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三 ...
-
风雪交加的夜晚。
这样的天气，即使是鬼，也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人们藏在温暖的房间里，门牢牢地关着，外面刮着刺骨的寒风。鬼的体质强悍，但在外面等着伺机袭击人类耗费的精力，是吃一家人都补不上来的，实在不划算。
甘露寺蜜璃在黑暗中守着只有她一人的宅邸，听着外面敲打窗户的风声，在被子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随着时间的流逝，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的弟弟已经死去，小忍妹妹甚至还隐晦的劝她，该准备蜜郎的葬礼了。
但是……怎么可能呢？
蜜郎明明答应过她，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窗外的风雪愈发大了，甚至还有细小的雪片从窗台缝隙中钻了进来。蜜璃翻了个身，缩在厚厚的被子里，情绪越发低沉。
“呼——”
凛冽的寒风夹着雪花，似乎把宅邸的大门吹开了，蜜璃很确信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难道是她没把门关好？
……还是起床去看看吧。
等蜜璃穿好衣服后拿着个手电筒出来，房门外雪风迷的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昏黄的手电筒光线刮过落满雪花的墙壁，直接照到了庭院中的臃肿的黑影。
黑影不高，但鼓鼓囊囊的，像是个被装满货物的麻袋。
原来门不是被风吹来的，而是有贼进了宅邸吗？
“阿诺——是走错了地方吗？”蜜璃关了手电，对着黑影说道。
她心地善良，如果对方确实是一时走歪了路子误入歧途，她还可以收留对方在这里住一晚，但是如果对方是死性不改，见了房子主人还要打杀的老贼……
——身为鬼杀队的柱，她也绝对不会让这种和鬼一样伤害普通人的家伙存在的。
那黑影很久都没说话，就在蜜璃准备好她要被袭击的时候，黑影慢慢朝她走了过来。
“姐姐……是我，”那声音犹带着些微哭腔，随着距离的拉进，蜜郎也看到这黑影上方那头带着浅绿色发梢的黑发和那张她再熟悉不过的脸。
“是我，甘露寺蜜郎。”
“我回来了，我做到了与你的承诺，我还活着。”
蜜璃浅绿色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一层水雾迅速在眼睛里蔓延。
手里握着的手电筒，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滚了满身的泥雪。
————————
蜜璃有很多想说的话，想问问蜜郎这三个月究竟去了哪里，到底受了什么伤，又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给她送信？
可是万千话语涌上心头，蜜璃只说出了一句：“欢迎回来。”
抖落斗篷上的雪花，突然蜜郎领口处钻出来一个金灿灿的小脑袋，蜜璃双手捂着嘴巴看那个小脑袋转来转去看四周，接着小脑袋的目光就定在了她身上。
粉嫩嫩的嘴唇咕哝了几下，然后对着她小小的喊了声aunt。
蜜璃：“……诶？”
“诶？！这孩子……蜜郎，”面对着从蜜郎斗篷里钻出来的孩子，蜜璃手足无措，“这孩子为什么会喊我aunt！”
“这孩子是我从寺院救下的孩子，也是那里唯一的幸存者，”脱下斗篷后，孩子亲亲密密的依偎在蜜郎怀里，手中握着他的发梢，像在闻一朵小花似的轻轻嗅着，“他叫莱昂内尔——也可以叫莱昂，他的父亲应该是个外国人，现在的智力……大概只有三四岁。”
“除了名字，其他的是我推断出来和医生诊断的——我救出这孩子的时候，寺院里除了我，已经没有活人了。”
言下之意，就是没人知道这孩子究竟是谁和他的底细了。
————————
离开珠世所在的宅邸后，蜜郎将手中的纸团捏紧，丢到了角落里。
“妈妈，我们去哪里？”
精致的像是西方油画中的小天使，金发孩子眨着蔚蓝色的眼睛，之前被救出时他满身是脏污，漂亮的脸蛋也被泥灰遮挡，蜜郎将他交给了珠世二人，后重伤昏迷不醒。
