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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 告别的诗篇 ...

  •   《光年》(刊登于《工大青年》)

      我把星群碾成粉末
      撒在你去时的路上
      以为这样就能喂养黑夜
      可黑夜消化了所有光
      吐出更深的黑

      他们说这是银河的骨灰
      我说这是未寄出的情书
      每一粒都在等待
      一场迟到的流星雨
      来认领失散的部首

      (李帆点评:“意象用得很大胆,‘把星群碾成粉末喂给黑夜’——这一句,很少有人敢这么写。”)

      《雨季标本》(刊登于《工大青年》)

      这个夏天死在了雨季之前
      蝉鸣还卡在喉咙里
      梧桐叶刚学会摇晃
      你说要来的那场雨
      至今悬在天气预报的
      虚线框里

      我把潮湿的诺言
      夹进日记本第一百页
      多年后翻开
      字迹已长出菌斑
      像一场小型葬礼
      在纸的墓园里
      反复彩排

      (杨天航在笔记本批注:“不是夏天死了,是‘那个’夏天死了。具体指代的、唯一的夏天。很私人的疼痛。”)

      《夜航船》(刊登于《工大青年》)

      灯塔熄灭后
      我们互为航标
      在各自的海域
      点亮虚构的岸

      浪把誓言淘洗成盐
      甲板记得每道伤痕的走向
      船舱深处
      那盏不肯熄灭的灯
      始终调成你眼瞳的
      琥珀色温

      (杨天航批注:“还在等。等那个人回来,或者等自己成为那个人的光。很固执的温柔。”)

      《锈》(未发表)

      我的骨头正在生锈
      春天不肯来
      燕子把巢筑在往事的电线上
      风一吹就摇晃出
      十七岁的雨声

      医生说我缺一味药引:
      某个少年弹钢琴时
      指尖漏下的光
      药房说此物已绝版
      现仅供怀念
      不治顽疾

      (杨天航向李帆求阅此诗,读完说:“这首诗让我觉得他需要有人拉住他,在他彻底锈穿之前。”)

      《雨季标本》初稿残句

      (被划掉但可辨认)
      振行走的那天
      雨季提前了三个月
      天空把所有的云都哭成灰色
      而我站在殡仪馆门口
      发现悲伤也有保质期
      过期后只剩麻木的仪式
      和一句说不出口的
      “我其实爱过你”

      《同尘》(最终版)

      曾经,我把星群锻造成语言的薄刃
      以为能剖开黑夜的腹腔打捞沉没的船。
      直到那个迟暮,你从车底的阴影里起身
      掌心盛着机油与铁屑调和的釉彩
      对我说:“握紧这个。它比诗歌更能
      承受一个男人全部的重量。”

      于是我学习以金属为师:
      听轴承在转动中背诵坚韧的韵脚
      看火花在焊接时撰写光的断代史
      你用听诊器般的专注解读机器的腹语
      而我开始收集你眉间渐深的沟壑——
      那里沉积着比十四行更严谨的诚实。

      光不再需要隐喻的阶梯了。
      它在晨露未晞时你推开的厂门吱呀声里
      在你拧紧最后一颗螺丝后舒展的脊椎弧度中
      在我们分食同一碗面时
      热气在你镜片上晕开的短暂迷蒙间。

      我不再豢养易碎的星座。
      我开始认领这些:
      你修复的拖拉机在田埂上咳出的第一缕黑烟
      老街面包房因你而重新鼓胀的蜂蜜芬芳
      深夜归途,两只沾满尘灰的手
      在路灯下无意相触时
      交换的体温的微弱心跳。

      当夜色再次铺展它吸音的绒布
      我不再仰望虚构的坐标。
      只侧耳贴近你肩胛起伏的山脉——
      那下面传来持续而低沉的轰鸣
      不是挽歌,不是夜曲
      是生命本身在锻打自己的形状。

      凌晨你翻身时呢喃“扳手在工具箱第二层”
      而我终于领悟:
      最好的诗没有分行。
      它在你每日推门说“我回来了”的裂缝里
      在我们共用同一块肥皂搓洗白日污渍的泡沫中
      在你沉睡后,我以指尖轻数
      你呼吸的潮汐如同校对
      命运给予我们最慷慨的韵脚。

      原来重生未必是上升,也可以是沉降:
      沉入机油的深潭,沉入铁锈的脉络
      沉入一双洗不净污迹却始终
      稳稳托住我所有坠落的手掌。
      在这重而实的人间,我们以尘土的谦卑
      接住了彼此未说完的
      光的遗言。

      (此诗收录于林清羽诗集《同尘》,扉页题:“给天航——我的尘埃,我的光。”)

