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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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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
经过那日以后,苏霁就有些变了,变得令络绎不太敢直眼看他。
似乎眼角余梢都染上了那么点倦极而艳的风情,这令络绎很不爽。
不过太子殿下倒没再来过,总算还有点良心,知道那日手劲大了。
苏霁的一身姹紫嫣红连敷了三日药膏才将将好些,说是很管用,只是仍留着极淡的一层印子,他是连太阳都不肯多晒的人,不知道这些痕迹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够完全消褪。
这是第四日了。
“殿下,今天也要吗?”早也敷,晚也敷,从内司库哄来的整罐祛瘀止疼膏早就见底了。
到了时辰,苏霁却早早解开衣衫眯起眼睛趴于榻上,那副享受的神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等待宫廷技师的指压按摩。
“自然要,还疼呢。”
“很疼啊……那好吧。”络绎在空空如也的药罐里揩了一圈,带出清凉苦涩的药气,双手搓热了开始在苏霁背上打圈揉捏,一边捏一边问:“这药管用吗?殿下。”
“恩……”额头抵在褥里的人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不那么疼了,甚管用。”
“…………”
殿下变傻了,络绎这样想道。
被那样对待过,没有点变化是不可能的,但苏霁却在往相反的方向变,往络绎完全没想到的方向变。
清理伤口那幕对络绎来说是个毕生的阴影,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近距离得睹一个男人的后庭,何况还是天家子弟的后庭,更何况还是开了花的天家子弟的后庭。
伤药抹进去,手指抽出来,带出良久不绝的颤栗和一层细汗,低低的喘息掺杂在红白相间的液体里,粘腻的感觉至今还残留在指尖上。
他笃信,终自己这一生都不太可能对辣炒茭白有胃口了。
但苏霁却兴致大好。
虽然只能趴着,但并不妨碍他浓浓的求知欲,每每侧着脸睁着黑亮眸子听络绎讲述宫内要闻时的专注神情只会让人联想到垂髫的孩童。
“圣上寒疾又重了。”
“御医怎么说?”苏霁垂着眼皮,皱眉。
“御医没说出什么,只说秋末过去,天更凉了,嘱咐内监们要给陛下及时保暖。”
苏霁脸埋在绸缎里,鼻腔拱出低不可闻的声音,抽泣似的,络绎手下一缓。
“不必,甚好,继续。”苏霁扭脸微微一笑。
手指弹奏似的画圆,移到尾椎处,轻声道:“太子……也病下了。”
苏霁的笑容凝住,嘴角发紧,隔了许久,才问:“什么病?”
“不知道,起初只是厌食,然后昏睡不醒,御医们捏了脉象,说怕是中毒……只是太子沉睡不醒,无从得问。”
苏霁没说话,闭了眼侧脸躺着,一双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晃来晃去。
络绎察言观色心里有了谱,起身将苏霁的衣衫掩好,又将自己的前襟紧了紧,转身端了杯茶来,“殿下喝茶。”
前几日煮过枣茶的山水紫砂被滚水浸满,散出的枣香余音绕梁,袅袅不绝。
苏霁寒着脸盯着络绎手上那盅问道:“这是什么?”
“茶。”
“我问盛茶的器物。”
“是紫砂。”答完又补充道:“是太子殿下差人送的山水紫砂。”
“扔掉。”
“……”
“不,不要扔。”
“……?”
“砸碎了再扔,越碎越好。”
络绎应了一声便喜颠颠将茶水泼了,去到后院,很快传来痛痛快快的器质破碎之声。
太子这病忒凶险,到第五日头上,仍未能醒。
苏霁一天比一天精神了,胃口越发的好,这日点名要吃正德殿旁,角园深处,挨着殷亭生的那株石榴树上的鲜石榴。
十月石榴红,一树果石榴挨着殷红殷红的角亭立着,络绎一时没看分明,差点又朝那一壁朱红墙泥撞去。
想来他与这角亭颇有些前缘,三年前与祖父络老将军曾在此为臣无二主拉拉扯扯,不日前又为自家主子能够与太子殿下藕断丝连在这猫了半日,如今却又是来了,还是为了这个人。
苏霁说这亭叫殷亭,名字是他取的,因为这里的墙泥一年四季老这么湿润殷红。
络绎摸了会那潮乎乎的墙泥才在摆子上揩揩手,兜了块布登高去摘那果石榴。石榴树不比旁的,枝桠纵横颇有意趣,远看跟盆景里扒出来的似的,尤其这一株,枝干奇粗,盘根错结,络绎轻巧靠在枝桠间被红红绿绿的果儿叶儿围着,倒生出与世隔绝之感。
突然一阵凄厉的哭喊声铺天盖地的传来,惊得他险些一个猛子扎下去。
“冤枉啊!大人明鉴,奴婢冤枉!!”一个宫女跪倒在地,匍匐着抓向红袍人的衣角,“大人~奴婢冤枉!”
