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梅之冬》尹青泠

19、第17章

　　七年前，八月底的一天，海池环山遭遇从未有过记载的大暴雨，从下午四点开始乌云压顶，浓雾弥漫，随即是长达一个多小时的大暴雨。

　　陈越当时还是经管学院的研究生，跟着一群朋友到海池环山徒步穿越。
　　下午四点多，他们收到恶劣天气预警后已经开始下撤，都快到公路了，却听到通讯器公共频道里出现了一个断断续续的广播，寻找初次分化的紧急抑制剂。据说在狮子峰北麓有Omega在恶劣条件刺激下突然分化，广播里请求狮子峰附近的Alpha或是带有初次分化紧急抑制剂的Omega迅速赶往救援。
　　陈越他们当时离狮子峰不远，好几个Alpha都在听到消息之后往回赶，但北麓本身范围很广，无法确切定位，大家只能分开搜索，只要能有一个人找到那个Omega，就可以用临时标记解决问题。

　　就这样，命运让他遇到了他的Omega。

　　倾盆大雨下得密集，人在其中简直就跟溺水一般地无法呼吸，他仗着自己体力好，从北麓尽量向上爬，居然在半山找到了那个正在进行初次分化的Omega大男孩，和几个发现他的Beta小伙子。
　　初次分化时的发情热会带来极度意识不清和四肢无力，但那个大男孩有着出乎意料的坚韧，陈越找到他们时，他正跟着那几个小伙子跌跌撞撞地下山，滚得一身是泥。
　　见到陈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陈越也没做任何无用的交流，直接扶着那孩子的后颈，对准腺体咬了下去。

　　初次分化的临时标记需要Alpha用犬牙刺入Omega后颈处的腺体，缓缓注入足量的Alpha信息素。
　　信息素有不同级别，越是高级别的Omega信息素，标记所需要的时间就越长。同样，越是高级别的Alpha信息素，标记Omega需要的时间就越短。
　　陈越是A级Alpha信息素，他本以为这个标记用不了多少时间。然而山洪夹杂着泥石就在这时冲了下来。
　　一听到声音，陈越立刻中断了临时标记，抱起Omega便跟那几个Beta向山下跑，山洪远比人的速度快，混乱中众人被冲散，而他和那个大男孩被泥石流冲到了不知哪片山崖下。
　　那孩子晕了过去，而他则大腿股骨骨折。

　　此后七年，在每一个难眠的夜，他都能感觉到那个夜里彻骨的寒，和若有若无，让他魂牵梦萦的暖香。

　　临时标记没有完成，Omega的失智发情热已经汹涌而至，但不知是训练之后的本能反应，还是那个Omega本身的意志力，在被山洪冲下山崖时，他仍然硬生生地搂着陈越用腰力带着他连续翻转，然后在狠狠地撞上某个树干类的东西之后停了下来。
　　山崖下并非松软的泥土，而是平滑的岩石，若不是这几下翻转，只怕两人都会立刻骨折。但后果仍然很严重，Omega一直努力垫在陈越身下，在翻转中磕到了头部，当场便晕了过去。而他虽然被Omega护住，大腿却在摔落山崖前撞上了岩石，不但骨折，而且碎骨刺破了皮肉，血流不止。

　　陈越当时真是觉得自己可能就交待在那里了。
　　什么都看不见，腿大约是摔得木了，也觉不出痛。他摸索着把Omega抱到怀里，第一件事情是把刚才那一口先咬完。
　　这Omega的信息素级别不低啊……
　　陈越的脑子里居然冒出这个念头，他想，就算今夜就玩蛋，好歹自己也是咬过Omega的人了。不知道这个男孩子长得好不好看，叫什么名字，在哪里上学。

　　晕厥和临时标记打断了发情热，Omega身上的热度开始下降，但失去意识之后体温掉得太快很危险。
　　陈越不敢摇，只能贴着大男孩的耳边叫他，用力拍他的手臂，男孩有些反应，但依然没有醒来。陈越只好拖着伤腿四处摸索，终于在最靠近山崖的地方找到了一块能勉强避雨的地方，把大男孩拖了过去。

　　两人身上的衣服又是水又是泥的，但这孩子似乎登山很有经验，从他冲锋衣内侧袋里居然摸出块巴掌大的折叠急救毯。陈越动作麻利地把Omega身上的湿衣服一件件扒掉。这孩子的装备相当不错，保暖层居然还没湿透，陈越便将急救毯抖开裹在他身上，然后勉强撕开一件湿衣服，给自己的腿简单包扎了下止血。

　　背包早就被冲走了，他自己身上没带什么东西，就两根能量棒揣在裤兜里。他摸了摸，还好，还在。
　　咬开能量棒，自己吃一口，再咬下一截喂进Omega的嘴里，这孩子还有吞咽动作，应该不是深度昏迷。
　　吃完一根，陈越把另一根塞到Omega兜里。四周一片漆黑，他抱着手臂缩成一团，紧紧地靠着Omega，盘算着两人获救的可能。

　　雨小了，但很冷。温度应该进一步降低了。
　　海池环山八月的最低温度一般也有5-6度，但这场大暴雨一下，就不好说了。
　　真是黑啊，估计还不到八点，等到天亮才救援的话估计两人都活不下来。但下着雨，还有山洪和泥石流，夜晚救援的可能性也很小。
　　传说中的333原则，失温只给了三小时的时间。
　　因为有外伤在流血，应该连三个小时都没有了。

