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番外二 ...
-
在我早已被规划好的人生里,“喜欢”似乎是一个不容易出现的情感波动。
从我记事起,往后人生的规划都是按照父母的要求一步一步的走过来的,必须优秀,必须听话,必须听从家里的安排。
父母也曾和颜悦色询问过我的想法,但我知道那只是强硬手段前的预知,无论我表现出怎样的情绪,到了最后还是要听从家里的安排。
我是这样,我哥哥当然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我不是不清楚我这样被规划好的人生里如同牢笼一般,或许倍感不自由,但是相对于其他人的人生来说,家境优渥、家庭和睦、父母疼爱、兄长疼惜,这样的环境我已经相当满足了。
父母看不出来便罢了,毕竟在他们面前我一直伪装的十分完美,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兄长会突然问我,为什么我要听从家里的安排,一点都不反抗。
问出这话的时候我正值高三毕业填报志愿,而那时的兄长已经跟家里闹翻,他不愿意屈从于子承父业的命运,只身背离了家族。我记得当时所有人都不看好他,等着看他的笑话,可偏偏兄长还真的在外面闯出一片天来了,打了所有人的脸。
但这都是后话了。
兄长问我的时候,语气里是寻求同类的渴求,或许在他的心里,我跟他是一样叛逆的,只是他装了那么多年装不下去了,而我还在伪装。
这话问得我哑口无言,我根本无从辩驳。无他,只因兄长一语中的,也因他是与我有血脉相连的亲人,这么多年来与我最感同身受的人。
或许只是因为他已欲要振翅而飞,而我身为他的妹妹,他不忍看我身陷囹吾,想要拉我一把。
但我却拒绝了他。
我没有回答他,并且告诉这样的安排也挺好的,学习什么样的专业都可以,我无所谓。何况,同龄人当中又不是没有和我一样命运的。程氏财团的大小姐、与我一同长大的程潇,也想要潇洒一回,最后还不是落得个乖乖听话的下场。她的叛逆,与其说是反抗,倒不如说是胡闹来得贴切。
我人生不可以是闹剧。任何人都能出错,而我不能。我不容许,也无法容忍自己的人生出现任何的意外。
但,如果没有意外的人生,好像并不能称之为真正的“人生”。
-
我并不厌恶游戏。
存在即合理。虽然这条理论可以被无数条理论击败、驳斥,但是用于大多数事情,还是相当贴切的。
游戏有游戏存在的意义。在我看来,它更像是消遣的东西。而至于到底是人消遣游戏、还是游戏消遣人,就看各自对游戏的把控力了。
程潇沉迷游戏那会儿我被家里试图给我安排的商业联姻烦的不行。说实话,我并不理解我父亲做这些事情的道理。如果他认为让我去和别人联姻的价值、比我自己为他为公司创造的价值还要高的话,那么这些年来我听从家里安排走来的一步步路,所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
我不明白。所以我选择的反抗。
为了示威,我选择了隐瞒父母转了专业。从最炽手可热的金融专业转到了冷门的历史系专业。父亲得知之后勃然大怒,一气之下断了我所有的经济来源。
我并不感到害怕。事实上我要养活自己是完全足够的。但如果人生从此变得需要苟延残喘、黯淡无光,似乎也不是我想要的。
我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人生?我这样问我自己。
吴宣仪究竟是想要活成怎么样,才能是真正的吴宣仪呢?
