱼落水。

      “咳咳!苏霁!”络绎冷不防跌进水里,只觉好大一口香汤带着桂花皂角气灌入了口鼻,呛得他昏头涨脑的,尊卑之分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向着岸上狂笑的混蛋吼道:“苏霁~~你也给我下来!”
      “哈哈!我才不要呢!”苏霁后退几步躲开他撩来的水花,“下次等你没穿衣服时我再陪你洗~现在嘛……啧啧!”苏霁大有深意地盯着他的衣服。
      “臭小子!你还敢笑,还不是你害的!”
      乍然被温热池水包裹,这么一会已熏出满脸细汗,湿透的衣服缠在身上确实不舒服,和这满池馨香一比……似乎……的确还挺脏的。
      “湿都湿了,索性好好享受吧!”苏霁揉揉鼻子,从矮榻上拾起一块巾子,弯腰凑到池子沿上,长眉一挑:“不如……朕为爱卿擦擦背?”
      “去你的!你出去我再洗!”络绎一扭头,咱还是很矜持的。
      苏霁睁大眼,正色道:“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怎能出去?”
      “什么……奇观?”络绎面上一红,以为他又在取笑自己不洗澡。
      苏霁似笑非笑道:“没见过穿着衣服的大鱼呀~~”
      “好啊……你。”络绎二话不说,直接在水下推出一掌,激起小山似的水花,泼了苏霁一头一脸。
      苏霁把脸一抹,转身自塌下摸出一只铜盆来。
      还没等络绎问他拿盆干吗?已坏笑着跑到池子另一角舀了满满的水,然后……兜头向络绎泼来:“来,朕给卿洗头!”

      不知闹了多久,两人都很累了。

      苏霁躺在池子沿上,长长的发丝滴进水里,如一缕墨。
      “水凉了吧?饿不饿?”
      络绎在池子尽头离他最远的地方抱着胳膊:“是凉了,也饿了。”
      “那还不出来?”
      “…………”络绎沉默。
      苏霁叹一口气,坐起身,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看着隔了白雾不太真切的人影,道:“络绎,起初天热的不行咱俩都是一个缸子玩水的,你什么我没见过,何苦这么放不开?”
      “不行。”络绎斩钉截铁道:“那时小,现在……君臣有别,我这么出去算君前失仪……大不敬,我不干。”
      心道:你穿得齐齐整整的,光看我一人光膀子了,等我出来你再戏弄我一番,当我傻啊!

      苏霁听他最后两句都打了颤音,也不忍再逼。
      想了想道:“好吧,我去屏风后头等你,然后我们去用膳。”

      …………
      在屏风后的小桌旁坐下,过了一会听到那边响起哗啦啦的水声,知是他上来了,想到那家伙小心翼翼缩着膀子的样子就忍不住深笑。

      算了,反正时日还久,慢慢来好了。
      根植于血骨深处的忠君之道不是那么容易移除的,能与他打闹到这个份上,已属不易。
      须得潜移默化才好。

      只是……有些事本不想刻意欺瞒,将来……他是否能懂?
      算了,也许待他明白我是真心的,就不会计较了呢。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