算起来这还是他们两个第一次独自相处。
想起来，珠世还对他交代过一点这孩子的情况，可能是因为被鬼掳走，精神受到了很大刺激——把他认成母亲也是这个原因——现在不光失去了记忆，心智也退化了一些，而且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如今正需要人好好照顾，如果送到孤儿院，病情极可能会加重。
“我们回家去。”
“不过回家之前我得先带你去一趟紫藤花家纹之家，”蜜郎点点小家伙的鼻子，“去泡泡澡，然后拜托那里的婆婆给你找一套漂亮的衣裳哦。”
或许这孩子真的是有古怪，但蜜郎想起他把这孩子救出地窖时看到的那双死灰般茫然无神的眼睛，心里就再也提不起提防了。
一路上小孩子的嘴巴动个不停，也会蹦出一些洋文，加上他金发碧眼的洋人样貌，很能看出他父母有一方极有可能是个外国人。
更可能是他的父亲，这孩子遗传的欧罗巴人种的样貌实在太明显了。
蜜郎一边赶路，一边分心去听孩子嘴里蹦出的话，从里面提取出自己能知道的东西。可惜除了孩子的名字外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关于他父母的线索也只是碎片化的信息，只能猜出他并不受他父亲的喜欢。
这样吗？也能解释这孩子为什么会出现在寺院里了。
蜜郎他自己当年不就是让父母厌烦，才被送进寺院做和尚的吗？所以还是很能感同身受的。
进了紫藤花家纹之家，外面的风就大了起来，小雪片也夹进风里，让风也变成了冷冽的雪风。
矮小的阿寿婆婆颤颤巍巍的走着，看起来动作迟缓，实际上速度一点都不慢，在前方带领着方向，莱昂内尔，也是莱昂——就是蜜郎抱着的孩子，惊奇的看着阿寿婆婆头顶那一团帽子似的、随着走动一颤一颤的发髻。
“今晚我要赶回恋柱警备的辖区，所以希望可以在这里能暂时休整，另外这孩子也需要一件衣服。”
“麻烦您了，阿寿婆婆。”
白发婆婆应了一声，接着说道：“热水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带着孩子先去洗漱，衣物会随后送上。”
阿寿婆婆并未询问莱昂的来历，作为紫藤花家纹之家的负责人，她只要招待好在这里休整的猎鬼人就好，其他的知道了也没用。
“感谢您。”蜜郎鞠躬道谢。
……
“莱昂，我们要洗澡了哦。”
又大又高的浴桶里装满了热水，热气腾腾的雾气熏的小孩瞬间就开始浑身冒汗。他抹了抹眼睛，对着蜜郎说道：“妈妈，我自己脱衣服。”
已经沉在热水里的蜜郎发出一声喟叹。转化成鬼后，他的身体一直都是冰冷的，热水的温度让他感觉像是又活了一次。
短手短脚的莱昂踩着板凳往浴桶里爬，怕他摔了，蜜郎伸着手接住了他。
“好舒服——”小家伙眯着眼睛泡进了水里，金色的发丝粘在脸上，噗噜噗噜的撩着水玩。
虽然记忆并不清晰，莱昂却还是记得，做这样随便的动作一定会遭到训斥和制止。
有时是一个严厉冷漠的男人声音，有时是一个带着点点哀求的女人声音。
那应该是爸爸妈妈吧。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妈妈变了个样子，声音也不一样了，可是对他很好，莱昂很喜欢现在的妈妈。
不久，泡精神了的蜜郎准备先给小家伙洗澡，小家伙也不玩水了，乖乖坐在浴桶里被蜜郎搓头发。
“妈妈，我现在很开心哦。”
“我开心的话，”顶着一头泡沫，莱昂笑得天真无邪，“玛蒂也会很开心。”
“玛蒂是谁？”
“是保护我的姐姐。”
蜜郎想了一下，莱昂嘴中的玛蒂可能是他曾经的家人，但是现在莱昂的情况……他摇摇头，把玛蒂这个名字抛在脑后了。
莱昂捧起一手的泡沫，噗噗噗的吹得泡沫乱飞，看着泡沫挂在浴桶壁又慢慢滑在水面上，眯着眼睛，咯咯笑个不停。
他自己玩的开心，蜜郎叫他抬手就抬手，任由妈妈揉搓他的身体，眼睛盯着别的地方不放。
可是洗着洗着，蜜郎突然就不动了。
莱昂转过头，茫然的看着皱起眉头的甘露寺蜜郎，自己也捂住下面，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憋着嘴巴开始往外冒眼泪，咬着嘴唇哭了起来。
“莱昂，这……”
“妈妈，不要说我怪物……我会听你的话，你别、别不要我——”残缺的记忆中，妈妈每次帮他洗澡都是一副恐惧又嫌恶的表情，还告诉他不要让别人看到他的身体，但是……