那红袍官员,将衣摆抽出,叹了口气,拧着眉头往相反的方向望去,假作听不着。
转眼功夫又自正德殿内推出几人,麻团似的一个摞一个摔在地上,身后撵着列位明晃晃的侍卫。
麻团们见着那红袍官员也扑过去,异口同声喊的俱是冤枉二字,涕泪婆娑。
然没扑成便被身后侍卫牢牢按住,吼道:“走快些!还赶着去内司库压人!”一个侍卫抬起脚随意一踢,“别烦顾大人,赶紧走着,太子殿下要是不好,你们都是陪葬!”
最初那宫女仍哀哀哭闹着:“顾大人!御医大人也说食材并无异状啊!顾大人,您要明鉴……”话未说完,脑后已然挨了一脚,身子软绳似的瘫倒在地。
络绎藏在树上,只看得心惊肉跳。
心想着,原还道苏觞那病是那日太过癫狂一热一冷着了风寒所致,幸好没人知道,否则苏霁非得被拉去碾成药引子不可。
正暗自庆幸着,那兵头的一句话突突的跳进脑仁,去内司库压人?!
……
不好!
当朝太子生病,是比皇帝生病还重大的事儿。
御医诊皇上脉时,那副欲说还休眉头深锁的样子谁都看惯了,连皇帝老儿本人在他开完方子后都会随他一声长叹。
但诊到太子时,捻着胡子一句“疑似中毒”却如石块投进老林,炸了窝。
短短三日,从伺候太子饮食的侍女奴婢到随太子出行的内监小厮,从大小御膳房的老妈子伙计杂役到皇城西角的陈醋缸,无一不严加审训,逐层排查。
然,到了第四日头上仍未寻到那毒源。
御医道:“不知殿下所种为何等毒物,如何解?”
以太子为珠子,一串线下来的人马都被审了个溜够,但太子四日前吃的喝的用的和五日前,七日前,八日前毫无二致,个别出挑的都没有。
除非教太子亲自回忆那天去了哪里吃了什么。
可苏觞这一觉却昏沉到底,从日升睡到日落,连睁眼润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如何教他自己开口?
查不出头绪,刑部侍郎顾慨然皇命难违,唯有咬着牙说了句:“相干人等,一律收监。”
收监的下文,自是问斩。
就算太子无恙,他们也脱不了干系。
这事既然推给了他顾慨然,不找些人顶着,官如何成官?
…………
下午,苏霁已能半倚在榻头,看院里一派秋光。
落花垂泪,满地残红。
但他仿佛看到那流火似的石榴树,还有那殷红殷红的小亭。
记忆里总有个孩子,大着舌头叫他:“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叫得心烦。
他回过头,不耐:“做什么?”
“太子哥哥,你去到那树下站一会。”他指着一株石榴树,怯怯的说:“今日是我的生辰,你掰一枝石榴送我可好?”
苏觞比他小月余,十月的某一天是他的生辰。苏霁想了想,皱眉去了。石榴树有些个年头,既高且奇,他欠着脚好容易够到一根枝桠,却怎么也撅不动,阳光照得他眼睛酸痛。
那孩子却咯咯笑起来:“好了好了!打一开始我也没想要那劳什子的石榴。”
“你耍我?”苏霁用力揩了下额头。
“我只想看你在树下映一映,日前读书,读到人面桃花相映红这句……就想看看是怎么个意趣。”
…………
后来……后来呢?
后来他总是这样捉弄他,三番五次的,最后气到他追着他打,但总也追不上,那个孩子比他活泼,比他好动,跑起来跟兔子似的,还能边跑边喊:“太子哥哥穿的是裙子?迈不开步么!”
然后他干脆不追了,回他的太子殿静下心来读书,写字。那个红彤彤的小脸又来扒着廊子看他,再找个什么茬儿将他狠狠捉弄一回,如此这般,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