我不知道。
那段时期我心情阴郁,程潇虽然心大,但到底还是看了出来。于是她劝我来玩游戏,并且说以我的领悟能力,做个代打绰绰有余。
那时候我还并不明白“代打”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玩个游戏还需要让别人来代做,那么玩游戏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下载好游戏,登录上游戏的那一刻,我这二十来年的人生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丝丝危机感。
我不会玩。
对。这是实话,我的操作很艰难。哪怕是从新手村走出这几步,我都有些找不到方向感。
虽然后来我才知道,这款游戏和别的游戏最大的不同就是没有任何的新手指引,也没有任何关于任务的自动寻路,所以对于我这种从未接触过3D网友的游戏新手来说,举步维艰倒是很正常的事情。
身为把我扯进游戏世界的程潇,只是在随口给我提了几句她所在的服务大区之后,就再也没有管过我。似乎在她的认知里,没有什么事情是能难倒我的。于是在新手村转悠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我还是在原地徘徊。
但或许我也应该庆幸自己是个游戏白痴,这样遇到她的时候,感动的成分,就又多了几分。
感动多出来的那几分,化作心动,那么心动多了,喜欢上她的概率,或许就又更多了。
-
见到她的时候我还在新手村束手无策的逐字逐句地念着任务提示,她像个天兵神将般出现在我面前,虽然事后我才知道这个游戏有个基础技能名为「神行千里」,可以瞬移到这个游戏世界的任何一张地图,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技巧。
但因为无知,所以向往。我讶异于她的突然出现,更惊喜于她对我任务的指引。我并不是一个看中外表的人,但或许是那天下午新手村的氛围很好,天气很好,游戏里的阳光角度也很好,而站在我面前骑着白色骏马、一袭黑衣、背着长刀,伸出手问我要不要上马的她,也很好。
初遇的方式和感觉千奇百怪,但只要是关于她,就都是好的。是以每每回想起这关于初遇的所有画面,就都是泛着柔光的岁月静好。
于是我伸手附上她的,跟她走了。
我不是没有感受到过无微不至的照顾。在家里,父母除了对我人生规划喜欢指手画脚之外,对我也是十分纵容的;而我的兄长更是对我宠溺有加。几乎只要我开口想要,他们都会尽可能的满足我。
所以我并不认为我是个缺爱的人。相反,我得到的关照太多了。或许是因为这张我自己都不理解、却被周围人都莫名其妙喜爱上的样貌,从小到大,那些求爱千奇百怪,奇怪到连我自己也云里雾里。
但我清楚。除了家人之外,那些喜欢我、青睐我、照顾我的人,多多少少是因为我是「吴宣仪」,是因为我的样貌,亦或是我优越的出身,又或者是因为我的伪装出来的、完美到无懈可击的自己。
除了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照顾我。事实上我也问不出口。我默默地待在她的身边,期许着有一日我跟她的关系能够亲近到我能够问出这个问题。又或者是她周围的朋友能够帮我问出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对你徒弟那么好啊?”
可是,没有。
对,没有人问这个问题。甚至没有任何人疑惑为什么我会得到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似乎所有人都把这样的事情当作寻常。似乎在这个游戏里,师父就是应该这样待徒弟好,她对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是她的徒弟,如果那天她在师徒招募里点开的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其他人,那么得到这个待遇的,就会是那个被她随机选额的幸运儿。
我并不会去纠结地问她“是不是换个人做你徒弟,你也会对他那么好”这样钻牛角尖的问题。这样的问题意义何在呢?既然她选择的是我,我成为了这个幸运儿,那么我只需要做她的徒弟就够了。我只需好好地享受这份上天馈赠的恩泽,而其他的假设,再怎么询问也只是个假设而已。事实就是我是她徒弟,先走为上遇到了山后有支,吴宣仪喜欢上了孟美岐。
这就是全部的事实。
无可逆转,无可反驳,无可逃脱。
而我,亦是心甘情愿。
-
有些事情放在游戏里,就会变得极其的意义重大。
比如每天上线收到的密聊,比如站在任务点永远都会看到那个在那里等待自己的人,比如任务的时候YY语音里的一句“徒弟,你跟着我就好了”,比如耐心地教会我精炼装备、附魔武器、锻造精炼等等等等游戏里的生活技巧,比如自己明明不会玩治疗却还是为了我去四处询问,五毒这个职业的操作技巧。
那个时候我自己也有去贴吧搜索相关的「五毒操作新手攻略贴」之类的,只是文字表达难以亲身体会,而她也并不是精通治疗的人。突然有一天,她领着一个五毒治疗到我跟前,告诉我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这个人。
这个人我认得,我在游戏官方论坛见过这个人,是很知名的五毒犀利万家,但这个人几乎是不收徒的,得他赐教千金难求,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把这个人叫过来的。
事后听十七烬说,是她拜托北漱他们去联系的。她当时还不是那个出名的战场主播山支大哥,只是A服一个勤勤恳恳开战场小指挥,竞技场打得也不是很厉害,平时最喜欢跟十七烬北漱南意他们互怼,为了我愿意去涉足她并不擅长的领域。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她是个还算可爱的人。
是吧?这种装得很酷、把小心思偷偷藏起来的举动,确实是很可爱吧?
