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不改光(四) 仙人——仙 ...
-
诉讼台上,李禄的额角渗出了冷汗。
他盯着顾怜,想从少年的表现中寻觅一丝破绽,不料对方一脸漫不经心,仿佛完全不把现状放在眼里。李禄心下暗骇,几乎感到惊恐:小小年纪怎会有如此定力?竟然找不到半点差池!
李禄突然回身,向李司教叩拜:“师尊,是徒儿无能,找不到杀害阿肴的真凶!诸位师弟皆是见证,当时确有一名黑衣人闯入宅邸。徒儿也不知他怎会将顾怜的袍子穿在身上,如果顾怜不是凶手……”
他飞快地换了个方向,冲秋毫台长卿行大礼:“请前辈明鉴,务必要揪出真凶,还阿肴一个公道!”
顾怜:“哈??”
少年露出了匪夷所思的神情。他没想到李禄服软服得这么快,搞什么啊——大费周章地嫁祸,结果这就完了?
总觉得漏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秋毫台长卿说:“既如此,还须从顾小仙友入手。他是得罪过什么人,非要把祸事安在他头上?”
李禄说:“不,前辈,黑衣人未必和顾怜有关。”
秋毫台长卿:“此话怎讲?”
“阿肴童心未泯,偶尔会冲撞他人,皆是无心之失。”李禄说,“我这个当兄长的没打点妥当,实在失职!不过正因如此,或有人对阿肴怀恨在心,又知道他和顾怜的深仇大恨,于是拿顾怜当幌子。凶手若是针对顾怜,何必要虐杀阿肴?明明可以给阿肴一个痛快,却……阿肴浑身是伤,活活被毒打致死啊!应该查阿肴得罪过的人才是!”
此言一出,李司教喷出一口老血。
顾怜双眼微眯,心道:“李禄真是鬼精。他几句话调转矛头,把凶手身份引到李肴得罪过的茫茫人海中去了。这要是查,等李肴的坟头草一丈高了也查不到。可不能让他如愿。”
少年突然哈哈大笑。
李司教怒道:“猢狲,你笑什么?”
林准亦提醒道:“明察殿前,不可失仪!”
秋毫台长卿一拍惊堂木,满殿皆寂,唯有少年清亮的笑声还在回荡。等顾怜笑够了,他看着如临大敌的李禄,说:“姓李的,你干嘛这么紧张?我只是好奇,你之前还对我喊打喊杀的,怎么一下子就消停了。”
李禄:“我又不是不讲理,一切以阿肴为重!”
“嘁。既然讲理,就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顾怜咧嘴笑道,“虐杀李肴的,一定是他得罪过的人吗?”
李禄面皮微微抽动,问:“若不是有血海深仇,何至于下此毒手?”
顾怜:“那每日把你当奴仆使唤,天天惹烂摊子叫你收拾,还因为是你师尊的亲儿子永远踩在你头上——这算不算血海深仇?”
众人齐刷刷看向李禄,李禄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高声道:“血口喷人——顾怜你放屁!师弟们亲眼所见,黑衣人行凶的时候我刚刚赶到。我一个金丹期,难道会元婴期才能修的分身之术?”
顾怜道:“你是不能分身,但你能找帮凶啊。老实交代,你跟黑衣人什么关系?”
李司教听见他们的对话,由衷一愣。李禄连忙瞪台下的狗腿子,阶前响起结结巴巴的声音:
“黑衣人逃走的时候,李师兄奋力去追,我们都看见了。”
“他是无辜的……”
秋毫台长卿说:“好了!都住嘴。此案牵连颇广,不可凭推测攀咬,还需细查。尔等留居秋毫台,听调候审。”
顾怜道:“这怎么行,后天就是大比,要查到什么时候?案子跟我没关系,凭什么不放我走!”
李禄道:“阿肴好歹是你的同窗,他尸骨未寒,你怎能冷漠如斯?”
“李肴还是你义弟呢,你热心你下去陪他!”顾怜看案子不结、自己没法脱身,冲李禄大叫,“你这种二流中的三流三流中的下九流,谁会听你的去杀人?黑衣人要么是有求于你,要么是把柄在你手上,还可能两者皆是!老头,李肴得罪过的人能从这儿排到斩月仙师跟前,下一届拜师大会都查不完!不如去查谁得罪了他的好义兄,看谁会受李禄的胁迫替他行凶!”
李禄怒不可遏,拔剑指着他。秋毫台长卿——也就是顾怜喊的“老头”按下桌边仙印,诉讼台上立马长出藤蔓,把李禄捆得结结实实。
顾怜拍掌叫好:“哈哈哈哈,该!”