　　陈越相信救援一定不会等天亮再来，但这个崖底附近似乎没有任何道路，夜里搜救几乎不可能找到他们。
　　陈越茫然地想，这次大约是活不回去了。
　　如果雨停之后能有一些星光，如果这男孩能很快醒过来，醒来之后还能爬上崖去求救，那应该他还能活下来。
　　早知道刚才的能量棒都喂给他了，至少还有希望活一个。

　　他向Omega那边靠了靠，再帮他理理急救毯，裹紧。
　　刚才给这孩子脱衣服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他的皮肤，还是温温的，应该没有失温的问题。不过，他的皮肤摸上去真舒服啊，肌肤下是结实的身体，这是个喜欢运动的男孩。
　　……我喜欢爱运动的大男孩……
　　陈越没有觉察到他的意识是什么时候模糊的，大约就在我喜欢和Omega的皮肤真好摸之间的某个时候吧。
　　……都要死了，脑子里耍个流氓怎么了……

　　他再次醒来时雨已经停了，四周依然一片漆黑。但周身感觉暖暖的，就如同泡在温泉里一般，他忍不住舒服地轻轻呻吟了一声。
　　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在叫他，“别睡着……千万别睡……”
　　他困得不行，醒来就觉得冷，只想在温暖的梦中就此睡去，不管那男孩的声音怎么呼唤，他一点都不想理他。
　　突然温暖中迸发出如冰般的寒冷，他打了个哆嗦，却一下子醒了。
　　他的湿衣服全都被脱掉了，穿着件保暖衣，有个温热的身体紧紧抱着他，两人一起裹着那个急救毯。
　　而那包裹着他的温暖，是男孩的信息素。那是温泉般暖洋洋的感觉。
　　男孩将信息素缓缓地释放出来，重重裹在他身上。奇怪的是，在温暖里还时不时地有些彻骨的寒冷，让他想起雪山上的温泉。
　　要不是这时不时的彻寒，他可能再也不会醒来。

　　抱着他的男孩子发现他醒了，将一根软管塞进他嘴里，“用力吸，喝水。”
　　……这个声音真好听……
　　……我喜欢声音好听的大男孩……
　　他整个人如在幻梦之中，撕裂着，一边努力地想睡，一边努力地按那个声音说的去做，水居然像是温的，为什么这里会有温水？
　　那个好听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他一点都听不清了。然后温泉里的彻寒又一次迸发，把他惊醒。
　　他听见很遥远的地方，自己在呢喃，“让我睡会……困……”
　　而温暖与寒冷总是交替着出现，让他总也不能彻底入睡。他暴躁地想打人，但手脚都被紧紧裹住，一点也动不了。
　　他在困倦中，在幻梦中，在温与寒的交织中苦苦挣扎，不知挣扎了多久，每一次都能听到那个男孩的声音，他在呼唤，在鼓励，一刻不停地用他的信息素温暖自己，又唤醒自己。
　　最后一次醒来时，他听到了那个男孩呜咽的声音，“你别死……你别死……醒过来……”。
　　他记得自己轻轻地对他说了一句话，但说的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真正醒来是在几天之后。
　　他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活下来了。
　　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那个男孩，但山难里不止有失踪的游客和登山者，山下还有因泥石流而被影响的数个村庄，现场无比混乱，他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男孩。
　　直到有一天有人给他看了一张照片。那晚因为是连夜搜索，什么都看不清，他们能找到陈越是因为在山崖顶上的路边发现了一个已经失去知觉的失踪者。奇怪的是他虽然穿着冲锋衣，却像是刻意地露出了一截胳臂。
　　天太黑看不清，于是他们有人用手机加闪光拍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七年来一直在陈越的手机里。

　　那是一张模糊的图片。
　　Omega头朝下伏在污泥里，左臂朝着山崖下伸出，手指死死地扣着崖间的岩石。
　　手臂肌肤上有着杂乱的血淋淋的伤痕，伤痕中能分辨出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是被人用刀尖一笔笔地刻上去的。
　　“山下有人”

　　陈越拖着伤腿，发疯一般地寻找Omega。
　　但再没有人见过那个大男孩。
　　如果不是当初一起听到广播返回的那几个Alpha，如果不是找到了当初陪着Omega的那几个Beta，如果不是这张模糊的照片和用相当专业的手法扎在他腿上的三角巾，他会以为那个Omega只是出现在他失温的幻觉中。
　　不管是真实还是幻觉，他都忘不了Omega的信息素，像雪原上的一眼温泉，寒冷里满是温暖。

　　这些年他一一找到所有他能找到的当年的人，在各种论坛上发消息，甚至想方设法地调到了当年的营救记录，Omega像是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一般，消失了。
　　他从来没能看清过他的模样，不知道他的姓名，唯一知道的，是他信息素的味道。

　　找不到人，于是这个Omega，便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渴望。
　　如果没有遇到过这个Omega，也许他真的会爱上梅哲，哪怕梅哲是Beta又怎么样，他喜欢的并不是信息素，而是人。
　　可是有了七年前的那一夜，他整个人，整颗心，都给了那个Omega。
　　他不允许自己再对别人动心。

　　他无数次地想象过Omega会长什么样子，他有那么好听的声音，人一定很好看。那么结实的身体，一定很喜欢户外运动。而他专业的装备更让陈越认定他的Omega一定是经常徒步和登山的人。
　　所以他每年都去海池环山徒步穿越，哪怕在这里他几乎死去，哪怕这座山脉几乎吞没了他的Omega。

　　而每年回来他都会醉倒，因为他找不到他的Omega，每年的醉都会从找不到了慢慢地滑向他不在了……于是这一年一年的徒步，便成了祭奠。

　　他打算用自己的一生来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