一直以来,从我认识她开始,她就有个情缘。李慕诚那个人,按辈分来说我还应该喊他一声“师爹”。但要我叫一个人渣“师爹”,说来还挺膈应的。
我从未把他当做什么重要人物,事实上我心里也清楚,山支跟他情缘也只不过是因为游戏里的往来而已,谈及感情,不过一片白纸。
说到这里,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可怜一下李慕诚,他自以为能够在山支心里用有一席之地,结果到头来什么也不是。
我对李慕诚说不上有多讨厌,更多的是觉得这个人很可怜。
跟山支相处得越久,我不完美的形象就暴露得越快。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完美的人?那些不可言说的情愫在内心埋下了种子,疯狂滋生,我想逃也逃不开。
我已经尽量压抑自己那股出身优越而来带的自视甚高了,但终究也只是一个俗人,无可避免。理所当然的,我认为这个游戏也只是简单不过的消遣东西,但我从未想过,我会在游戏里给别人招惹麻烦。所以当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自己在游戏里一步步打拼出来的威信警告旁人容忍我的错误时,我第一次感受到,原来受人额外照顾的感觉是这样好。
到底是得到了特殊照顾所以感觉很好,还是因为照顾我的这个人是她,所以才感觉很好?
我不知道。
但或许,是她就好了。
-
人总是贪心的。
自以为得到了些许馈赠就会感到满足,但事实并非如此。我总想更靠近她,但偏偏我心里又清楚得很,她不是那种会为虚拟世界而动感情。理智与情感在脑海中撕扯,我一边告诉自己这是没有结果的感情,一边又忍不住步步为营、慢慢地接近她。
我为自己肆意泛滥的感情而感到惊奇。这是我短暂人生中头一次有这样惊心动魄的感受。是的,我没用错词汇,就是惊心动魄。能让一个喜欢把自己伪装成循规蹈矩的人,主动地撕破这层伪装,进而去接触内心最真实的感受,孟美岐这家伙到底对我做了些什么啊?
噢,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叫孟美岐。她还是我的师父。
我讶异于我的反应,但同时我也明白这可能就是我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尽管我不愿意承认。我发了疯一般地想为自己寻找借口,想要劝说自己。可是徒劳无功。我依旧日复一日地点开这个游戏,依旧围着她转,依旧在我们双方都默默约定的地方,等待着彼此的到来,开启新一天的游戏生活。
她以一个并不真实的身份,一堆数据,闯入了我的生活。
猝不及防又无可奈何。
我试图让自己清醒,我告诉自己要冷静。于是我再一次拜托潇潇,让她帮我调查关于山支的身份。潇潇答应了,只是没想到她会提及我的兄长,问我为什么不去找他帮忙。
我该如何开口呢?当初一再伪装的人是我,我何如在兄长面前撕破这层伪装、开口请求他呢?
只是没想到,当我拿到关于真实的山支的资料,看到她的相貌,读完那几张薄薄的、写着她短暂人生的阅历的纸张,我忽然觉得,这不真实。
这个人是谁?