      《第100夜》

      你走的这三天,我把自己拆开重装了一遍
      才发现有些零件只认你的指纹
      深夜两点,我听见隔壁房间
      传来不存在的扳手声响
      才想起你的工具箱在千里外的机床旁

      第二夜,火从梦里烧出来
      整个修理厂在火中保持运转
      你在每一簇火焰里拧紧同一个螺栓
      我问你为什么不逃
      你说这机器修不好
      整条街的早餐铺都要迟到

      醒来时晨光刺眼
      原来最烫的不是火
      是你把整个世界扛在肩上的样子

      第九十九夜,月光把书桌漂白成信纸
      我看见这三年来写下的所有文字
      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迁徙。
      那些关于破碎星群的诗行
      其实都在练习如何完整地想念一个人

      现在是你离家的第一百个小时
      我坐在这首诗的结尾处等待破晓
      等待机场广播念出你的航班号
      等待你推开家门时
      金属与机油的气味再次填满这个房间

      该如何为这样的夜晚署名?
      “挚爱”太隆重,“牵挂”太单薄
      不如就坦白说
      你不在时,连诗句都开始生锈。
      我是那台
      只有你能启动的旧机器

      我终于听懂:
      最深的光从不来自头顶的星空
      而是来自某个清晨
      你蹲在车底对我说
      “帮我递下扳手”时
      袖口露出的那截温暖手腕

      这一百个没有你的夜晚
      ——

      (杨天航续写结尾:
      “你不在的这一百个夜晚
      我才真正听懂
      什么叫尘埃里的光
      什么叫人间灯火”)

      《修理厂十四行诗》

      在这里,光不以瓦特计量
      它以扳手旋转的弧度为单位
      以机油滴落的秒数为节拍
      以你俯身时工作服背部
      汗渍绘出的地图为疆域

      铁屑在空气中缓慢沉降
      像一种朴素的星尘
      你教我从机器的咳嗽里
      诊断整条街道的心跳
      从轴承的磨损中
      解读时光的齿痕

      当夕阳从车间西窗斜入
      把你的侧影焊在水泥地上
      我突然听懂——
      最坚固的永恒
      不需要琴键的证明
      它就在你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时
      那声满足的叹息里
      在我接过你递来的温水时
      杯壁残留的
      属于生活的温度

      杨天航笔记本中的残句

      读《光年》:
      “他在生气。不是对黑夜生气,是对星星生气。为什么挂那么高?为什么看得见碰不到?这种愤怒很少年,像砸不坏的玩具也要砸一次试试。”

      读《雨季标本》:
      “那个夏天死了。不是修辞,是事实。他用了‘死’而不是‘结束’,说明还没接受这是自然过程。还在急救室门口等着,等一个奇迹。”

      读《夜航船》:
      “互为航标——多温柔又多绝望的约定。就像两个溺水的人互相指着对方说‘看,那里有岸’。”

      初见林清羽后:
      “今天见到他了。和诗里一样,又不一样。诗里的他更痛,现实里的他……在假装不痛。我想拆穿那个假装,又怕弄疼真的伤口。”

      高振行iPod中的“第100首”
      (音频转录文字)

      清羽,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对不起,没能当面弹第100首曲子给你听。

      这三年来,每次按下录音键,我都在练习告别。
      从肖邦的《离别曲》开始,到德彪西的《月光》结束——
      你看,连曲目顺序都在暗示结局。
      但最后一首,我想换种方式。

      他们说星星的光要走很多年才到我们眼里。
      那我这些琴声,是不是也要走很久,
      才能抵达没有我的未来?

      清羽,不要等在琴声的尽头。
      去听更多声音:
      早市豆浆沸腾的咕嘟声,
      公交车报站的电子音,
      还有……未来某个人的心跳。

      如果星星能磨成粉
      我希望它能照亮你往后的每一个黑夜。
      但更希望……
      你能不需要星星,
      也能在黑夜里找到自己的光。

      最后,这首《给清羽》没有音符。
      它只有一句话,
      请你每天对自己说一遍:
      ‘我值得被光找到,
      哪怕光来得迟一点。’

      ……再见,我的诗人。
      要坚持写诗
      药写得比我活得久。

      后记:
      这些诗伴随林清羽从破碎到完整,
      从仰望星空到拥抱尘埃。
      而最好的那首从未写成文字。

      它在修理厂清晨的开门声里,
      在两件并排晾晒的工作服水滴中,
      在某个夜晚他们同时翻身
      碰到彼此温暖的手肘时
      那声含糊的“嗯,我在”。

      诗在纸上终结,
      在人间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番外 告别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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