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焰》羡宇幸

61、两幅面孔

　　“不是吧？！”左霁尖叫。

　　他摸摸自己，明明感觉得到啊。

　　再摸摸亓官，也有手感。

　　可是亓官伸手戳戳他，却戳了个透。

　　“为什么？！”左霁惨叫。

　　“您对刚才的事有印象吗？”

　　震惊中的左霁听亓官这么问，不由得看向了不远处的那摊血迹。

　　他往那里走去，那一幕幕忽然冒出来，在脑子里闪回。

　　眼眸里灰蓝色的光再现，但很快又被他的意识驱散开去。

　　心中的惊诧不断叠加。

　　“……有人要杀我，那人要杀我……”

　　不对。

　　他心里马上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是哪？

　　他回头，看到亓官。

　　如果没猜错，这里是司天监吧。

　　他从来没出现过在司天监啊，哪个傻批会跑到这来蹲他啊。

　　但，转念一想，他马上就想到了。

　　那个人的目标不是他！

　　他转回身去，对亓官：“那个人是来毁坏你声称能给我用的躯壳的？”

　　亓官淡一笑：“是的。”

　　左霁后怕，而且心里也有了失落。

　　他不是傻子，当然能猜到来者何人。

　　放眼朝野，会这么做的还能是谁。

　　谁觉得他这个太子的存在很重要，那便是谁。

　　所以，墨佳不跟他提这件事是因为白马家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么？

　　毕竟处理一具活尸要比杀死被李熹守护的郭幽之要来得轻松很多。

　　左霁很失望，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回去，一转身，听亓官问：“您去哪？”

　　“回太子府啊，现在酌醉和李熹都不知道怎么样了……”

　　“您回去没什么用，因为他们根本看不见您啊。”

　　“什么？！”左霁甚是意外。

　　但他又不是很信，因为亓官明明看得见他。

　　亓官看他眼神中的狐疑，不由得淡淡一笑。

　　亓官不慌不忙，解释道：“您虽然还没死，但，脱离了躯壳就是生魂，只有天赋异禀的人才能看到您。”

　　说起躯壳，左霁不由得好奇：“你给我准备的那具躯壳是什么样子的，现在能用吗？”

　　“您想用吗？”亓官故意反问。

　　左霁因为墨佳而有所顾虑，不知道怎样才是正确选择，所以不知道。

　　其实，如果不想回到原来的身体里，现在是个极好的机会。

　　但是亓官知道他拿不定主意的。

　　所以，亓官说：“无所谓，您也不需要现在就做什么。”

　　“那我现在是怎样？”哪怕是现在这情况，左霁也是很头疼啊。

　　他两手一摊：“要怎么样才能没事啊？”

　　“他们会想办法的。”

　　他们？

　　左霁想想，自然是知道他指的是谁。

　　那倒是。

　　他这么重要，白马焱他们断不会让他死不是？

　　左霁把心安回到肚子里了。

　　可，这段时间他待哪啊？

　　只有亓官能看见他啊。

　　他想让亓官暂时收留他来着，但一想，现在没人能看到他，那他是不是能窃听到很多平时没法知道的秘密？

　　忽然，他来了兴致。

　　想到自己可以做各种小坏事而不会被人发现，他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

　　亓官心窍剔透，怎么会不知道他怎么想。

　　还是笑了一笑，亓官说：“您可不能光想着在外玩儿，像您这样的情况，离体太久，很容易被夺舍的。”

　　想到刚才，有自己人来毁尸以断他后路的事，他心里就有火，负气：“无所谓，厉霁他们爱要不要。”

　　“就算不被夺舍，身体如果彻底坏了，你也会跟着消失。”

　　什么？！

　　左霁有些惊诧。

　　心头染上了一丝惧意，细想，又再次没了好气。

　　“不是我说你，你这人说话怎么前后矛盾呢。”左霁不耐：“一会儿说我回去没用，大家看不见我，一会儿又说我在外面溜达久了不行，会死。”

　　“不是。”左霁问：“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没有意思，我只是告知您罢了。”

　　左霁白了他一眼。

　　懂了。

　　对他指指，左霁评价：“你就是个剧情NPC。”

　　NPC？

　　亓官没听懂，眼里有了问号，但，很快，脸上又有了一贯的温文笑意。

　　左霁不想跟这样的人物耗下去了，对他拱一拱手，丢下一句：“走了。”

　　左霁说走就走。

　　但，走出了两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他又折返回来。

　　主要是难得。

　　大家都说很难得能见到亓官啊。

　　别浪费了不是。

　　而且，他能看见生魂，那就证明他是真有本事的神人啊。

　　“那个……”他问亓官：“……你会不会正好有什么方法能够解决我眼前的三大难题？”

　　左霁犹犹豫豫对他发问的样子引得亓官发笑。

　　左霁对他问这问题其实很冒险。

　　因为。

　　他第一个问题是当今圣上武昱。

　　第二个问题是二皇子厉旭。

　　对圣上图谋是狼子野心，对厉旭不轨是兄弟相残，这些都是大逆。

　　亓官要是知道了不去告状，那是于君不忠，去告状，那就是左霁要倒霉了。

　　所以，这也算是个知难而进的试探。

　　“其实这三个问题只需要一个引路人。”亓官想了想，坦荡荡对他说：“只要你能拿捏住他，一切都好说。”