我认识的、我接触到的,是游戏里的她。那对于我来说,才是最真实的。
我忽然开始醒悟。我喜欢她,但与现实里的她无关。至少这份感情,是通过网络交织而成的。网络不过是媒介,虽然游戏、数据、声音……这些种种,都是虚伪的,但这份喜欢却是真实的。
我无法否认,我喜欢她。
或许一开始的相遇就是不对等的。
从最开始,直到最后,她都把我当做最亲最爱的徒弟,在她的眼里,我似乎永远没办法跟她并肩而行,我只能做那个在她身后躲避风雨的人。
可我明白,我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这个故事不能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于是我要开始把这个故事继续进行下去。
既然总会有一个人成为她的情缘,与她一起经营战场,那个人可以是李慕诚,又为什么不可以是我?
于是我开始去学习战场指挥,不得不承认,我确实是为了投其所好,但到了后来,我开始逐渐理解她对于战场的热爱。
我也感谢她。如果没有她,我也不会体会到战场的乐趣所在。
那个年代的指挥体系尚未成型,不像现在这样可以上网搜索战场指挥基础教程,我只能自己去官网搜索战场的规则、二十四个职业的技巧奇穴、各个职业的配合打法。
但好在潇潇她是个代打,在代打圈也占有一席之地,很多人慕她名而来,对我的战场进行了很多的教导。如果不是这些竞技场的犀利大手子,我不可能一蹴而就,创造出那个未尝一败的传奇。
后来我的战场团逐渐声名大噪,偶尔能听到十七烬和她提起我。这样的感觉很微妙。不知道当她知道我就是紫菜精的时候,会是什么感受?
会不会觉得我也是有能力和她站在一起的?
会不会觉得除了李慕诚之外,其实我才是更佳的选择?
我不知道。但我心里期待与她会面。
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与她揭示身份,会是以这样鱼死网破的结局收尾。
大概我骨子里就是个喜欢逃避现实的人。不愿意做过多的考虑,所以就干脆听从了家里的安排,后来无可奈何之下,又从家中为我打造的金色牢笼逃脱。如今,却又无法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想想自己自诩是个不能出错的标杆,却屡屡犯错。
所以在面对她的时候,用自己真实的身份面对她的时候,我选择了逃跑。
我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解释我是如何喜欢上她的,我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的沉默、她的回避,我开始无可抑制的遗憾了起来,为什么我跟她最开始的相遇,是从游戏开始呢?
如果是别的,会不会更好一些?
如果是用现实里的我来接触她,会不会就不是这一点结局?
我看着她履历上的家庭住址,调查了一番,她最常去的网吧,老板似乎是她的高中同学,网吧周围几条街有个高中。
这个似乎是个突破口。
那时候正逢毕业,兄长得知我想要去做老师的时候有些讶异,但也没多做反对,甚至帮我打点好了很多事情,于是仗着头两年在金融专业学来的数学皮毛,历史系的我竟然也成为了一所高中的数学老师。
做老师的时候想了很多事情。其中想的最多的就是孟美岐。
跟学生相处的时候,发现有很多人也玩那款游戏。习惯性的逃避心理,驱使我拒绝了解这些东西。所有人都以为,我很讨厌游戏。
不是这样的。
我喜欢游戏是真的,可我讨厌游戏也是真的,
游戏里建立起来的情谊是真的,感情也都是真的,可偏偏又隔着千山万水,让人没有实感。
我恰好就是一个让孟美岐没有实感的人。
-
要从家里挣脱出来需要耗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父母为了逼我回去,曾经试图对校方施压。但母亲大概是知道我的性子,知道这样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母亲暗中帮我打点,兄长也时常接济我。那时候兄长的公司已经有所起色,他偶尔来学校看我,请我吃饭。像是心血来潮一般,他问我为何突然想要做老师。
这话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或许是为了逃避,或者是为了接近孟美岐,又或者是为了别的什么。总之不可能是为了去教书育人这个理由。
“你不愿说就算了,无所谓,总之,有事情找我就可以了。”兄长安慰我道,“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相信没什么是我妹妹做不到的。”
“哥。”我想要告诉他我的困难处境,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虽然你一直都没怎么求过你哥我,一直以来也没怎么需要我照顾,我也知道你的脾气。”兄长微笑道,“你想要得到什么,就去争取。以你的手段也好,财力也好,怎么样都好,只要不杀人犯法,就都可以。放手去做吧。”
……
可以通过手段来改变吗?