他以为妈妈会来寺院是愿意让他回来的！可是……为什么妈妈又在在意他的身体？
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应该……
哭的整个身体都开始发红的莱昂话也说不清楚了，洋文和着日语结结巴巴的。
玛蒂，玛蒂姐姐在哪里？
要是玛蒂姐姐在的话……妈妈就不会离开了。
蜜郎低垂着眼睛，看着莱昂的眼神，仿佛是在看着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
为什么？像他这样的人，明明只有他一个就够了。
他可以承受所有的痛苦，但是为什么，要让一个天真又不知世事的孩子，仅仅是因为是双性之身，就要接受来他人的恶意吗？
这孩子明明是无辜的。
“妈、嗝——妈妈，”莱昂哭的打嗝，他抱着蜜郎的脖子，终于停止了哭泣。蜜郎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说道：“放心，我不会抛弃你。”
“我们会生活在一起，无论是谁，再也不可能会有人伤害到你。”
太、太好了！原来妈妈没有嫌弃自己。莱昂脸上还挂着泪，嘴巴却已经咧开了，“嗯……我，我要和妈妈永远在一起。”
“好，在一起。”
————————
“是，是吗？”听到蜜郎的回答，蜜璃眼中也出现了对这孩子的怜悯，“那寺院……真是个不详的地方，简直就像被诅咒了一样。”
“是啊。”
莱昂眼睛又滴溜溜转，看到了甘露寺姐弟二人在宅邸里养的兔子，拿了旁边的食料又去逗兔子玩了。
莱昂笨拙的喂兔子吃食的动作让蜜璃忍俊不禁，笨笨的样子简直和家里弟弟妹妹小时候一模一样，还真是令人怀念啊~~
“姐姐？”
“嗯？”
蜜璃应声回头，却是来自蜜郎的拥抱，“我真的很想你……”
三个月，我终于回到了你身边。
为了能再见到你，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那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蜜璃听不懂，耳畔和脖颈间是蜜郎像薄荷一样带着凉意的气息。
这是在撒娇吗？
“蜜郎真是越变越可爱了！”蜜璃脸颊泛红，反手抱住蜜郎，疯狂揉他的头发，“明明小时候那么老成又独立，结果越长大越会撒娇——不过这样我也是很喜欢的！”
当夜，蜜郎的鎹鸦飞到了他的肩上，并且对他表达了自己的思念之情。
“好久不见，”蜜郎亲昵的摸摸鎹鸦的小脑袋和喙，“我还以为如果我死了，你会很开心。”
“毕竟我曾经还让你那么不开心。”
鎹鸦不满的啄了一下他的手，当年因为它太吵，被蜜郎硬生生抓着念经洗.脑，虽说相处这几年关系也不错，可它还记仇呢，这家伙居然还敢提这件事，提这件事就算了，还说他死了自己会很开心？！
没良心的混蛋！！亏它还那么担心他！！
旁边被窝里的莱昂瞥着鎹鸦，心里酸的不得了，但他知道妈妈肯定是有事要让这个乌鸦做，只能哼哼唧唧的翻了个身。
风力渐弱，窗外只有飘飘扬扬的雪花。
“好了，记得把信送到主公那里——辛苦你了。”
鎹鸦点点头，展开漆黑的羽翼，消失在了茫茫的雪幕之中。
如果要退出鬼杀队，他势必要向鬼杀队的当主提交报告——作为柱的继子，同时也是鬼杀队寥寥无几的甲级剑士，这意味着他是柱的预备役，如果有柱级剑士退休或者死亡，他会填上柱的空缺。
所以他要退出也没那么简单，必须得说明理由。
写给主公大人的信，一方面是他认为自己已经没有继续待在鬼杀队的资格，另一方面，就是十二鬼月上弦之三的情报。
的确，与上弦之三猗窝座的交手结果是他碾压式的失败，交手中完全是猫戏老鼠般的过程，但他得到的情报已经是不少了。
名字，相貌，特点，招式……
鬼杀队对十二鬼月中的上弦鬼知之甚少，希望他得到的这些情报，能给鬼杀队的队员们一些帮助。
但是鎹鸦传回来的，并非是主公大人同意他退出鬼杀队的消息，而是约在明天傍晚，他想要见他一面。
这……
整整睡了一夜一天，甘露寺蜜郎并没有饥饿的感觉，眼见太阳西落，安置好不情不愿的莱昂，自己前往产屋敷宅邸。
不知道主公大人找他，是要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