　　亓官这么说，左霁几乎马上就笃定了这人能处。

　　有意思。

　　眼底不禁有了笑意，左霁追问：“这个人是谁？”

　　“阿力。”

　　如亓官所料，左霁一听，眼神马上就变。

　　一向如春的笑脸沉了下来，一双孩子眼森森打量他，尽是身边人都从未见过的冷意。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面对左霁的提防和猜忌，亓官倒是一点不慌，如一贯地温文笑开了。

　　那边厢，红颜阁。

　　厉旭的眸子幽暗不明，把玩着自己手里的白玉杯子，一直没表态。

　　齐拓和阿雾一直在那等着，等他发话。

　　主要是他觉得这么做哪哪都有些不妥。

　　躲在包厢里的那个人目标肯定是阿力。

　　如果此刻，是由莫怀他们去动手，成与不成都会暴露阿力其实就是他的这件事。

　　那不等于是自爆了身份。

　　但是不抓……

　　他又不禁蹙眉。

　　暴露又如何？

　　他心里想。

　　这有什么好顾忌的？

　　难不成自己还打算跟左霁有个什么以后不成？？？

　　他自觉这个想法很危险。

　　更加觉得自己太矛盾。

　　一阵阵烦躁涌上心头，白玉杯子差点被他掐碎了，末了，抬眼看齐拓一脸心疼地看着这杯子，他白了他一眼，很没好气地把杯子放回到桌上了。

　　幸好。

　　齐拓松了一口气。

　　要知道，这套杯子是极品，是自己原配娘家人送的，全天下就只有这么一套，要是被他捏碎了这么一只，那一整套就不全了。

　　“给我准备一盘热水，送到厢房里头，我要洗脸。”

　　“啊？”齐拓一开始有听没懂。

　　但是阿雾听闻，抬眸小心瞅了他脸上的面具，好像有点懂了又好像也没懂，老眉微微一蹙，只答：“是。”

　　“听到摔杯子就进来吧。”厉旭站起身来，发话：“不用留活口。”

　　这话齐拓倒是听懂了，手里纸扇一收，爽快笑道：“好咧！”

　　这时，在厢房里头，墨佳等了这么久，有点想撤了。

　　但是刚动身，厢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他马上又退了回去。

　　进来的是一个丫鬟，手里捧着一盘温度适宜的热水走进来，小心放到面架上，再把肘上挂着的干净面巾拿来浸湿，洗好扭干，搭放在盆边。

　　做完这一切，丫鬟转身出去，正好遇上了回来的厉旭，赶紧躬身对他行了个礼。

　　之后，她便轻步快脚退了出去。

　　眼看着门被带上，厉旭嘴角忽然有了笑意。

　　不是因为那个丫鬟，而是因为接下来他要做的事。

　　他假装很累似的蹙了蹙眉，转头看向了那盘热水，末了，伸手摸到脑后，解开了自己的面具。

　　躲在幔帐后面的墨佳没想到自己等来了这样的一出，呼吸一窒。

　　在厉旭面具拿下的那一刻，墨佳的眼睛一下瞪大了。

　　这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孔直接在让他脑子炸开，令他头皮发麻。

　　人，仿佛一下回到了那个雨夜。

　　闪电劈下，白晃晃地，照亮了卢绘死前不甘心瞪着他的脸。

　　眼睛血红红的，瞪得跟铜铃似的，瘦削的脸上满是豆大的汗水，不甘抿着的唇上全是血。

　　那狼狈且震惊的死相让他怎么都忘不掉。

　　他从来没有对左霁坦白过卢绘的死。

　　他没有勇气告诉左霁，仲晟的死也有他的一手。

　　他很清楚左霁对仲晟抱有多愧疚多抱歉的情感。

　　他知道左霁如果知道了真相一定会恨他。

　　这也是他初时回京一路都疏远左霁的原因。

　　当时，避嫌不仅仅是因为主仆身份，更不只是因为对李熹嫉妒。

　　他在害怕。

　　害怕左霁忽然就知道了真相。

　　他一直提心吊胆，直到确定了齐洛和白马焱都不打算对左霁说。

　　白马焱的意思，是仲晟之死本就是注定的。

　　武昱帝知道李熹和左霁的关系，想要一箭双雕，一并从左霁身边拔除这二人，所以逼着李熹带队围剿仲晟一行。

　　最后，不过是厉旭那个白痴好巧不巧横插了一手罢了。

　　那一天，所有的人都希望仲晟死。

　　无论是李熹一行、厉旭的人、还是墨佳、白马焱、武昱都为此出过一份力。

　　希望他活着的只有左霁。

　　所以就算墨佳什么都没做，也改变不了什么。

　　至于那个罪名，全由厉旭一个人担着。

　　最合适不过了，不是么？

　　收回了心绪，稳住了心神，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墨佳手掌里握着的软剑缓缓推出了鞘。

　　厉旭擦拭过脸后，感觉到了杀意，不慌不忙走到桌边，放下面巾，拿过茶杯，为自己倒上了一杯，装模作样地喝着。

　　他在等。

　　等人出来就摔杯。

　　却不想，这时，忽然一只细白绵软的手伸出来，自他背后扯了扯他的袖子。

　　这感觉，令厉旭一怔。

　　他失措回头，嘴里含着的水一下被面前的左霁吓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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