那我的手段,可真的是太多了。
-
虽然一直都知道她就在附近,但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她,还是那天晚上在网吧。
小七算个可怜人,我确实不是去抓她的。不过是因为山支下了播,我特地去网吧偶遇她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她比照片上的还要好看,也成熟了很多,眉目如星,神采奕奕。我仿佛能看到她指挥的时候眉飞色舞的模样,像是少年将军指点江山,激昂文字。
再慢一点,再慢一点。
有什么好着急的?
我为了接近她已经踌躇了两年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儿吗?
-
奔现。
在接触孟美岐之前,我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那时候我还是她的小徒弟,偶尔在YY听他们唠嗑的时候,提及过关于这个词汇的一些事情。
好像在所有人的观念里,“奔现”是网恋的终极目标。然而奔现之后的事情又让所有人愁眉苦脸——先不说两个人真实相处之后带来的一系列麻烦,光是跨越万水千山去见那一面,就已经花费太多精力。
说来也好笑。别人的奔现,那都是在网络中确定了彼此的感情之后,愿意付出代价为之努力的。而我跟孟美岐,别说感情,甚至是名分都没有。
而我却想着要去接触现实中的她。
或许是因为不甘心——不想因为网络的隔阂而在这段还未开始的感情中被判死刑,也不想因为还没来得及坦诚一切就让对方这样落荒而逃。
但比起寻常网恋,我的情况似乎更糟糕——人生被规划,未来被决定,二十几年来仿佛生活在一座家中为我量身打造的金色牢笼之中——操纵命运的线不在我的手中,我无法左右我自己,宛如木偶一般。
这样的我,没有能力,亦没有资格站在孟美岐面前。
我一直认为,人要恋爱,至少得保证自己是个独立且完整的个体,我首先是“我”,用这样一个真诚、本质、完整的“我”,才能去与另一个人灵魂交集、交流,进而交融。
所以在我意识到“我应该是喜欢上孟美岐了”这件事情之后,我开始认真地思索如何摆脱家里的控制。至少我不希望,在我跟她之间,还要掺杂别的东西。
就像堂堂正正和她在战场里较量一样,我也想用真实的自己和她堂堂正正谈一场恋爱。
那就反抗吧。我这样对自己说。
和家里的拉锯战开始之后,兄长一直在帮我打点。教书育人虽然不是我本意,只是我抗议家里的一种方式,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体会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或许这是成长,又或许,这是一种改变。
我开始尝试去正视自己和孟美岐之间的关系。
我把自己从家里分离开来,不光是为了她,更是为了自己。
我心里默默坚信着,时机成熟了,自然而然就会和她相见。
但这个「时机成熟」又需要太多的代价。
于是我开始着手准备。
虽然我很早就知道她是学校附近的那家网吧的常客,也知道她和那里的老板张紫宁是发小,更知道她在做主播之前,整天出入那里,甚至跟周围的小吃摊老板都颇为相熟。
我也知道她在做主播,毕竟签下她的决定是我拜托潇潇去弄的。
我更知道她每次通完宵之后都会去附近的那家早餐店买吃的。至于是怎么知道的,很简单,只要成为这家店的熟客,和老板娘聊上几句,轻而易举地就能问出“偶尔来买早餐的那位金发少女老板你有印象么”这样的问题。
我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住址,也知道她的生活习惯,知道她的工作作息。
我都知道。
可是我不能够唐突地出现,我要让自己出现得顺理成章,我要让她觉得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只是“巧合”。
世界上哪儿来那么多的巧合呀,除了当年她从系统界面上选中我的ID这件事是一件“偶然”之外,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强求的”。
其实我很惶恐。虽然我知道关于她的一切,但不过是外界对她的评价罢了,最真实的她,我并不知道,也无从知晓。
于是我决定见她。无论如何,我要见她。
大概是天赐良机,我等了很久,才等到她家中的电脑设备损坏、不得不直播暂停这样一个机会,那么她应该会去张紫宁的那家网吧。
为了预防我真的会跟她在网吧见面,我主动地和年级主任沟通:我住所就在附近,抓那些跑去网吧通宵的学生会方便很多。