下一刻他也被捆了起来。
秋毫台长卿板着脸道:“言辞无状,藐视公堂,无礼。”
顾怜怀疑他就是报复自己喊他老头罢了,气道:“周衡!快按我说的查,保证能有新发现!”
在师尊案边恭候的年轻人上前一步,微笑道:“顾师弟,抱歉。你刚才说的,我已经查过了。”
顾怜:“啊?”
“事发之后,在下已将你得罪过的人、死者得罪过的人、得罪过李禄的人,全部稽查了一遍。”周衡“唰”地展开卷轴,上面是三幅名单。
顾怜见他进展神速,愣愣地“哦”了一声。再看名单的长短不一,少年得罪过的人数遥遥领先,他不快地眯了眯眼睛,道:“准不准啊?”
周衡说:“依你所言,你和死者的仇人都不是关键,应从得罪过李禄的人入手。”
李禄:“凭什么听他的?!”
顾怜:“早该听我的了!查出什么没?”
周衡:“没有。”
顾怜:“怎么会没有?!”
李禄“噗”地笑出声,如释重负。他道:“顾怜,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到处结梁子?在下严于律己,宽于待人,何来得罪我一说?前辈,您一定要治他个诬告之罪!”
秋毫台长卿叹口气,确实对顾怜的表现有所不满。下方那少年却似没听见李禄说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周衡出示的卷轴。
秋毫台长卿:“顾怜?咳咳,顾怜!”
顾怜没有任何反应,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高厉!
霎时间电光石火照亮了脑海。少年喃喃自语:“原来如此……说到底还是我得罪的人嘛,我明白了!”
少年抬头道:“我知道为什么查不到人了——杀李肴的凶手和李肴没有任何关系,你们自然查不到!老头,高厉之前检举我杀他师弟和斗剑场的护卫,他人呢?”
“他?”秋毫台长卿说,“你不是杀他师弟的凶手,但也没有证据表明他与此事相关。”
顾怜眼神极亮,笃定道:“内院死了个门生,还是被低一境的散修打败的,肯定有很多人听说吧?李肴在山道上碰见我的时候就拿这事嘲讽我,李禄你不可能不知情。所以你抓住了这个机会——跟高厉王八绿豆看对眼,勾搭成奸!”
罗纷嘀咕:“这个词是形容偷情的……”
“管他呢。”顾怜哼道,“高厉以为把我灭口了,没想到我还好好地回来参加小试,吓得他魂飞天!李禄,你是不是那会儿去找他的?他帮你杀了李肴,你帮他除掉我,他和李肴无仇无怨不会被怀疑,你当众追杀他也能自证清白,当真是天作之合!”
罗纷嘟囔:“这个词是形容道侣的……”
李禄面色铁青,已经无法理会顾怜不如三岁小儿的用词了。其他人也听懂了顾怜的推断,表情渐变。
李禄强笑道:“你、你是臆测……顾怜,你没有证据!而且你知道是高厉推你坠崖的话,怎么到今天还没有控告他?”
听见这句话,快语如连珠的少年忽然闭嘴,露出了诡计得逞的邪笑。他得意地看着李禄,阴森森问:“你怎知——高厉是推我坠崖的啊?”
话音落地,李禄瞳孔紧缩。他腿一软,要不是有藤蔓捆着就跪下了。
众人顿时反应过来,李禄在顾怜层层递进的逼问下自乱阵脚,暴露了破绽:顾怜没说过自己坠崖,只说过高厉想杀他。此等细节除了被推下悬崖的顾怜本人,便唯有凶手知道!
看来李禄得在“杀顾怜”和“杀李肴”的罪名里二选一了。
秋毫台长卿下令:“将高厉押来。”
周衡领命,捆着顾怜的藤蔓也松了。少年活动活动手腕,施施然站定。
案情基本明朗,李司教经不住打击昏死过去。李禄听见了师尊倒地,却一动不动,不知是被捆得太紧,还是他不敢回头。
李禄明白大势已去,万念俱灰。
他只剩一个问题,死活想不通。
李禄问:“你怎么破境的?”
顾怜:“……”
少年抚上心口,碰到了长命锁。其他人都不明白,李禄为什么死到临头关怀起了顾怜的修炼进展,迷惑地望着他们。
更令他们迷惑的是,桀骜不驯、连命案都吓不住的少年居然发起了呆。少顷,顾怜见所有人看着自己,如梦方醒,胡乱嚷嚷道:“哪有什么为什么?我是天才不行吗!我有上天保佑,仙人——仙人喜欢我!”
他变成了煮熟的虾子。因为皮肤太白,一红就显著无比。
顾怜管不了后事如何了,单手撑栏翻下台,冲出了殿外。就在他落荒而逃之际,他的领口忽然闪了一下。
像是长命锁的反光,更像是什么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