虽然我分配到的时间是周二周四,然而与她见面的时间却是在周六,但这件事情,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吧?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只差那一场在全世界看来都只不过是“偶然”的相见。
她和我想象的一样,打游戏的时候神采奕奕,眼神都变得明亮许多,整个人散发出来的自信有如天光,我细心地观察她的操作,发现这和我想象的……未免太多相似。
对,这就是她,是她。是山后有支,是孟美岐。
我无法形容那种感受,只觉得长久以来想要靠近的人又突然离得那么近了,有些释然又有些窃喜。
虽然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还不够,她没注意到我,仅仅只是这样,还不够。
我要让她看到我,让她注意我,让她接触我,让她喜欢我。
紫菜精无法给她的实感,那么吴宣仪可以给。
吴宣仪什么都可以给。
-
我一直以为,她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孩子。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所有我对她的认知,都只不过是我“推测”出来的罢了。
真正的她是怎么样的呢?遇见我了会对我感兴趣吗?和我打招呼的时候会笑吗?再一次看到我会开心吗?会想要继续认识我、了解我吗?
这一切的一切,需要我自己去认识,需要我花费时间和精力,去接触。
和她相处的过程中,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惬意。好像理所当然的,我就应该和她这样自然的相处。除了要在她面前装作对游戏一无所知之外,其他都很合拍。
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大概是因为,少了游戏作为媒介,我和她之间,总是残缺的。
虽然她可能是在担心和我坦白自己的主播身份,但我还是觉得两个人之间应该坦诚相待。总要有一天,她会知道我就是紫菜精的。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
我并不厌恶游戏,我只是厌恶因为游戏而玩物丧志的人。但我也深深地知道,游戏于她来说,是荣耀的代表,是她团队协作的媒介,是她自信闪耀的手段。
当然,也是她的谋生手段。
既然她热爱,并且为之付出热情,那么即便我不喜欢游戏,我也会去理解她的。
所以我拜托潇潇举办这次线下赛。
潇潇听到我的提议的时候,惊讶不已。因为这并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决定的事情,其牵扯的人力财力物力,都不是她一个人都决定的。
我向她全方面、尽可能系统地阐述了举办这次线下赛带来的好处,潇潇很耐心地听完了。我本以为她要么和我讨论下去,要么一口否决,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就是:
“宣仪,你转专业以后是不是偷偷跑回来上课了?”
我不解:“啊?”
“你……”潇潇紧紧盯着我,“要不这样,你回去写个企划案行吗?回头我开个会,你跟那群策划说说?”
我答应了。一周之后我上交企划案,没想到全票通过。
当然,这份企划案不止我一个人的功劳,兄长从中给了我很多的建议和意见。
万事俱备。
我的直觉是对的。镜头之下,坐在电脑桌前的她,和平时的她,判若两人。有着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自信傲然;也有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神采飞扬。
对。这才是她。这才是完完整整的她。
-
走上台和她见面的时候,多多少少是带着点玩闹的意味。
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想看她惊讶的表情。
是啊,谁不想看呢?从沉着冷静到茫然无措,这样的转变,可是难得一见。
但我相信,这是最好的安排,也是最好的结局。
是孟美岐与吴宣仪的见面。
也是山后有支和先走为上的见面。
是完整的她,和真实的我。
舞台的灯光很亮眼,把她的妆容照得很清晰,也把她的眼睛照得很明亮。那时候台下人声鼎沸,舞台上音乐声响震耳欲聋,可我却仿佛置身无声空间,整个世界都静止了,独剩我与她。
灯光很好,音乐很好,她也很好。
就像是,那一天在游戏里,我和她第一次见面。游戏界面里,天气很好,阳光很好,绿草茵茵很好,从来而降、骑着高头大马、弯下腰向我伸出手的她,也很好。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